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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与思接 心与迹化
——评文榕的散文诗


  导读:崔国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散文诗工作委员会副主任,中外散文诗学会副主席,中国散文诗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
  我时常在海内外华语诗刊上读到文榕的散文诗。读得多了,自然就有了表达读后感想的愿望。她的散文诗,推开了自然、爱与美的“三重门”,清雅其趣,温婉其格,是属于风雅自在、即兴随心、笔调洗练清简的那种,文笔亲切自然,意境优美灵动,充满诗情画意,语言清新隽丽,于诗美的时空中,生动地展现了她内蕴丰厚、满贮诗意的爱的哲学、美的风韵和情的体悟,情感与理趣妙合无间,澄怀味象,情深意长,读来令人如沐春风,内心怦然,也时常受到一种“甜美的感动”。

  特色之一:诗美与时空的共享

  文榕的散文诗,在时间和空间里展开,时间流转与空间位移相伴相生,时间景象与空间景象互映互见,生活时空与艺术时空且叠且化,这种经由诗人审美感情浸透了的心理时空——人化或诗美了的时空,律动着生命的光彩与哲学的意味。
  她在《向一棵树致敬》中写道:“夜晚,当月亮仍在帘外张望时,我们便舒展四肢,学习树的模样,在星空下休憩,或仰望一颗最亮的星,以及迅速飘移的云。/生活中的一切匆匆闪过,我们穿梭在闪电一般的岁月里,回忆过去,瞭望未来。/如此际,轻拨文字的琴弦,飘下祝福的话语。我得赶在这祝语前努力耕耘,忘记时间和空间,把它谱成乐章,仅以宇宙中的一枚碎片,以最轻缓的速度向前滑行。”诗人把“一棵树”放在“星空”之下,既通过“月亮仍在帘外张望”“最亮的星”“迅速飘移的云”等物象营构“诗境空间”,又穿梭在闪电一般的岁月里,用“过去”“此际”“未来”代入,回环变幻着一种“匆匆而过”的“美奂时间”,二者互为存在,水乳交融,空间“上天入地”,时间“周流四极”,而诗人的心灵便在这“宇宙中的一枚碎片”所组接的艺术时空中滑行,因为主体审美的专注,她似乎已“忘记时间和空间”,而在忠实于审美感情的时空情境里,向一棵“站着不动”的树表达致敬的祝语,既立足于当下,建构出夜空下存在的时空真实,又超越时空,瞭望未来,于休憩之际赋予主体“努力耕耘”的理想,并寄予了某种人生的哲理,由此可以看出诗人时空审美感知与诗美时空共享的特色。
  时空交织的手法,常常使文榕的散文诗于即时性或共时性的时空里纵横捭阖,或感物兴发,或思理于行,在此时此地和彼时彼地的时空对应里建构锦绣华章,掂出了超越时空的精神重量。诗人视力所触,“阳光在天空的深处,洒下空旷的甜蜜。/云彩浅灰淡紫,浮游于旅途,碎石闪闪,拥抱寂寞”“流水开始回响,泻下一种白色的光晕,笼罩流逝的时间。/鸟儿来来回回,穿梭于天界与尘世,轻哼一曲,便让树木着色,草儿款摆出今世的生动。”(《比春天更远的地方》),我们从此诗不难看出,“比春天更远的地方”是什么地方呢?是阳光泻自白色光晕、浮游着云彩的天空,是碎石般闪闪地拥抱寂寞的旅途,是鸟儿穿梭的“天界与尘世”——这“地方”即是具有伸张性和广延性的空间;而这个空间又总是与具有“持续性”与“流动性”的时间相关联,“比春天更远的地方”——“笼罩流逝的时间”“草儿款摆出今世的生动”等,时间与空间密不可分而并蒂错综,诚如诗评家李元洛所说的“时间是空间的内在形态,空间是时间的外在表现。”