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出发！命令悄悄传来
在不见五指的子夜传来
拿起行囊，轻装前进

把无奈撤出苏区的疼痛背上
把消灭反动派的誓言扛起

没有人告诉部队要去哪里
前方的队伍就是行进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风从哪个时辰刮过
只知道逼人的寒气从脊背升起
根据地的暖阳遗落梦中

风从西边来，不是吹，是锯
锯开棉衣、锯开鼾声，锯开血肉
锯开骨缝里最后一点暖

别说是风，就算是刀子
也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出发！号角已经吹响

2

十五岁的小战士略微停了
一下，像西行路上的一个逗号

他不是偷懒，是想亲耳听一听
十送红军的歌谣，还想再拉
一下房东大娘暖暖的手，大娘
昨天送来的甜枣此时还有点泛青

他也不是累，是想数一数
这是多少次离开亲人和家

3

前面的战友倒下，没有
声音，像一袋粮食从骡背滑落
像夜色中坠落的一只雏鹰

行进的队伍忍住泪水，悄悄绕过去
没有人回头，回头没有路

战友不停地倒下，队伍
不停地前进，他们深信
向前、只有向前，草鞋的队伍
才能大纛一般汇聚

4

雪白，天也白，梦一般惊悸
手伸出去是五根白色的冰柱
他想起故乡的水井被冰山包围
冬天提水，麻绳会冻疼指尖

他知道，天不会总是惨白
雪水迟早会滋养满山的杜鹃，故乡的水井
还会展露新鲜的绿衣，他也相信
最小的妹妹还在上饶的春风里
等着他，把掉落的风筝，重新
向蔚蓝的时空掷起

5

指导员昨天还说过
翻过这座山，就会有青稞面
就有火，就有温暖的晚霞飘满香气

但指导员自己，一个
二十八岁的矿工的儿子
却把自己留在了山的这一面

不是背面，是里面
山把他整个吞进去，无影无踪
连根草叶都没有吐出来

矿工的儿子，倒下去的
那一刻，没有来得及喊一声
妈妈，而妈妈此时，正在为
嚷着参军的小儿子缝补军衣

6

队伍日夜向前
像寻找真理的使者

7

他靠在潮湿的石头上
石头比他后背冰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十个趾头，像十个燃尽的火把

他知道，不能告诉战友
他已经看到自己身边，那个
比他小几岁的小鬼，树叶一般抖动

他们在同一个连队，手足相抵
三年多，他是连长，他要把这个连
走成营、走成团、走成军、走成钢铁洪流

8

枪声渐远，湍急的
河流也甩到了身后，他靠在
冒着黑烟的树干打盹

他依稀看见年迈的奶奶
坐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苗
舔着她的脸，奶奶说
快把脚下的冰疙瘩甩喽
火炕刚烧过，热乎乎的

大孙子，快喊上你的战友
一起盘坐炕上，吃把红枣、花生
喝碗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水，暖一暖
那还没有长成的身子

战友们笑嘻嘻围坐过来
抢着叫奶奶，随后，又烟似的散去

9

他脱下冰疙瘩
现出草鞋的模样

从江西穿到四川
从夏天穿到冬天

稻草已经磨烂
跟脚下的路没什么分别

10

队伍一直向远方延伸
前面的人踩出深深的雪窝
后面的人跟着踩进去

雪窝比脚深，比地平线深
深到膝盖，深到腰眼
深到再也拔不出来

雪会把一切填平
可无论如何也埋不住
这些勇士的名字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
名字，叫工农红军

11

常浮想起江西的油菜花
三月的油菜花黄得耀眼
像南洼村丫蛋儿的小肚兜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不知道
丫蛋会倒在敌人的铡刀下，黄色的
肚兜流成刺眼的红霞

