
“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论语·阳货》所载的这一幕,为华夏文脉留下“弦歌”这一厚重的文化符号。所谓弦歌,本义是以琴瑟弦乐伴奏歌咏诗章,《史记》有言“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诗歌本就是可诵可唱的生命吟唱 。而子游治武城,以礼乐浸润普通百姓,更赋予“弦歌”超越音乐本身的深层内涵:它代表着诗礼传扬、温润教化,把道义与美,播撒到市井烟火之间,让寻常之人亦可浸润于诗意与德行之中 。这并非遁入玄冥幻境的幽玄咏叹,而是立足人世、感化人心的歌唱。婉风流转(李淑转)的诗集以《弦歌》命名,正是接续这一古老精神传统。诗人没有追逐缥缈出世的玄思,而是把诗歌当作当代的“弦歌”,以文字为弦,以人间百态为歌,于亲情、爱恋、乡土风物与四时光景之中,传递温情、涵养人心,完成古典“弦歌”精神的现代转译。整部诗集,便是一场面向大众、扎根生活的当代诗教实践。
作为高级政工师、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同时也是《诗逢知己》平台与朗诵艺术团的创办者,婉风流转一身兼具创作者与文化传播者双重身份。数十年深耕文化志愿事业,退休之后依旧笔耕不辍,策划大型诗会、开办朗诵讲座,发掘扶持文学新人,推动诗歌走出书斋案头,走向更广阔的普通受众。这份社会实践,深刻塑造了她的诗歌立场:诗歌不是少数人把玩的文字游戏,弦歌亦非文人书斋里的孤芳自赏,诗歌应当发声于人间,以美润心,以情化人。今天许多诗歌写作陷入两种困境:一部分写作者偏执于晦涩玄虚,以迷离意象堆砌所谓深刻,把诗歌隔绝于大众;另一部分则沉溺于苦难叙事,放大生命的阴郁,忽略人间的温情与光亮。婉风流转的《弦歌》走出了第三条道路:坚守“弦歌”教化滋养的内核,立足真实生活,以质朴真挚的歌唱,礼赞生命、共情人世,让诗意能够被看见、被读懂、被传唱。
诗集第一辑“你明眸里的光”,把笔墨落于隔代亲情,于天伦细碎日常奏响生命的弦歌。古典的弦歌讲求敦睦人伦,家庭正是人伦教化最初的场域。在这里,诗人不去刻意营造宏大哲思,而是捕捉生命本真的欢喜与温热。《诞生的喜悦》写下新生命降临瞬间:“你的声音把我目光拉成弹簧——从呱呱到呱呱/声音长着翅膀/来啦、来啦/美妙的旋律,在惊喜中/把产房当成花瓣,走廊像一根线/一头连着太阳,一头连着蓝天。”产房是最世俗的人间现场,新生儿的啼哭,就是生命最本初的歌唱。祖母迎接孙辈的欣喜背后,是对生命生生不息的礼赞。《你是我的太阳我的暖》描摹孩童酣眠时刻,小佩奇、甜甜圈、砸泥巴这些孩童细碎玩乐,都是生活本来模样。还有十五首《新儿歌》,语言浅白如童谣:“阳光照,早晨好/乖棒棒,起得早/先刷牙,再洗脸/然后做早操。”没有华丽辞藻,却守护孩童天真本心。
不少写作者轻视家庭题材,以为亲情琐碎,承载不了诗歌的分量。但在“弦歌”的传统中,诗教始于人伦,由亲及人,由家及世。血脉之间的温情,正是一切人文教化的起点。诗人将目光投向祖孙相伴的点滴,歌唱骨肉之间的柔软,这不是浅层次的抒情,而是以诗歌歌唱人间亲情,把家庭之中的善意、温柔与欢喜传递出来,让读者在诗篇之中体会亲情之美,这正是当代语境下的弦歌教化:美不在遥不可及的幻境,就在家人相伴的烟火朝夕。
第二辑“在你我之间,有一缕春风荡漾”,书写爱情,奏响属于凡人情感的弦歌。诗人避开戏剧化、撕裂式的爱恨纠葛,专注成年人情感里幽微细腻的心理,于相望相守之间体察人情的丰饶。《相望》写道:“如果我们互相写信/两只鸿雁之间就只隔三个毫米/我们共同使用过的一镰寒月/已经变得微微发胖了。”“三个毫米”是心理层面的思念距离,“微微发胖的寒月”,将无形的牵挂具象为可感知的物象。思念、眷恋、心动,本就是人类最复杂幽微的情感,诗人不做抽象的哲学说教,而是截取人间相处片段,把爱恋写得真切可感。《那一眸》定格陌路擦肩的回眸,刹那心动,在文字之中永久留存。