像《捕梦人》中的句子“花朵是枯枝的姐妹,白雪是火焰的前生”采取的就是时空夹写的方式,从空间物的外在表现上看,作者写天上的“白雪”,地上的“花朵”,但因时间的流逝,花朵凋零而变成了枯枝,白雪融化而遇到了“火焰”,让我们体悟到了它们的前世今生在空间上的变化。《新年,沉醉于独坐的静思》中“日子,从时光的头顶飞过”写的是时间,而“或许一种感觉、一抹氛围、一种昭示都令人为之出神,呆然的不仅是地久天长,更是一霎纯然的悸动”,其中的“地久天长”则是天地之“空间”与久长之“时间”的夹写。《临水而居城市森林》一章,诗人将书写的“空间”安置于沙田中央公园,通过“小路重拾灿烂的过去”“时间有太多悖论随道路延伸”“不再摹拟过去,不再设划未来,熟悉的灯火自有另一番美境”等含蕴着“时间”的诗句,我们读到了其中所表达的“爱,亲情和感念”等生活中的哲学主题,诚如诗评家李元洛先生所言:“时间的流水,毕竟是在空间的河床中运行,而浩茫的空间,也无时无刻不受到时间流水的洗礼。”是诗美的时空以及时空交叠的文体结构,造就了文榕散文诗丰富而葱茏、深广而渺远的情境、诗境与哲境。

  特色之二,是自然与心灵的交响

  文榕的散文诗是自然之书与心灵之镜,是晶莹剔透的宁静世界中轻飞的月光,是美与爱的灵魂在万物之中逸出的顿悟之语,是一座超世拔俗的心灵的“桃花源”。作者致力于在自然界的事物中欣赏美,高度契合狄德罗的“美在关系说”,这里说的“关系”可用以认证“人与自然的关系”,而“美在关系”,可称之为“关系到我的美”亦即“见到的美”或认识中的美。美的客观存在及其关系,离不开审美主体的存在,而美的感知又离不开审美主体的心灵参透。有鉴于此,诗人面向自然之景时完全敞开了自己的心灵,找到了融情于景、景中寓情的空灵之意与心魂之系,或“借柳树为披肩”“藉清风的巧手铺开”“柳枝仍借出它的翠绿,冬日的披肩迎风飞扬”,魂牵梦萦于鼋头渚、三山和梅园,心中寄托着父女之间的款款深情;或“以花为邻”,“每一束花都是一束光,带给我圣餐般的喜悦”“围绕着我的星星和蝴蝶蜜蜂一同起舞歌唱,我感受宇宙的春情和爱的洋溢”“ 介于黑夜和白昼之间的黄昏,我变得通透和翠绿。我深入我的内心,开始融入花叶的思想”,诗人“与花为邻,我们常常互相凝视,深情款待,直至石烂海枯,再也分不清彼此。”与天地参,与万物化,会通自然的生生化化之理,灵气在心,转相体认,这种旨意或思想的生发并非概念式的崭获,而是直觉式的赋得。著名诗人华莱士·斯蒂文斯说:“诗必定不是思想的概念,它必定是自然的启示。”这种启示就在于,及景生情,及物明心,及器见道。
  文榕的散文诗《月升》这样写奇异美艳的红月亮:“是山那边落霞的余辉映在它脸上吗?还是凝聚了尘世所有的温情”“是空中飘下的银色百合花瓣吗?”诗人捧出“橙色”的一轮月,一枚“裹着蜜意的果实”,隔着时光的迷雾,目眩于它“色彩的幻变”,或凝望身后的相思树,“渗透草木的清宁”,把内心对身边的“他”的相思恋情与深挚爱意和盘托出。对诗人而言,她从大自然的满月中找到了情感的象征体,月亮就是心灵上的“情人”,心存爱意又充满“奇异”,这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悟得的温暖的审美视界与艺术视阈。
  《绿梦繁花》是作者在与自然的一树素花相伴时所作的一阕诗与梦的解析。正是这一树以“雪样的肌肤,纯粹的思想”滋养心灵的白花,一树“天真的,不知名的,集体向我微笑”的春花,在“无边细雨细如愁”里融化了细愁,洗涤了灵魂,纯洁了感情,同时也温暖了生命,诗人以诗意的眼光看待自然,又以纯粹的心灵进行观照,主客互动、情景融彻,心物相契,传情入景,于“自在飞花轻似梦”里达成人生的诗意化。“我踱着步,不紧不慢地走,仿似这样的步履能够生发出某种崭新的理想。”这人生的顿悟是在心灵的醒觉中获得的,文字中充盈着超脱、宁静、淡远、崭新的旨趣。
