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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诗的“情节结构”与“情感结构”
——读敏歧的散文诗


  在当下国内老一辈散文诗人中,敏歧先生无疑是有影响的一位。他的散文诗既讲究叙事策略,于生活的潜流里搭建情节结构,又注重情思贯注,于心灵的探寻中营构情感结构,真正做到了“情节结构”与“情感结构”的有机融合。他的散文诗首先缘于对生活中的人、物和事的触发,而正是由于这种审美的触发,才使其找到了思想感情的突破口,落笔于纸,幻化成诗。
  我很早以前,之所以对散文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是因为读到了很多散文诗人的精品佳作,这其中就包括我心中仰慕的敏歧老师之作。知道他是一个颇有成就的诗坛老将。他本名许敏歧,1935年出生,四川富顺人。1959年毕业于四川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后历任《诗刊》《人民文学》编辑,广西大学、广西师范大学教授,曾任中国散文诗学会副主席,广西散文诗学会主席。敏歧老师1957年开始发表作品。198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散文《霜叶集》,诗歌《风雨集》,散文诗《绿窗集》、《荒原的苦恋》,诗论集《诗海探珠》,散文诗自选集《经历荒原》。其中,《风雨集》还获得了广西人民政府文艺创作铜鼓奖。尤其是他的高度精练简洁而有情意的散文诗“绝句”,使我感悟殊深,获益良多。
  柯蓝在为敏歧散文诗集《荒原的苦恋》作序时,用了《敏歧式的散文诗》这个题目。我在想,“敏歧式的散文诗”是一种什么样的散文诗呢?在这篇序文中,我注意到了这样一段话:“散文诗当然要抒发情理。对人生,对命运,对爱情,对社会,无一不可着笔,而且,大多数通过‘物’与‘事’去表达某种情感。但在许多时候,这种‘物’与‘事’早已不是具体的‘物’和‘事’,而是通过‘物’与‘事’反映心灵,或是通过心灵幻化的‘物’和‘事’,这种虚写和幻化出来的心灵的折射,已是作者对时代,对社会,对人生的咀嚼和体味。”(柯蓝:《敏歧式的散文诗》,《经历荒原》序第3页,广西民族出版社2004年5月出版)——在这里,通过“物”和“事”即“实写的叙事”,激荡出生活的潜流;“心灵的幻化”就是“虚写的抒情”,所搭起的“情感结构”。
  英雄所见略同,散文诗研究专家鲁原在《致敏歧》中也说:“《荒原的苦恋》能从形象的体验中显示人生的复杂情感。”(同上第6页),这句话本身便是在论说虚实结合,既有来自生活中的“形象的体验”,又有来自情感上人生意义的“显现”,生活形象的意义与主体情感的意义形影相随,相伴相生,而推衍出散文诗创作的艺术奥秘。
  在我看来,敏歧的散文诗,总是能于短小精粹的结构、高度凝炼的语言、机敏独特的感触、真切自然的画面中,透露出一种单纯而丰富的美,平易而深刻的思,深广而繁富的情,执著而浓烈的爱。无论是荒原的苦恋、帆与风的呐喊、秋的意识或燃烧的冰、酱色的陶、吊脚楼下的江涛、逐着浪花奔向思想的大海的鱼,还是蓝色的勿忘我、汲走的泉底霞光、河边的石头、遗落的佩剑、高原闪电和黄土高原的唢呐等等,都能参透现实语境中的诗与思,深触生活本原中的真与情,从而实现虚与实的现代转换,叙事与抒情的同时到场,情节结构与情绪结构的和谐统一。他的《暮》《弦》《夜潮》《心海的帆》《花信》《雷的诞生》《归》《勿忘我》《风暴的信息》《实在想不清》《信天游》《昆虫与鸟》《夜与晨光》《情感·思维》等,都是能充分体现他的美学探求和创作理念的精品佳构。
