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崔子川,本名崔砺金,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浙江省作协会员、高级记者、中诗网签约作家。

肠胃掀起哗变,在这绵密的春节——
太多的乡音浸透雨水
出发,把鞭炮抛身后
冰雪仍在前方。燕子用黑色尾翼
剪去多余的牵挂
从春天出发。一艘新漆的飞船
低于日月,却高过
挤满祖先的山岗,与尘埃
万物从暑热中积蓄能量
烈日灼烧大地,生之渴望
在蒸笼里煎熬
那些苕藤、瓜苗和水稻,顽强地
贴近火焰的田野。万物从
暑热中,默默积蓄能量
秋天,它们会在原野大阅兵
果实和词汇将翩翩起舞
躲在树荫里的蝉,不停地向你聒噪——
夏天过半,该爬的山坡也过半
不妨咬紧牙关,让每一滴中年的汗水
更加畅快淋漓地在尘埃里挥洒
如那些盛夏中,不断长高的玉米,高粱
迟桂花
满城人都在焦急打听——
一个延宕的花期何时到来
熬过烈日、台风和整个苦夏冗长的蝉嘶
终于,终于啊,那一缕幽香
像是穿过无数算法漏洞的
一次越狱。奔走相告的人们
在晚报边角寻觅到,几粒金黄的游踪
夜风里,这一缕幽香啊
躲过多少虫噬的危险
靠近时,仍带着故乡山月与露水的震颤
我们大口呼吸
仿佛要把亏欠的秋天与命运
一次性吸进肺里
——哪怕就一夜,哪怕仅一缕
哪怕明天霜和雪就要下来
人们竖起衣领,看朔风卷起长街
那些柔软如蝴蝶的精灵,坠地时
轻得像一声未说尽的叹息
秋游西湖
东坡俯身为堤
一群宋朝的侍女,从无穷碧的莲叶里
捧着酒壶起身相迎
湛碧楼前,相顾头发尚茂
就像我们坚守的事物
与这千年的湖水一样古老、澄明
雷峰塔彻夜敞开心灯
与我们隔湖闲谈
这一弯新月,勾住了半生的浮沉
勾住了古道马蹄下的尘烟
人生如寄,秋荷接天
几叶扁舟划破西湖的宁静,轻抚此刻
我们内心波澜壮阔的鸟鸣
人人心里都长着一株桂花树
没有一座小城能够请来月宫里的嫦娥
除了浦城。降落的仙子,才肯让
这里的百姓,生活或做梦,始终沐浴桂香
行走在浦城,九龙桂、松树、云杉和毛竹
一层层清洗,我的双眼和腹腔
溪水潺潺,飘落翠鸟和丹桂的絮语
卸下铠甲,和村民一起挖笋
采茶。把清苦的日子
小心翼翼地从桂树下,一瓣瓣
采集起来。精筛、洗净、煮沸
再冷却、漂洗、沥干
封存一种蜜,静静等待岁月开启
好富有啊,这里的村民
把生态当作传家的财宝
我路过的每一座闽北村庄,人人心里
都生长着一株桂花树。历千年风雨
在乡村振兴的路上,继续葳蕤
我的出生地
天空似乎并未降下祥瑞
那年雪花很大,春天哑巴
太委屈。这个小山村躲藏在
高德也搜不到的西部山谷
填不上我的籍贯
身份证上也找不到影子
爱过,嫌弃过。直到火车
剪断带血的脐带
档案袋里,涌出无数个陌生地名
常常,她还和地下的亲人们一起
让老屋前一棵核桃树,一株
枇杷树,还有一丛花椒
组团,将绵密的根须伸进高楼
把我那些不接地气的迷梦
一个一个,拽回去
一根白发
仿佛青草丛里,突然
冒出一首白色的挽歌
草尖上的露珠,任岁月轻拂
又仿佛一道白色的护栏
让我猛然止步,放下许多的执念
更像是一支银光闪闪的长矛
刺向我衰老的心脏
女儿,花季的年龄啊
我多想为你摘除掉
那一根白发带来的忧伤
除夕
那么多冬眠的词语
此刻,该从马厩的草料中
翻身,抖落一身霜雪
今夜,就让这些从伏義女娲手里捏出的
古老词汇,披上鲜红的缰绳
挥洒灵巧、自由的身姿
踏过冻土,驰骋在
春意勃发的草原、山岗和溪岸
当新桃符在人间的屋檐下
吐出火舌,大地上所有的奔腾
都是为了给远方的你
捎去漫天缤纷的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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