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三垟湿地

步入这植物的迷宫，我的本性暴露
无遗。此刻，眼睛是巨大的吸盘
棕榈撑开绿伞，杨梅半掩含羞
芦苇把鸟鸣摇曳成圈圈涟漪
被江南的碧水一层层裹紧
眼窝里蓄满了数万顷
绿色的善意

其实，我不敢轻易走近你，就像
不敢轻易触碰
那些未破壳的年轻的梦

蓝色的绣球花，曾是我的情人
我和这湿地有肌肤之亲——
疏浚过湖底的淤泥，还曾亲手
植下一树瓯柑和微苦的誓言

桥头，有妇人在村庙前洒扫
大榕树庇护着多少朴素的愿望
菜蔬尚青，撑船的老人
缓缓摇进晚霞。我看到健跑的人
从立交桥下涌出
很快消失在这温润之州


再访五马街

我曾数次，漫游这商业的河埠头
看琳琅货物，在一间间店铺里
游进游出

今日前来，不为看那五匹铜马
也不为打量，民国砖墙里的买卖兴衰
触摸温州人骨子里不息的潮汐

只为这不足百平的议事坊
看三级人大代表，如何把它
围坐成一座通往心灵的桥
倾听，止争。看那些紧锁的眉头
如何在此地，被春风慰平

“温州的风，总比别处先暖”
——这句赞叹掠过塘河的水面
我恍惚看见，万千奋蹄的骏马
正奔驰在五马街的晨光里


夹竹桃的忧伤

我已遍尝百草。可生活的真相
仍在浊流下潜行——

直播随处可见。精致的话术
镜头外，多少妆粉掉为一地泡沫

九曲桥头，那棵大榕树
用满身的沧桑，揽住我的过往

我叹息，徘徊，一步三回头。
乌鸫模拟着人间的悲欢
一声接一声变着腔调

河岸上，夹竹桃怒放的忧伤
让我与它，保持一米的距离


端午，怀念一位诗人

整个山川湖泊，都在念一个名字
这一天，千家万户都会用粽叶
层层包裹一位诗人

放逐是诗人的宿命。你挥洒
清白的长袖
袖口处，抖落下无数
哀生民的雨滴。尔后
纵身一跃，划破史书一道血口

我看见冰层在撕裂，楚国在撕裂
同一条汨罗江底，你、你笔下的山鬼
连同我的倒影，都在撕裂

你们舞剑，长啸，在江水中
千百年来如幽兰吐芳。
江水刺骨，黑色的闪电劈开暴风雨
它嘲笑我的怯懦

大地于是饱蘸雨水。一排排龙舟
奋楫向前——每一声号子
都是《离骚》《九歌》沉进江底的
字字铿锵，又被波浪向云端高举


与竹林书

是大地竖起的毛发——
如此蓬勃、稠密、辽阔
是诸神下凡，试演
人间的万千悲喜

竹，可为篮、为篱、为食
更可以为笛、为箫，为竹简
为戚家军的狼筅
为东坡穿林打叶的手杖

多想成为你们中间的一员
成为箭竹、湘妃竹、佛肚竹
或者让肉身渐渐中空，通体微凉
成为风，成为风中的蝴蝶
成为蝴蝶翅下那块
掏出全部心事的太湖石


闲居林下

这里的风比市区要慢半拍
餐馆的招牌，溢出泥土的芳香

隐士们藏进幽深的古巷
你追不上，也不必追

鸟鸣和花香无需付费
草坪邀你随地而坐，爱犬也不必牵绳
——这市井的亲热，可以
吹散所有积雨的云

哪怕当半天的访客，把心
像一枚落叶轻轻放下
不去听动车的催逼，不去管此生
老在沧州、汴州，还是儋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