  诗人洞察自然的底蕴,领悟自然的真谛,具有灵动的才情、丰富的想象力、活跃的心灵等诗人难能可贵的品质,他的《甜美的感动》《漾着粉红色的笑意》《轻盈的乐园,永久的叹息》《好时光停留在花开之前》《海潮、月亮与花朵》诸多篇什都发出了自然与心灵的交响,这种深邃的宁静带给我们以心灵的陶冶、抚慰与心理定力。自然界中藏匿的灵性、神性与诗性,在她的散文诗中潜移默化,自成一体。落霞、新月、星辉、浮云、湖泊、海潮、月亮、鹊鸟、飞鹰、繁花、蔷薇、葵树、黄百合、辛夷花、红帆船、远山以及香江、维港周边的风物,都融入她的心灵与智慧之光,或“倾听内心春天的回响”,或伫立“滨海,披上与浪花同色的衣裳,将心事和盘托出”,或“与飞鹰比肩,向往山那边的景观”“将心魂放飞在天边,迈向前方一个个既定的足印”,或“聆听香江,寻探迷样的晨昏,似小调,如幻曲,所有的纠结都托付给浮云,像莅临更轻盈的乐园,有着更永久的叹息”,皆能自标灵采,情中有思,景入理势,以景结情,在景语里投注诗人的感情,于自然中折射心灵的辉光,境与意偕,里应外合,气韵、意气与神采飞扬,从而使她的吟唱魅力深具,意味深长。

  特色之三:艺术与人生的互证

  文榕的散文诗,作为一种“有意味的形式”(克乃尔·贝尔语),与经典诗人诗艺、摄影、绘画等艺术作品架起了理解、想象和特定情感通约畅达的桥梁,她的作品,让艺术与人生形成了发人深省的互补、互文与互证关系。作为一个“人诗互证”的诗人,一个艺术与人生及生命人格实践皆见证于散文诗写作的诗人,文榕的文字知行合一,心有灵犀,她让散文诗与艺术和人生的契约关系愈益亲密,并从中找到了灵魂认同、精神对话与义理诠释的方式,或以诗解诗,或以诗品画,或以诗衬照 ,或以诗听乐,在诗歌密码、经典符号、人生意蕴之间,或一个个纷纭复杂的人生与艺术的交叉点上,建构起了心灵曲线蜿蜒起伏、五官感知交融会合、艺术审美悦目赏心的文学坐标。
  作者醉心于艺术人生,伴之于此的则是她从叙利亚著名诗人阿多尼斯的诗歌中探寻自己对于存在的形而上感知,以及人生的意义与价值。为此,她在某个黄昏想捡拾她所遗忘的,或者读诗,或者听乐,试图在艺术幻相世界中呈现人的生命力量——“读阿多尼斯,屋内的小树在聆听来自宇宙的乐音,它永是甜美的,就像我相信世界和世事的美好。不是吗?‘人生包括两个部分,过去的是一个梦,未来的是一个希望。’/空灵的乐曲中,我心中所有挚爱亲朋的笑脸织成了一片繁花的森林,它们倾洒着最素朴和最艳丽的言辞……”(《我想拾起我那遗忘的》),诗人用形象的语言使艺术感觉转移,将人的听觉、味觉、视觉等不同感觉相互沟通交错,彼此挪移转换,于空灵、甜美的乐音与活泼、新奇的意象诸如屋内的小树、一片繁花的森林中,深化自己对于世界与世相的认知,以及对梦与希望的憧憬与追索。《隐身于世界之外》是诗人文榕深读阿多尼斯之后的又一深刻感悟,可谓鞭辟入里,击中肯綮,她从阿多尼斯的“光之手将开始为这个时辰点燃意义的火炭吗?”“自然的躯体”,“翅膀的记忆”“隐身于世界之外,才感受世界的存在”“向我袭来的黑暗,让我更加闪亮”等诗歌金句中,读出明与暗、隐与显、存在与虚无、孤独与忧思等人生的奥义。文榕善于从内心的感悟出发,以洞穿心灵的眼睛看世界,实现对事物本质的探询,我们从她所写的“黑夜时而是一面旗帜,引领人走向意义的帆船,但他生存的奥义在帆船的两侧,梦之水里,或祈祷的风中”“难堪一击的孤独枝叶”“他的忧思,几朵偶尔飘来的云”“意义的羽翼,永远停留在月亮的背后”等令人震撼的诗句中,获得了生命的启迪以及对于存在的智性感知、对于世界真实本相入木三分的认识。
