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他久在的山坡，
叶碰叶，说着悄悄话，
从黄昏至夜半，至晨明，
一片森林。

风折断了我的老腰，
在兄弟们直立的缝隙，
伏地顿挫。
你与他没有扶我，
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知道。
儿孙们往北、往西走吧，
寒凉是寒凉了点，会有人，
给你盖上棉被。
暖和。

醉酒的人，
席散后，雨、纸伞再也没能把他们遮住。
路边上的人，
不记得谁是谁。
狗儿与那个浇灌咱们的人，
一同走过。
再后来的后来，
听说有个东坡居士，
已是很多年前的人了，
去过黄州、惠州、儋州。
仰望不到星星的时候，
有个号曰呵呵的，是我！

喂咱水的人，与他的
狗儿，以及孙子的孙子的孙子，
从我身边走过。
汩汩的泉水，是他的诗行，
大写意的他。
好暖好暖的尘世……
他与那狗儿，及那狗儿孙子的孙子的孙子，
不离不弃。
那个人有没有字号？
不知道。
小丫头拽下花朵，未开、层开，
拄着拐杖的人凝视枝杈。
谁叹息着，等风而起，
冬月里，羊儿走向最后的青草。

每一个季节，都有爱以及疼痛。
一定要躲开滚烫的山水，
飘来浮去，那会是谁！

别贪吃呀，
越肥，越越过不了年关。
别盼着长老，
银铃握紧脖颈，别当头羊……
儿女一天天大了。

今秋：我陪你看树倒、树枯，
踩上崖头，便有黄叶。
风吹过我，会吹过你吗？
别打滑呀！
山野风大。

羊儿呀：明年夏日，
我仍然陪你上山。
想着想着，便是春神附体，
远远的绿意，傻傻地遥望。
看到你的后生的后生，
又有山风吹来旧事。
我这就穿鞋拿衣，
与它们一同沐浴雨后的晴天，
这就上山。
森林边，刺死了驮着你的战马，
烈犬不能嗅探你的声息。
草原河畅快流去，
从源头陪你的最后一撮泥土，
你没有带走。
老树轰然而落，
青绿过的树枝，
以及叶片喂养根苗。
被儿女逐出群的猴王，
长笑而隐。它知道，
这是后生的江山……

大提琴与小提琴倾诉后，
弦断情绝。
一切都是终极，
凄美而残暴的献祭！
神圣的结局……
沉船在大海轻飘飘的，
海水封闭狰狞的狂笑。
沉重，是自我的沉重，
沉醉自己的悲剧。
桅杆露出破碎的旗帜，
徒劳无益。
它知道，
这肉体贝壳般永存海底。

多么好呀！
凝视海水推拽的沙滩，
都曾鲜活过，生养自己。
他走着走着，做出了撤网的手势。
幻想的尽头，
一块站立并被水撞击的海石。
他捕捞着海水，
也在捕捞自己……
烈日晒焦的皮脱落了，
吊绳惊出的冷汗干了吧。
劳累后，酒杯等着汁液，
情满意足。
可你还记得她吗？
就是那个在操场边，
你追上她，
说：“我不是看你的，
我是鞋掉了，提鞋。”
回头才看到了你。
你务工远行时，她送着你，绕过
一株一株小叶杨。
那一日，是雨天的夜，
黑灯瞎火。

你还在城市之间流浪吗？
六十岁民工也得退休，
别说你的年龄。
再挣点钱吧，
只说日月。
我必须赞美这个时代，
AI泛滥，也要均富。
你怎么还不回来？
又在当保安吗？
雨大风急时，别让外卖小哥，
大步跑向楼宇。
你是农人的后生。
她说：那个老实巴交的人，
太傻。

她与你在一个街区，
那是咱的同学，也是咱的小妹。
你该刻骨铭心的记得：
她是谁。
如今享福了，
纺织厂辞退后，
给孙子当着保姆。
她说她看见过你，老了，瘦了。
那个和咱一起放羊的小妮子，
她没有上前与你搭话，
她看到过你……
姐姐：
小小的花摇在八月，
夏走秋来的季节。
曾经炎热，
万物疯长上晨霞。
谁还记得从前，
来不及告别，
还有话没有对你讲。

