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谊故居

 

我敲了敲大门

大门紧锁，贾谊不在

贾谊到汨罗江会晤屈原

已经两千余年

 

邻居换了一批又一批

那些老板留下了古币

人去楼空

只有麻石板承接着

南腔北调

 

粮食与光阴

已经批发

汉风吹拂着唐朝的酒旗

民国以降

民谣慢慢失散

 

飞檐挑破一线天空

我听见贾谊一声叹息

屈原以沉重的咳嗽和鸣

太傅引高雅

平民怀太和

 

阳光与风雨

不分贵贱

倾泻

 

开福寺

 

雨。小雨

若隐若现的小雨

湘江水位微涨

小雨中的开福寺

清爽

 

大旱时祈雨

大涝时祈晴

旱涝保收时

祈福

 

麻石板如此宽阔

长沙城如此厚爱

大路朝天

大路通江

香客与过客

心诚则灵，有福

 

左门开，右门闭

大门紧锁

我的心情如此敞亮

进亦出，出亦进

合亦开，开亦合

 

开福寺

开福

 

新民学会旧址

 

青瓦白屋

竹篱笆圈阅一百年的遗存

香樟犹在，莱畦犹在

阳光像雨滴一样

沾在青叶之上

 

从韶山到长沙

从双峰到星城

毛蔡珠联璧合，荒凉的周家台子

搭起中国的舞台

那个守祖坟的宁乡人

殊不知出租了一段划时代的光阴

 

从妙高峰到岳麓山

那个英气逼人的师范生

将湘江当成了一条腰带

从沩痴寄庐到爱晚亭

那个操双峰口音的年轻人

经历了太阳浴、雨浴、风浴

那一条横渡湘江的小船

已经化整为零

留下这一处农舍

闪烁着永远的光

 

清水塘

 

小吴门外，清水塘边

曾住着一对年轻的夫妻

润之，则开慧

开慧，则润之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一位伟人养清水塘

 

润之走出韶山冲

留下清水塘，湖南活了

润之走出长沙城

留下清水塘，湖南活了

润之走出大湖南

留下清水塘，中国活了

 

一年，十年，百年

似源头活水

清水塘，清水荡漾

千年，不枯

万年，不竭

 

花明楼刘少奇故居

 

四羊方尊一鸣，天就放晴了

花明楼，奇美之楼

奇哉，少奇

美哉，光美

 

他们像一对普通的夫妇

手挽手地回家，只给故乡

留下温馨的背影

叠加的心跳

在双狮岭与靳江之间

回响

 

花明楼抬高天空

豁达的胸怀，勾勒远景

无语，无泪

悲痛的时刻早已过去

展开一幅宣纸

不着一字，不描一花

至简，便是高旷的境界

 

穿行在奇美之中

有一种从容，叫做宽余

有一种智慧，叫做旷达

 

何叔衡故居

 

楚江的隔壁是草冲河

流沙河的隔壁是沙田

阳光的隔壁是风雨

喧嚣的隔壁是沉寂

 

沿着青年毛泽东的游学之路

我也找到了何叔衡

他站成了一座像

站成了一棵树

站成了空旷中的盈余

 

长征组章开始了

他留在起点处

然后倒下

成为长征的一个回响

我看见血风腥雨中的胡须，

还在一寸一寸地生长

 

这么大的屋

这么富足的一个家

如果他守着风平浪静的家园

只会是一个名播乡里的教书匠

但他走了出去

进入了煌煌史书

 

我读

将所有的标点符号读成了种子

 

雷锋故居

 

撞倒那根木杆的军车

早就报废，但路在延伸

击倒雷锋的那根木杆

早就腐朽，但人在行走

从长沙到望城，从望城到抚顺

雷锋是一个坐标，是一个情结

二十二岁的雷锋，不是高富帅

一米五五的身高，游走在城市的森林

只是一个不显眼的娃娃兵

如果他活到现在

从路边的小餐馆喝点小酒出来

也只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

雷锋将身子沉浸在山坡上

只露出一个头颅

默默地注视城市的起伏与走向

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做好事的人

在风风雨雨之中，容光焕发

 

沩水

 

无论你的播种方式，花样翻新

种子还是长在土里

无论你的收割方式，时快时慢

谷粒还是披头散发

 

吃五谷杂粮长大的游子

在哪里举手投足

故乡就跟到了哪里

沩乌楚靳，布局了四羊方尊的宁乡

站在沩水源，我想起年少时的楚江

 

寻根溯源，我找到了最初的乳汁

如同脱掉背襟子的黝黑上身

依旧呈现出背襟子的白色式样

 

龙王港

 

自古，从宫廷到民间

久旱不雨

或久雨不止的时候

都会祈求龙王，风调雨顺

风雨失调即阴阳失调

仿佛

龙王就是包治百病的神医

 

龙王住在水里

龙王庙筑在水边

水很深，土也很深

涉世不深的人

烧一万炷香

也很难打动龙王

 

湘江穿城而过

岳麓山下，这一条水道

由东向西

咬住了湘江的一个衣角

欲言又止

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

 

龙王港，坐满了垂钓的人

龙王早已不见踪影

他们，钓起的只是

龙王的虾兵蟹将

 

靳江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从宁乡到长沙

从白鹤山到柏家洲

靳江河一直姓靳，靳尚的靳

瓦官水口的那个别称

忘了，就忘了

 