  作为心灵的良友,作者在深夜读安德烈·纪德的《人间食粮》的无尽的想象以及加西亚·洛尔卡的谣曲“我的灵魂在照片和百合上”“万物之中,希望最美。最美之物,永不凋零”时所引发的“好时光停留在花开之前”的抒情,无不触及到如美学家李泽厚所论的艺术“形式层与原始积淀”“形象层与艺术积淀”和“意味层与生活积淀”的审美特质,特别是意味层所显现的生活积淀,其实已经抵达人生意味与生命意义的境界,把深刻的人生内容转化为作为审美理想的表现之艺术形式,文榕以其散文诗令人信服地表明,她的确有这种本事。
  自古以来诗书画同源,它们同质而异体,内涵幽远而深邃。在当下散文诗界,文榕不愧为看图说话的高手。这些年来,她写了不少品艺散文诗,能传达得出画家的笔下意、纸上情、画外音,数笔勾勒即能摄魄传神,于不经意处命笔而能成读画佳构,广大精微,皆有所悟;情性理趣,俱为生发。“十二背后”是贵州遵义著名的旅游景区。王明华的同名水彩画《双河梦幻》便是于传统的笔墨之中掺以水彩画法描绘此地多彩的丰姿,亦追求自出新意,对此文榕在散文诗中写道:“典雅美丽的十二背后,你使我痴迷于你的环抱,在紫色的霞雾里沉醉,在白色的光亮中深陷,淡淡地、淡淡地归源于故里,和未来浓墨重彩的平常心。”她从画里读出了“平常心”,而平常心是道,霞光笼罩的天地,有铅华洗尽的出尘,诗与画相得益彰,简练准确,生动传神,皆能寄托诗人或画家默化心许、覃思骏发、清逸出尘的人生境界与生命情怀。作者以散文诗书写香港著名画家林天行先生的同名水墨画三题《新界的阳光》《聚》《瀑布》,每有会心之处,则移情于兹,与天地大化浑然一体,或在新界的阳光里“盛开一片崭新的光明”,或如天空和大地相聚一样,“相聚可以在风中,在雨中,在云烟四起的季候”互道衷肠,或“注视这天地,透明,澄澈,歌声一样飘渺”的瀑布,烘托高光的色彩,于洁白、神圣、肃穆之中“唤醒内心的明亮”,并“带来明霞似的灿烂”,道法自然,大美不言,或真思卓然,弃绝矫伪,诗人目之所察,心之所悟,将艺术与人生的互证关系诉诸笔端,如石涛所说的“神遇而迹化”。所谓“迹化”便是艺术家将内心的感受和自然的形态通过绘画或散文诗的技巧表现出来,最终实现“物我交融”的境界,以及生活与诗的合一,或许唯其如此才能实现感觉的浪漫化、生命的诗意化。实际上诗人文榕也曾画过填色图:“它能训练我专注的心。/近半年,我的心飘散了,我找不回它,填色图帮我一点点让它完整”,所以她在“今晚看了一批经典摄影作品,艺术若不能浪漫的话,还可以非常虔敬,近似于宗教的神圣。/是的,‘万物皆有裂痕,光才可以穿透’”(《欢喜》),有时“虚空”也可以是很欢喜的,这是作者通过填色画或欣赏摄影作品所感悟到的一种真正的通透式的“欢喜”,陶陶然,悠悠然,息心静观,发乎心意,那止水般的宁静,清澈幽深,画为心境,诗乃心声,令人悄焉动容。

  特色之四:灵思与情感的脉跳

  文榕的散文诗,贵有缘情之功,且必运以灵思,追求思想的灵动与情感的脉跳。她在散文诗创作中既运用灵思来达到艺术的高格,又赋之以丰富的情感含量。著名学者丁帆在《“情”与“思”的灵魂港湾》一文中指出:“天下文章,全凭一个‘情’字了得;大千世界,无非用一‘思’字看取人生。”诗人文榕则是将“情”的抒发与“思”的表达融入其作品之中,并将“情”与“思”融合成散文诗创作的精髓,达到思想容量与情感含量的应感之会、性情之灵。