  他善于在诗海弄潮,探珠得骊,明心见性,简劲精审,冼炼绵密,更“善于在生活中观察、体验,敏感多思,独具慧眼,捕捉细节,运作意象,加上思考的深邃,便有了许多从容冷隽、含蓄不露的出色短章,有的真如装满‘炸药’的子弹,准确击中‘目标’,给予读者以震撼性的惊醒或启迪。”(耿林莽:《以独特求多样》,见《散文诗人20家》序第3页)。“你坐在火堆边,默默地望着远方,远方有片杂木林,霞光熄灭之后,有一层淡淡的雾霭。/而我,则低着头,一根接着一根,往篝火里添着枯枝,好多好多的往事,如曲曲江流,在心底萦回。/荒原的夜,凝重而漫长,一颗心,真不知,该交给谁去主宰?”(《荒原的夜》),诗人对荒原有着独特的生命体验,置身于“凝重而漫长”的荒原的夜,那远方的杂木林、淡淡的雾霭、那燃烧的篝火,那在心底萦回的江流,这些都是偏重于“物象”的“情节结构”,最后一节出现“一颗心”——便是偏重于心象的“情绪结构”——“该交给谁去主宰”?一句话,一段情,一声诘问,一种人生体验,一个独特的“思”,也便呼之即出了。
  “一只黑糊糊的船,搁浅在黑糊糊的河滩。/远处的山峡,有野火一闪一闪。/望了望远方的野火,舔了舔焦裂的嘴唇,一俯身,又背起了纤。/没有撕裂人心的呐喊,只有星光下:一个如弓的身姿,一根颤动的弦。”(《弦》),在这章散文诗中,作者在不到百字的篇幅里,摄录了几幅逼真肖似的生活画面,此乃实写,通过对纤夫生活与劳动环境的叙述(“情节结构”),抒发了对备尝艰苦而坚忍不拔的纤夫精神与品质的赞颂之情与同情之心(“情绪结构”)。面对沉重的苦役,纤夫连一声呐喊也没有,“如弓的身姿”和“颤动的弦”构成了一种情感的张力,让我们感悟到了纤夫甚至于一个民族忍辱负重、不畏困苦、艰难前行的精神品格。
  如何使短小的散文诗有尽可能大的容量?敏歧对散文诗的情节结构与情绪结构作了深入的剖析:“所谓情节结构,是指作品在进行艺术构思时,思维更偏于物象”、“与‘情节结构’不同,‘情绪结构’在构思时,更偏于心象。”(敏歧:《经历荒原》序,第10、11页,广西民族出版社出版)。这也许就分别对应着我要说的“生活潜流”(物象)与“情感结构”(心象)吧。
  敏歧这种“绝句式散文诗”的独家经营,在丰富散文诗表现手法与艺术拓展上,新颖别致,独树一帜,具有一种突破性的贡献。
  (摘自崔国发专著《审美定性与精神镜像:中国当代散文诗作家新论》,团结出版社2012年8月出版)
  
简介
崔国发(1964- ),安徽望江人,祖籍桐城,现居铜陵。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散文诗工作委员会副主任,中外散文诗学会副主席,中国散文诗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曾相继担任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散文诗奖、星星年度散文诗奖、沈尹默散文诗奖、扬子江散文奖等多个文学奖项评委。曾在安徽高校工作四十余载,业余从事散文诗、诗歌、散文、评论等写作。著有学术专著《审美定性与精神镜像》《中国散文诗学散论》、诗论集《诗苑徜徉录》《散文诗创作探微》《孙重贵诗歌艺术论稿》、散文诗集《黎明的铜镜》《黑马或白蝶》《鲲鹏的逍遥游》,散文集《水底的火焰》《红尘绿影》《铜都溢彩》(合著)、诗读本《光阴册页》等。发表作品和评论数百万字,获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柯蓝杯散文诗奖、刘勰散文奖、杜牧诗歌奖、徐霞客诗歌散文奖、第五届中国散文诗大奖、首届国际华文诗歌奖、全国报纸副刊报告文学奖、安徽文艺评论奖。入围第三届中国当代诗歌奖·批评奖,入编《中国散文诗百年经典》《经典新美文大全集》《新中国60年文学大系》等,入选第八届中国诗歌春晚“全国十佳散文诗人”和首届“安徽散文诗十峻”。
责任编辑: 吉竑
崔国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散文诗工委副主任,中外散文诗学会副主席。中国散文诗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