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独占暖暖的太阳》
陆秀夫背起一个朝代,
背着一个八岁的稚子,
皇家的血脉,
跳进了大海。
海水暗青,
自此长长的辫子,
拖着乡野、皇宫,
没起尘埃。
再后来的再后来,
那个大男人自缢梅山,
谁哭了?谁笑了?
记不清是何日何年。
李自成拖马南行,
在我家乡,
那棵银杏树下,
端着破碗喝过红薯汁汤,
不知所往。
长着长白胡子的老爷爷说:
“知足吧,一个打坷垃的闯过南北,
上过金殿,
够了,够了,够了!”
农人伸展伸展,
农人的日常。
玉米吐过红缨,
麦穗低下头颅。
秋天走了,冬天来了,
靠墙打坐的乡亲,
多少年了,
独占暖暖的太阳。
2. 《布谷鸟叫了》
儿子、媳妇以及孙子孙女,
拉着弯腰驼背的爷爷。
爷爷从车上挣脱后爬下,
用袋子装了些泥土,
又提起锄头改了水沟。
田地一片水色,
绿油油的庄稼。
城市很远,
绿化树在街头,
委屈着枝杈。
合欢树下,
孙子说:“爷爷,到家了。”
奶奶用惯了扫把,
用布擦地总是,
擦不完灰尘。
爷爷念叨着:
“布谷鸟叫了,
麦子黄了,
豌豆熟了。”
3. 《走过等过的都是日子》
今年的雪下得亦如往昔,
这些上天遗弃的孩子,
飘飘的,
落在生产队时建的石桥上。
老奶奶独坐板石,
头发、眉梢都是雪花。
老奶奶不需要温热什么,
她眼里没有泪滴。
桥上走过的人,
喊着:“六奶、六婶、六嫂,
别等了,孙子,
今年一定回来!”
雪粒扑面,
老奶奶没有擦去。
老奶奶等着,
等着那等待的人,
不再等待。
老奶奶等着,
轻言轻语地说:“挣钱不挣钱的,
也该回家了,
都农历二十七了。”
话轻飘飘的,
亦如雪花。
老奶奶在桥上,
似个雕塑。
多年前她等过,
盖高楼摔死的独子;
今晚她等她在城市
务工的孙子。
她仅能听清十米之内的脚步,
那是她孙子的足音。
“是狗剩吗?”
“奶奶,是我。”
回家,燃起炉火,
面条越来越长。
老奶奶大声说:“吃吃吃,
替你爹也吃点,
明天去给他
烧点纸,点把火。
大春节的,记着就中,
不许哭,人死如灯灭,
活着的人还有活着人的日子,
活人得喜气!”
4.《云中鸟,草上人》
雪凝,苏醒,映上晨明。
高原醒来,
草尖掠过钟鸣。
地上,伏下,再直起;
喇嘛催促,
飞旋着经筒。
拉卜楞,拉卜楞——
是信徒,抑或俗人?
大夏河,大夏河——
漫流,牛羊亲吻。
庭院圣火,光耀穹顶。
华大寺,是谁筑城东笼?
拜毡地,树润泉涌。
尖塔,挂了红光;
塔身,雍雅上露莹。
清冷滑落袍衣,
僵硬脸颊,皱纹。
雨打脚步,谁的庄重?
远远的,谁的圣城?
孽障丢了吗?战火,中东。
原上飞鸟,何时收起羽翼?
沼泽中,拔不出的草鞋,
丢了。
若尔盖,汊河纵生;
草丛,阴森迷蒙。
褐色泛滥,风展弹孔战旗。
延安等你,活着的红星;
也等着你,沼泽雄魂。
远逝的人呀!我在甘南,
等待史诗的绝唱。
谁的初心,本我纯真?
年少又年长的壮士呀!
我在甘南等你。
这不是唯一的念想,
这不是唯一的虔敬。
十一岁的生命呀!
我在甘南,等你——
晨光排云。
5. 《三江源 我们的三江源》
冰面起风了,
灵蛇蜕皮,蜿蜒曲折的水草。
汉朝军马凝视,
山影灰暗,庄重着尸骨。
成吉思汗,烈焰腾腾,
风托起火苗,雪崩没有到来。
一支支飞箭,穿透白云。
雾缭绕着降落,
三江源,远远近近的美感。
目光所及,旗舞经幡。
水流自然平和,秋草却已瑟瑟。
康熙来了,雨在走。
嫩芽翡翠般,投射着光泽。
岩石密林,几枚绿岛。
山鹰斜着长翅逗留;
逗留的还有——
荆棘鸟,不死的雪鸟。
影影绰绰,松香迷离的寺塔。
一九五一年,
张将军托着
女儿十二岁的病体。
高高的珠穆朗玛峰,
红星闪动,人流
一波一波,又是一波。
途中,一个十二岁的生命呀!
一朵孤独的雪莲。
夜空下的万物,静寂。
倏然,电闪雷鸣。
女儿:我的三江源呀!
将士们:是我们的三江源!
孩子:这是咱们所有华夏人的三江源!
湿淋淋的草,风,雪,雾,林,
把所有的故事
飘满了——
我的,你的,她的,
咱们的三江源。
山的背影,幽暗,
缓缓移动的太阳,
暖色一点一点亮了。
在阳光里,我踮起脚尖。
纷乱的雨雪与彻骨的冷,
虚幻遥远后成真。
源上不羁的魂灵,
疏朗的鸟啼,
遥淼着东去。
我突然想起非洲草原上,
断后的公牛,入了虎口。
繁殖着,小牛一天天长大。
感觉真好,水流润物,
草木,地火般澎湃着蔓延。
我怎么会呜咽着,
停靠在树上?
圣洁的山雪透亮,
如我的泪光。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454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