  所谓“灵思”,即是“灵性之思”或“诗化之思”,是“思”的诗,是如海德格尔在《诗人哲学家》中所言:“思,就是使你自己沉浸于专一的思想,它将一朝飞升,有若孤星宁静地在世界的天空闪耀。”而“心思”一词,又包含着“心”与“思”,“思”是“心之思”,是人的心之思。文学是人学,也是心学,更是“思”之学。保尔·瓦莱里说:“灵魂的操练在于,用思想的光芒,刺穿存在的迷雾。”故而作者在其散文诗《从心出发》中写道:“从心出发!/再一次抖落内心的尘埃,向远方望了又望,诗歌在每个角落茁长,当我们反复衡量自身的缺陷。/从左手到右手之间闪过,不致贫乏?像在春天的室内坐成一丛盛开的鲜花。回到昨天并非空想,奔向脚印的源头,洗净每一阙过往。”文榕是一个灵心聪慧而敏感的诗人,她在写作时“从心出发”,极为重视心灵的体验与感受,“再一次抖落内心的尘埃”,去除粘滞的浮尘,“洗净每一阙过往”,去蔽亮敞,让内心变得更加恬美澄明,让存在变成一个“应思的东西”“无蔽中的在场”(海德格尔语),一个“回到昨天并非空想,奔向脚印的源头”并通过回忆还原“源初之思”或“诗化之思”,一个“向远方望了又望”仰望神意之光所企慕的“诗意的在”,即便是厕身于春天的室内,也能将自己的内心坐化成“一丛盛开的鲜花”。只有诗意的栖居才是人的存在的原根性——这便是文榕的“从心出发”!“时令的眼神把我们唤醒,彷佛返回梦里挽住夭折的誓言,一步一回首的颤动,是那束恒久的牵挂。/誓言不怕失去,回归一抹笑容。/当海在海上,心在心内,我们扭转身,爱仍在爱里。”诗人持守内心的灵性,她从时令的眼神中悄然醒来,返回梦与内心,在亮光中“回归一抹笑容”,从心出发,此心光明洞澈,世界从冥暗中回到亮敞,而作者“恒久的牵挂”,亦即是“海在海里”“心在心内”“爱仍在爱里”,念兹在兹,我想借用学者刘小枫在《诗化哲学》书中的话来剖析:“那是一个充满爱、充满温柔的情感、充满理解的世界。在这里,占统治地位的,不是逻辑,不是智性,不是计算,而是灵性。”诗人文榕可谓灵智双全,沉思吟咏,倾听自己的内心,执著地追求诗意的性情,诗意的人生,亮光朗照,情思互渗,让灵性成为“我们思想的形态和他人灵魂中的情感”(赫尔德语)。
  情感的脉跳,在文榕的散文诗中扑扑奔突,呼之欲出。作为情感关系最为亲密也最能打动读者的,就是击中人性深处最柔软的那种父女亲情。诗人长年生活于香港,虽经常返回无锡省亲,但对于父亲,还是充满着深厚的爱、无限的感激与无尽的牵挂。作者通过一个个具体的生活切片,让她的情感体验在内心深处实现了零距离的时空联通,物理时空与心理时空对接,使我们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和力量。三年新冠疫情,拂逆了她回乡看望父亲的渴望,诗人忘不了与父亲在锡城著名的龙光塔旁的吟苑品茗时的情景,她端详着一张旅游区门票的“票根”,思念之情从内心之中奔迸而出:“远在故乡的父亲,因为疫情我已近三年没见您,思念穿过秋冬春夏随着我的目光又落在这张票根上,如此清新,温暖和烂熳,像深夜有父亲熟悉的声音呼唤我,常常从梦中醒来”(《票根》),一张薄薄的票根,托人之性,寄人之情,因之洞晓情性;知心之“物”(票根),乃可藉此咏情之亲。有了这份浓浓的亲情,诗人就可以落笔成诗,即景生情,或者忽发念想,“深夜,是深念父亲的时刻,屋子往往容不下一个人的心念,幻觉里我和他于客厅对坐,品尝浓郁的热杏霜,彼此慢慢搅拌,互诉心曲,这也是我最依恋父亲的时分”(《夜晚的随想》),诗人通过相见的“幻觉”昭示着一个女儿向父亲表达自己的心声和思念之情,或者“顺着父爱缓行的方向,我堕入了太湖的情网”,终于在那个初冬,她重投故乡的怀抱,作者在《借柳树为披肩》一诗中充满深情地写道:“荡漾的湖水边,父亲的背影,是冬日的暖阳”“掷入水中小小的迷茫,于父亲的眼里寻回诗想”“细碎家常,在蠡湖水中泛起细碎涟漪,夕阳烛照温馨此刻,融化坎坷过往。