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

它用高亢的鸣叫，向躲进空调房里的我们
昭告——
那爱情的热烈与执着，竟遮蔽了
城市消防车和救护车撕咬的声浪

我推窗寻觅，只知道它悬在尘埃之上
餐风，饮露，如远古的隐士

每一次啼鸣，一点一滴耗去久藏的精血
只待油尽、灯枯，一阵微风，便坠落
成为蚁群缓慢移动的祭品

这辽阔的尘世，这小小的夏蝉
地下蛰伏的深情
地上转瞬的死亡 

 
拔火罐

借助一场火焰
拔出皮囊久藏的冰块，拔去
一座山的沉重。这梅雨季的痴念
从每个毛孔渗出——

暗紫、赤红、黝黑的
一圈圈火山口
冒着丝丝血渍。
梦想已需要每周大修
每一次喘息，都会长出新的淤青

裸背见稚子。他笑：
一只乌龟，正驮着它的家
慢慢攀爬


夏日即景

水伸展明艳的舞姿，在晨曦里
让整个池子屏住呼吸
这场夏天圆舞曲中，蜻蜓伴飞
划出长短不一的弧线
一只蜜蜂闯进睡莲的深宫——
这是它们交换秘密的最佳时刻

长椅上闲坐的几位老人，默默地
看水，看云，看柳树漏下的阳光
目光在水面定格——
水雾中析出七彩的爱情

湖水偶尔放出几行游鱼
探出头，啄食光的碎屑
鸟雀扑棱到树下的阴影里，翻找什么
它们纤细的黄腿，在微风中
轻轻颤栗


梅雨记事

道路上有葡萄酒发酵的气味
浆果洒落一地，被车碾成
暗红的暮色
夜莺整夜把同一句情话反复练习
趁雄黄酒缺席，菜花蛇潜入民宅
寻找猎物
翻开旧皮箱，年少的信件已经
泛出点点霉斑
汗珠自背部开始突袭
这低气压的梅雨——
让人很想将天空一把拧干

草木葳蕤。大地饱含情欲
而暴雨和山洪的预警，每天都会在
手机里轮番轰炸
你躲避烈日，渴望雨花
却又担心这持久的抒情
最终把自己淋透

攀爬石阶时，青苔提醒你
脚下一滑，就是半生


机场所见

设想过无数次别离的姿势
国际航站楼前
老鹰垂下羽翼，小鹰轻拍其背
最后一次，交换彼此的腹语

这数十年的劳苦、蹉跎
终被泪眼婆娑——那些暴雨，暗夜
时光的药片，纸张卷起的鞭子
此刻对未来的恐惧，隔着遥远的
英吉利海峡

这微渺的家庭史，不过是时代宏大叙事
遗落的小数点。行李箱来去匆促
安检人员的脸上面无春色

可是，可是啊，那紧闭双唇独自展翅
小鹰的悲喜，从此会将
洞穴中你衰老的心跳
在时差之间，昼夜颠簸


纸上的命运

躺进棺材前，他押注了两件事：
一场考古学实验，一场与时间的对抗赛

徐谓礼，南宋史书上找不到姓名的小官
八百年后从墓穴里起身
成了国宝、网红。

他赢了。尽管肉身已腐，而
十七长卷、两万三千余言
记下他三十载宦海辛酸
更揭开一个王朝的侧影

告身。敕黄。印纸。
——这些纸上的命运，一个人的漂泊史
在黑土里沉睡，醒来就成了家国史。

是哪场梅雨，让他决定把这些纸张带进坟墓
隔着玻璃，我却对南宋的人事档案发怵：
不曾请假、不曾差出，不曾干涉刑诉
所辖之地税收充足
——那些不同姓名的小楷，仿佛无数双眼睛
正窥视这名官员，以及此刻的我
在人间，纸片一样薄地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