姐姐：
我躺在山石上，
云走了，雨走了，
连风儿也走了。
静静的山河，
它看着我，我看着它。
羊儿贪吃着
最后的青草，
风往南吹，云向北走。
我不牵挂什么，
只想雪早点来吧！
羊儿长大了，
弟记着你说过的话，
别扯拽它们身上的羊毛，
冬天风大。

年关，它们还能不能牵儿带女，
相伴一梦，岁月逝。
谁的人世？
春草会不会找到这神圣的嘴巴……
不知。

姐姐：谁的岁月！
别说。
母亲走了，转眼一梦，泪凝霜。
发小务工去了，
烙饼的烟薰迷了他的眼，
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妻子没有看到我的童年，
父亲没见我的老年。
乡邻是否还记得我的过往？
风雨向南，我向北，
也好。

追着的影子，我快它快，
影子永远都是我的。
左边的、右边的、前边的、后边的，
它始终都会跟着我。
江湖上有它的传说，
也应该有我的传说。
谢谢你：
我从生到老的朋友，
我的雇主……
妈妈：月亮总是在这一晚最圆吗？
阴晴圆缺，照过咱的炊烟：
直过，弯过，浓过，淡过，
火红过，瘦薄过。
如裹着大姐，后又裹着远行的
二姐、三姐的嫁衣，
小小的盖头，
风中的鸟巢，
飘在最远的树梢。
小鸟尖叫着，没有坠落，
温柔的夜。

妈妈：我穿上用三位姐姐嫁衣
做的棉袄，感受过马蹄下的，
细沙、粗沙，
脚手架颤微微的吊绳。
城市的流浪者：
不怕，
没有不能挽救的事物，
各有各的天下。
如今我头顶白色的旗帜，
赛牛场没有见到父亲。
他就挨着您，三尺见方的土屋。
月夜，还是说着粮食与庄稼吗？

咱家老羊的老羊的老羊的羊羔，
偷吃了您坟头的青草。
爸爸没有拿鞭，
他抽不动那薄薄的黄土了吗？
一嘴一个嘴印，一嘴一个印痕，
如我幼童时扯拽着您的破衣，
饿时啃着您的手指……
妈妈！
妈妈：儿子胖着呢，
八月的风吹过肩头，
妈妈呀！儿不饿。
贺兰山大青山，潜伏了一冬的草籽悄然萌新，
奔走岩羊，
狼毒花最红最狠的季节，
放马草原。
念过昭君的名字，思过苏武的南望，
轻轻的扶起哭倒长城的孟姜，
挥起康熙用过的长鞭。
不必用泪清洗未必鲜活的过往。
含英咀华，长城内外，
所有的土地都是咱的城邦。

绿皮车拉着我，也拉着历史，
挥手告别中原拔节的麦子，
丢了昨日缠绵，
直奔云南那有风、有雨、有雾的高原。

一声鸡鸣，便是鸟叫狗吠，
醒了江河，醒了花草，醒了炊烟。
云雾似海，裹着始皇的圣意，
农家的庄田。
采一朵玫瑰轻嗅吐香，
老来漫游：
山外边的山外边，篝火正旺，
忘了尘世里的酸甜苦辣，
舒展或抛弃你的喜怒哀乐。
人不是AI，不是机器，
路延长后，还有的路，比远方更远……
烟火四射的角落，
是那个为他人，
钉了一辈子鞋的老者。
走了么？
修过的鞋子算不算圣洁，
石子路踏踏响过，
似在诉求什么，哀惋而真切。

烟火跃过楼顶，
这是尘世所能给你的，
最后的荣耀。
尔后，你将偷偷的，
静卧某片树丛里。
你修过的鞋踏上脚手架，
风推着后背，
那个人的目光在街头穿梭。
寻找什么？
没有什么装饰你的梦，
修鞋的角落，
不长春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