弯曲的时候，姓靳

笔直的时候，姓靳

唱小调的时候，姓靳

发大水的时候，姓靳

姓了两千余年

姓了九十公里

 

我不知道，流经靳尚墓前

是不是有点抽泣

我不知道，流经大夫堂前

是不是有点沉默

如果楚怀王加入龙舟赛

偶遇从汨罗江潜到靳江河的屈原

靳尚会不会跟踪而至

一笑泯恩仇，从黎明喝彩到黄昏

 

靳江流，流注湘江

我仿佛看见那块著名的石头

像弹性十足的橡皮球

弹到靳江河边

上半夜由暖变凉

下半夜由凉变暖

 

圭塘河

 

湘江一躺下

子子孙孙全躺下了

湘江一声吆喝

大大小小的分支都来供养

 

圭塘河喂了浏阳河

浏阳河喂了湘江

湘江喂了我的追随

 

长沙唯一的内河

已经外向很多年了

曾经憋屈的语言

宣泄了

外向型的性格，可以吐一吐

一肚子苦水

 

我一不小心，就目睹了

这一段浑浊

这应该是低落的情绪

高亢的部分，我没有看见

但肯定在我的前后

 

浏阳河记住了罗霄山脉

记住了大围山，记住了奶水的起源

我要给浏阳河的一级支流

评个一级教授

 

岳麓山

 

南岳七十二峰，我不占一峰

我把所有的亭台楼阁

都让给你们，甚至

我选择背阳的部分

悄然闲适

无需鸟瞰

长沙不过是巨大的棋盘

我只是一枚棋子上

模糊的指纹

无需抽检

湘江不过是细长的丝线

我只是一根丝线上

跳跃的音符

舍弃喧哗，我扩张起来

我是岳麓山暴露的树蔸

等待着霹雳之火

告别杂乱，我清爽起来

我是岳麓山飞扬的轻风

吹拂着春天之眼

岳麓山就是我手中的

一根牧笛

悠扬的旋律

响彻长沙城

 

谷山

 

明朝的那些事，久矣

万里江山，皇位却只有一座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谷王朱橞驻跸长沙

人过留影，雁过留声

 

册封藩王，也叫谷山

废为庶人，也叫谷山

削发为僧，也叫谷山

谷王峰也一览了

众多的现实与传说

 

朱明天下，朱笔一挥

批给了觊觎的人

山河破碎，也只是一时的假象

复原了霸权，连绵千年

山在，谷山立

河在，湘江流

 

登谷山，何处寻觅青纹花石

制砚一方，研墨

一圈一圈，模仿了

那些久经不衰的轮回

 

伏龙山

 

长沙河西

有伏卧的巨龙在此

亿万年，镇守一方山水

 

有山，山曰伏龙山

有寺，寺名桐溪寺

从东晋到晚清

从陶侃到曾国藩

驻扎者离开，异乡人迁居

风水轮流转

桐溪流

小水也是水

湘江流

大水也是水

 

今夕何夕，一声唤

夕阳西下，落叶飘飞

山静默，寺独立

 

回龙山

 

雪峰山余脉至此

余味犹存，余香犹在

宁乡，长沙的重镇

沩水，湘江的支流

一切的契合

足可以“回龙望祖”

 

家乡人登山，登回龙山

家乡人观寺，观白云寺

我一路念叨着“南岳山的香，回龙山的烛”

几十年前，两个师范生暑假游学

也在山上歇息了一晚

南楚灵山，皆是心诚则灵

 

文化之都

 

分身无术

也要赶往文化的面、文化的线

文化的点

 

在旅发大会

我遇见了普通话比我还要标准的外国人

他们眉飞色舞，头头是道

仿佛生活了几十年的老长沙

 

在非遗馆，我遇见了一群小朋友

他们比划着，制作着

老祖宗遗留下来的手艺

穿越茫茫时空

落在了一代一代人的手里，心里

在博物馆

我遇见了千年的人、千年的鼎、千年的剑

不只是刀耕火种

还有无法复制的文明

 

媒体艺术之都

 

山水洲城

固守着千百年的魅力

以媒为媒

长沙嫁给了艺术

 

无湘不成军

电视湘军、出版湘军、报业湘军

文学湘军、动漫湘军……

威武的大军，行进

行进在无形和有形的空间

点燃古老的梦想

 

昨天，我走在长沙大道

今天，我走在晚报大道

大道朝天

夜晚，无人机在拼图、拼字

在拼写更为艺术的未来

 

工程机械之都

 

盾构机！庞然大物

横空出世

我一下子渺小了很多

从一枚光斑

变成一粒尘

 

不用描绘它的立体

它的平面

足以让我震撼

如果将它的平面缩小

缩小到我能够触及的程度

应该是一只晒干萝卜和干辣椒的簸箕

或许是一个竖在山脚下的靶子

 

但不是

它和它的立体与平面

都不能容忍我的轻描淡写

它是巨无霸

它是时光隧道的开拓者

那些被洞穿的历史

那些被肢解的光阴

响彻肺腑

 

“一带一路”节点

 

给长沙一个节点

就能盘活

给长沙一个支点

就能撬动

 

古中国的丝绸

越过戈壁

漂洋过海

温柔

却是重器

便有了传承与升华

便有了“一带一路”的拓展

 

长沙责无旁贷地站了出来

聚散着光

享用着光

而后成为光

 

（原载《千韵百景——以诗词解读长沙地理之美》，团结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