在快节奏、功利化的现代生活,亲密关系常常被简化、被物化。婉风流转以诗歌守护情感本真,歌唱真挚的爱慕与惦念。弦歌的要义,便是歌咏世间真情,让人懂得珍视爱与相守。诗篇书写男女之间的情愫,实则是引导读者共情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守住内心柔软,这便是诗歌潜移默化的感化力量。
第三辑“把露珠寄给太阳签收”回望故土山河,唱响乡愁与精神原乡的弦歌。《故乡弦歌·大山里,路遇的都是熟人》描摹乡土社会淳朴世相:“细细的路密密的林/山路上遇到的都是熟人/彼此哪怕从来未谋面/那眼神也绝不生疏/一句‘哪里的贵客’是见面礼/一指路边的石头坐下就是亲言亲语。”对照都市社会人与人之间的疏离隔阂,乡土这份天然亲近,镌刻在民族集体记忆深处。《雨中思归》以短促往复的句子抒发归心:“风声/雨声/无人声/戚戚然/一人守孤灯/一日别离似十年/心随脚步行/行/行/行/何日返家程。”归乡之念,是漂泊者心底深沉执念。故乡不止是地理坐标,更是我们精神的来路。诗人回望乡土,书写乡愁,实则叩问人的精神归处,唤起人们对故土、对淳朴人情的眷恋。弦歌不止歌唱眼前生活,亦歌唱来路与根脉,唤醒心底的故土情怀。
第四辑“平平仄仄的生活”汇辑新旧体诗作,游湖望月、贺友庆生,将凡人的日常应酬游历尽数入诗;第五辑专门收纳朗诵诗,适配舞台传播,与诗人现实实践互为表里,诗歌脱离案头文本,化作可以高声诵读、广为传播的声音;第六辑“把身边的自然,当成你期待的春天”,落笔万物荣枯。调皮的雨滴、经霜的枫叶、凌寒盛开的梅花,自然四季更迭流转。《小雨滴》以孩童视角写雨,灵动俏皮;《喷薄吧,四月的梅》礼赞梅花历经严寒而后绽放,感悟磨难与绽放之间的生命辩证。一花一叶,四时枯荣,诗人借风物抒怀,感知天地运行,教会读者看见日常世界无处不在的美。
值得注意的是,婉风流转的“弦歌”,不只是纸上文字,更是躬身践行的生命实践。她创办《诗逢知己》公众号与全国十佳朗诵艺术团,连年举办大型诗会、朗诵讲座,推出大批文学新人,受众数以百万计。古人子游在武城,令小城处处闻弦歌;今天的婉风流转,则以平台、朗诵、诗会,把诗歌的弦歌送到大众面前。纸上的诗篇与现实中的文化志愿行动彼此印证:她写温情的诗,也做传播温情的事,实现了古代“弦歌教化”在新时代的生动实践。评论家郭栋超说:“你看到了美,美就一定存在过。”诗人并非看不见世间风雨坎坷,但拒绝沉溺苦难叙事。真正的弦歌,不是回避人间疾苦,而是即便体察世事沧桑,依旧选择以审美的眼光打捞生活之中的美好,用歌唱给予人慰藉与力量。
当然,《弦歌》也存在可以打磨提升之处。为适配朗诵传播,部分篇章语言偏向通俗直白,文本内部的含蓄张力尚有拓展空间;少数篇章抒情酣畅,但哲理挖掘点到即止,回味可以更加悠远。然而这些不足无损整部诗集独特价值。在当下诗坛,不少写作者混淆了深刻与晦涩,刻意制造迷离幻境,以艰深冒充思想。婉风流转的《弦歌》提供了另一种路径:诗歌不必脱离烟火人间,面向大众歌唱生活之美、人情之善,同样抵达精神的深度。
古之弦歌,琴瑟相伴,歌咏风雅,以礼乐教化百姓;今之《弦歌》,以笔墨为弦,以人间万象为歌词,歌唱亲情、爱情、故土与自然,把善意和美播撒向普通人的内心。它告诉读者,诗意不必向虚空求索,就蕴藏在我们真实的日子里。真正的弦歌,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独享,当我们体察亲情温暖、珍重真挚情感、眷恋故土山河、欣赏四时风物,认真感受平凡生命的悲欢与暖意之时,每一个普通人,都可以听见属于自己时代的弦歌回响。

婉风流转: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中国诗歌春晚签约诗人,北京演讲与口才学会会员,《诗逢知己》创始人。出版诗集《浅春如怡》《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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