静静地在父亲眼神里栖息,奉上心头暖意,于一连串聚焦中,时空宁谧,蠡湖水划开了黄昏的波浪……”作者借暖阳、柳丝、湖水、夕阳、波浪等寻常物象,抽思陈情,得其真意,情辞兴发,感会于心,通过蠡园父女共融之景,生动地展现了父女之间深挚与温暖之情,于灵动的字里行间写出了最感人心魄的诗篇。
  总的来看,文榕是一位善于用纤细的笔触抒写内心感悟的诗人,是一位在散文诗坛有着月光之轻、思考之重的“捕梦人”。作为香港散文诗学会常务副会长、香港女作家协会副主席、香港《橄榄叶》诗歌双年鉴主编,她的散文诗创作已经有了十分丰硕的成果,有作品入选《诗刊》《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等数十种诗文集。作品被收录中、小学语文教材,出版了诗集《轻飞的月光》、散文诗集《比春天更远的地方》等多部,曾获两岸四地华语诗歌高峰论坛华语优秀诗篇奖、第三届中国散文诗天马奖、首届“创造杯”散文诗双年奖、首届国际生态文学散文诗奖、中国当代诗歌贡献奖等奖项。她的散文诗,在时与空、爱与美、诗与画、心与物、轻与重、情与思之间,形成了审美张力并达到艺术的平衡,动人的是她的坦诚与率真,将女性的经验方式、内心情感与日常景观互为印证,葆有一颗诗心的沉静、温暖、深厚与绵长,文字中常有灵动耀眼的光亮。在我看来,爱与美是其作品的主旋,时与空是她文字的景深,诗与画是其写作的节律,情与思是其诗的双翼,心与物是其吟咏的镜渊,轻与重是其灵性的脉动。一言以蔽之,“情与思接,心与迹化”——这便是我在读了她的散文诗之后,最终悟到的一种美好的“化境”。

  2025年8月2-3日,写于铜陵寓所
简介
崔国发(1964- ),安徽望江人,祖籍桐城,现居铜陵。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散文诗工作委员会副主任,中外散文诗学会副主席,中国散文诗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曾相继担任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散文诗奖、星星年度散文诗奖、沈尹默散文诗奖、扬子江散文奖等多个文学奖项评委。曾在安徽高校工作四十余载,业余从事散文诗、诗歌、散文、评论等写作。著有学术专著《审美定性与精神镜像》《中国散文诗学散论》、诗论集《诗苑徜徉录》《散文诗创作探微》《孙重贵诗歌艺术论稿》、散文诗集《黎明的铜镜》《黑马或白蝶》《鲲鹏的逍遥游》,散文集《水底的火焰》《红尘绿影》《铜都溢彩》(合著)、诗读本《光阴册页》等。发表作品和评论数百万字,获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柯蓝杯散文诗奖、刘勰散文奖、杜牧诗歌奖、徐霞客诗歌散文奖、第五届中国散文诗大奖、首届国际华文诗歌奖、全国报纸副刊报告文学奖、安徽文艺评论奖。入围第三届中国当代诗歌奖·批评奖,入编《中国散文诗百年经典》《经典新美文大全集》《新中国60年文学大系》等,入选第八届中国诗歌春晚“全国十佳散文诗人”和首届“安徽散文诗十峻”。
责任编辑: 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