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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组诗)


案板

这么多活蹦乱跳的生灵
这么多个性张扬的声音

被砍去手脚,被油煎,被火焚
这人间的炼狱,这满布细菌
苍蝇欢喜的修罗场

亿万年前,原始森林里
也曾是一棵站立的树,不肯被风驯化

忍受着刀斧手,变幻千万的刀剐
沉默的刑场,从晨曦到落幕

沦陷为帮凶,替刀斧们演奏
关于色、香、味的赞美诗
偶尔也会怀念,那条至死也要
睁大圆眼的青鱼

 
柏林墙,蛇一样蜿蜒

德国国会大厦前,一条蜿蜒的长蛇
发出鞭子一样的哨响,匍匐在柏林的大街上

不远处,苏军的几辆坦克仍威武矗立

1961-1989,这条蛇先后吞下铁丝网、砖石
吞下瞭望塔、混泥土,吞下至少100多条生灵

美丽的施普雷河安静流淌,各种肤色的人们
闲坐在河畔,听着流浪歌手弹唱吉他

这条断尾的蛇,突然从地上,从人群中跃起
勃列日涅夫和昂纳克,正在它身上忘情拥吻

 
路过布鲁日修道院

青灰色长袍裹着妙龄的女子
在我不注意的瞬间,跨过爱之湖
消失在白皮肤、黑皮肤和棕色皮肤里

我从遥远的东方,一下子沦陷
中世纪的空气,包围着这座女性庇护所
这古老的流水,遮天的杨树
像是无声的安慰

太过静谧啊,树的眼泪掉落在碎石间
偶尔有阳光漏进来
教堂的蜡烛仍在低语
你习惯何时与上帝交流

五彩的三角梅爬满你窗沿,兀自惊艳
一船船的游客,不时惊扰天鹅拍打翅膀
这活色沸腾的人间——
高墙灰瓦之下,你的百叶窗帘,何时打开

 
冬至

冬天不会真的,从这一天才到来
她的脚步悄悄,不曾布告天下。而从北往南
饺子、麻糍、汤圆,排队驱赶人间的寒凉

小松鼠和长尾鸟好长时间不见了
深山里的红枫,垂首如醉酒的老汉
万物都懂得东方的归隐之美

雾和霾,联手把世界捆绑
黑色的牢笼,只需一夜轻柔的白雪
小草被压弯的梦,总会有一场鸟鸣唤醒

缩着手、弓着背赶路的人,静待一阵春风
几缕阳光,便可直立行走

 
一场桃花渡

野渡无人,小木舟在阴晴不定的
桃江苦候:一瓣旧时桃花

桃江十三渚——
地球喷发的怒火,历千万年堆积
这13个小小的土丘,此刻
已变成13座集中营

植物们的命运,被随意改写
几十只白鹭抗议:站在一台巨大的
黑色挖掘机前

诗仙远走。渡口空余姓氏的桃花泉
还能不能,在这陡峭的尘世
用滚烫的诗歌,酿出
一口唐朝的好酒

 
再登江南古长城

揽胜门、石砖、空心敌台仍在,握剑的戚将军
仍在原处等我
百步峻,梅花鹿跑走了,我已如牛气喘
江南多久已无烽火?
黑短脚鹎躲在树林中嘲讽——
这群工会疗休养的人,不懂稼穑之艰,战争之苦
台风时常不请自来,演武场独守空闺
隋代古樟树,虽遭雷击,一半躯干仍驻守在
台州府城隍庙前
继续保境,安民
登临烟霞阁,总让人忍不住眺望——
长城之外,是灵江,是东海,是海峡对岸

 
迁徙

野草大面积臣服,源于一场白茫茫的侵袭
寒凉自心湖溢出。白色的精灵们,缓缓展开翅膀

那浩大的迁徙。尽管是我早已预料的剧情
一夜之间,路边沉默的顽石,纷纷白了头

把音量开到最大,将自己绑在一辆堂吉诃德的汽车里
左冲右突。城市的车流会把我裹挟到何方?

一场接一场的告别、死亡。一些蜿蜒的爱与悲伤
在这入冬的原野,江河一样蔓延。
挣脱蜗壳,铺开宣纸
晋太元武陵的那位捕鱼人,带着我迁徙

 
重逢

这一声悠长的鸡啼
应和山谷中那团躲迷藏的云雾
像走失多年的玩伴
治愈我,隐藏半生的暗疾

将身体里的猛虎释放出来
在神龙川,这玉米和瓜藤自由舒展的
山谷。拨弄一下溪水,听听清风的家常

直至夜深。轮到布谷兄弟登场
那遥远而又熟悉的长啸,又一次
震破夜色的囚笼
解救中年的我
 
简介
崔子川,本名崔砺金,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高级记者。曾任新华社地方分社副总编辑、某报刊总编辑。诗歌和诗论散见《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诗潮》《江南诗》《延河》《文学港》《西湖》《辽河》等,入选过多种诗歌选本,偶有获奖,著有作品集7部,中诗网第十届签约作家。
责任编辑: 西江月
崔子川,本名崔砺金,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浙江省作协会员、高级记者、中诗网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