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小城

手摇电话穿过吱哑躁动的心跳
穿过木阁楼，初夏沉闷的呼吸

雨水饱满。不是海子荒凉的戈壁
凌霄花、爬山虎争相爬上
你绿色的瞳孔

窗外，古渡桥头舟船来往
潮湿的人，城，仿佛告别的那场
冬雾，从未真正把春天喊醒

而白皙笑脸，齐耳短发，燃烧的红羽绒
——操场上学练自行车
那些青春的摔打，欢笑

多年后，仍涉过那么多湿漉漉
记忆的沟坎，向早已干枯的我偷袭


隐于时光深处

一口深井，练习乡村的隐身术
如一粒逐渐干涸的泪滴

幽深的青苔井壁那头，坠落
我年轻幺姑湿漉漉的爱情
——那么多无法打捞的悲喜

一些往事在磨刀石上越磨越锋利
比如那夜的月亮，就是一把磨快的弯刀
划破水井旁寒瘠的堰坝
父老们惊恐地抱席携子——
大地在梦中突然翻身

族谱铺开，名字相继跌落新鲜的泥土
那些沉默的花草，又在
一块块低矮的石碑前发芽，站直
而归来的蝴蝶，早已飞不出
那年的深井
            

南宋石雕群像

一支勇猛的军队，不，确切地说——
一支送葬队伍，缓缓地
把一个王朝送进墓道

暴雨不肯停歇的江南，我的心
此刻被一群石头猛虎撕咬
手执佩剑的武将，旁边下跪的石羊
北方的铁蹄早已遁去，为何仍要低头
咀嚼暮云，鸟啼与荒草

瘦小的杨梅在林间闪躲
如未曾干涸的血珠，悬在南宋的枝梢
撑伞走过的你不言语，我亦沉默
唯有躲在暗处的石匠
继续挥舞凿子，雕刻新一批囚徒 
   

枯叶

像一枚古老的徽章，质地金黄
来自时间的王朝

此刻，它静静停泊在小酒馆窗台
等待给你我授勋——

北京的秋、一些走散了的青春
医院里躺着的人
在我们的酒杯里，逐一泛出泡沫

仔细端详这枚徽章——
暴雨、蚁虫、雷鸣都不曾留下暗疾
躲过了两岸猿啼，野狼谷和无数的沼泽
除了不能把握罡风的走向外
大半辈子还算有惊无险

现在，坦然接下这徽章吧
我的兄弟，酒杯已空，琴弦哑然
窗外的江湖，正慢慢溶解于一场冬雾


一期一会

两个人在异乡小酒馆
举杯碰撞出巴山的雨，陇上的黄沙
江南沈园的咳嗽

窗外，风暂停狂啸，充当沉默的看客
炉火摇曳，舔舐着夜晚的孤寒
世间所有确定性的美好，无非是——
尘埃里失了方向的两匹野马
偶然于某个驿站，交换
刹那微醺的眼神  

后来，你独自走入深巷
走入我永远无法旁听的晨昏
雪簌簌地落下来，马车在黑暗里疾驰

可是啊，当春雨又在窗前整夜低诉
我抱病下床，铺开墨色已枯的宣纸，却瞥见
那次短暂的停留，早已
耗尽了所有的嘶鸣  
          

梅雨的审判

这些银色的箭矢，一支支戳向我
逐渐干枯的皮囊。猛烈、顽强
裹挟经年怒火
——这竟是你最温柔的刑罚

走失在早夭春天的人，难求宽恕
一张血缘的薄纸，捂死
整个花园的鸟啼

此刻，我看不清自己的那些
晦暗部分
被这场梅雨射穿，百孔血流

这面对面的审判，何其残忍
——恨若剪断了爱的脐带
你沉溺的深海，也不过是折叠的囚牢

多年后，在异域街头，当你独自面对
这世界比梅雨更凶猛的暴雨
我会凝视一杯龙井茶
在滚烫的热水中坦白——
那些写给春天的欠条
缓缓地，抖开它临终前瓣瓣牵挂
   

父亲节检讨  

这个活在朋友圈的节日  
保鲜期比荔枝还短  

是不是非要等到，青苔爬上石碑  
才能最后确认，这座山的海拔？  
而与苍老的大山微信视频  
语言却成为撞向灯罩的飞蛾  

想起老家屋檐下  
暴雨和台风总是不请自来  
沉默的父亲身披蓑衣，弓身挥锄，徒劳地
一次次填补大地砸出的
蜂巢般窟窿  
填补我们弟兄仨的怨气与邪火  

直到我用异域的方言，缝补  
那么多漏洞百出的生活
才明白纵有十万八千里  
始终挣不脱父亲
藏在我头顶的紧箍咒  

作为儿子，我欠父亲  
一次比石碑更沉的鞠躬  
作为人父，我好奢望
孩子隔着电脑屏的一场拥抱
          

片仔癀

“来，饭后喝下去，每天必须坚持”
——你递过来水杯，像递过来
一道简短的军令

五颜六色研磨好的小方盒
此刻，藏着无数粒小蝴蝶
排着队等待，填补生活
摔打后的漏洞

而我的困惑在于——
何时起，细雨微风的情话
被药品说明书上，一行行文字风干

这肿痛、发炎的中年战火，似乎恰需
眼前这些微苦的小颗粒们
清热，消炎，解毒，止痛


法桐与窗户

悬挂的不是缺月，也不是纸鸢的笑声 
窗外，撑伞人缓缓走过，是否 
会发出细雨轻微的叹息？
是否会一遍遍凝视，法桐背负数十载 
越来越黯淡的那对名字 
——于某个薄雾弥漫的冬晨

一株法桐的成长史，也是 
一扇木质窗户的衰老史 
就像此刻，枝叶拼命伸展成盾牌 
抵挡骤然的疾风，或俯身 
替窗棂承受烈日的鞭刑

而半掩的木格窗内，唯剩 
一只寒蝉驮着整座巴山的夜雨
正振翅探问，那口木匣
沉默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