那时候他还年轻，年轻到以为
路永远走不完，油菜花永远开不败
饿永远是别人的事

参军那年，丫蛋儿
在后山，塞给他一包煮熟的鸭蛋
丫蛋儿说，走到哪里都别忘了老家
走到哪里都别忘了，油菜花

等胜利了，就在油菜花
深处，给你生一大堆的娃

12

他怀里还有半块青稞饼，那是
出发时房东耿大爷匆匆塞给他的

此时，青稞饼硬得像雪地旁的
石头，比冻僵的树干还要坚硬
他试着咬过三次，每次只咬一粒
一粒，就够活上三天

现在他虚弱到极限，腿上的
枪伤不停向他的腰间蠕动，他不想咬了
他想把青稞饼留给后面的战友们
战友们会揣起这块饼，替他走到会宁

13

风是停了吗？怎么
听不见远处战马的嘶鸣

炸裂的炮弹把他的耳朵震聋
听不见声音的耳朵变成两只燕子
一路飞到陕北，在宝塔下
倾听一曲高亢的信天游

东方红，太阳升
中国出来个毛泽东

14

小豆子五指松开
一颗子弹从小手里掉出来
那颗子弹，从瑞金出发时的子弹

像一根刚刚点燃的火种

那一刻，他没有想到
几十年后，那颗子弹走进了
红军长征纪念馆，那上面
镌刻着他没长胡子的脸

15

他闭上眼睛
不是睡，是醒
醒在另一个世界里

那里没有雪山
没有沼泽没有枪声
只有一条路，春风走过
两边开满火红的达子香

细砂石铺就的路
平整得像家乡的火炕
锅里盛满黄呼呼的米汤
米汤好稠好稠啊，稠得
照不见自己的脸

16

第二天拂晓
担架队从后面赶来
远远的看见路边
卧着一块石头

石头旁边
坐着一个雪堆
像个安睡的人

没有了呼吸
像冰冷的雕塑

17

她走在队伍最后面
每一次把草鞋从烂泥里拔出来
都像拔出一棵老树

她身上的草袋
缓慢的起伏，全然
不像她，急促的心跳

草袋很满，装着什么
没人知道，只是觉得
草袋仿佛比她的命还重

战友们回头时
只看见草袋在艰难地移动
看不见她草一样的发梢

休息时，她依偎着
草袋，站起时，草袋先于她
艰难起身

其实，草袋里根本没有什么
值钱的宝贝，草袋里装着的是
七双大小不一的草鞋

一双是丈夫的
丈夫在湘江激战中
变成了一江逝水
翻着鲜红的波浪，江里
也起伏着她哭红的眼睛

一双是弟弟的
弟弟那年十五岁
在娄山关战役中
捡到一颗枣核

枣核很小
小得像一颗米粒
弟弟说
姐，我不饿
而后闭上了眼睛

还有两双是她爹娘的
大一点的暗红色，在湖南张家界
爹爹不幸中弹，血把草鞋
漂洗了一遍，像是给草鞋上色
她把它放在最下面

小一点的，是娘亲走散前
亲手编成，上面还留着娘的味道
瘦小的弟弟只要闻到那个味道
再冷再饿也不哭不叫

还有三双，没有主人
她一路走一路编成的
用稻草，用麻绳，用肋骨
用日渐纤细的肋骨
用头发，微黄纤细的头发

她用肋骨撑起草鞋的
骨架，把自己的头发
一根一根编进草鞋里
她说，这样，穿它赶路的人
脚下就不会冷

沼泽根本没有路
沼泽只有假装成路的泥塘
泥塘黑乎乎，像煮野草的锅底
锅底散发着比沼泽好闻的香气

那是上顿饭残留的味道
可上一顿饭，已经是
七天前的事了

她一脚踩下去
烂泥扯住她的脚踝
她拼命往出拔
草鞋留在了泥里

她弯腰去捞
越捞越深
从脚踝到膝盖
从膝盖到大腿
泥塘像一只
慢慢合拢的手

她没有喊
沼泽总是装聋作哑
沼泽听不见草鞋的喊声

她艰难地把草袋举起来
举过头顶

前面的战士回过头
看见草袋悬在空中
像一朵黑色的云

没有人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变成下一个她

他们把她的名字----山妮
写在一张小纸片上

小纸片像小小的风筝，被一阵风吹起
吹回江西，吹到宜春，吹回张家堡

那个她出生的地方，村里的男女老少
都来迎接她，年迈的爷爷一把擦去
老泪，说，快给我一把梭镖
我要赶紧追上孙女的脚步

三天后
收容队捞起草袋

十四只
在阳光下摆成一排
像十四只
来不及飞走的蝴蝶

他们把草鞋
挂在路边的树上
像老家堂屋里的风铃
风一吹，草鞋就互相拥抱
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那是稻草在说话
稻草说，我见过她的手
她的手，比稻草瘦
但比稻草，暖

18

五十岁的老炊事员
从行军锅里捞出一块
煮软的牛皮，那是连长的腰带

那皮带煮了三天三夜
煮成了黏黏的胶，黏在颤抖的牙齿上
牙齿咬不动，如同咬不动
钢筋水泥筑成的碉堡

他们把皮带一块一块含在嘴里
含过漆黑的长夜，含到天亮
含到太阳从东方渐渐升起
那碉堡就会化成牛肉的味道

牛说，谢谢你
让我有幸，变成最后一口军粮

19

小号手那年十四岁
他的腰间没有军号
军号在强渡大渡河时
变成了河

没有军号，就用嘴吹
嘟嘟嘟，嘟嘟嘟
他吹的是起床号，但没有人起来

在根据地，他的号声一起
满院子都是奔跑的身影

他哭了，嘴里还在不停地吹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他真希望那些大哥哥大姐姐
此刻，在他的号声里，忽的一下
站起来

20

指导员从怀里
掏出一张发黄的纸
皱得像那段日子的脸

纸上写着
“中国共产党万岁”
字是地下交通员老赵用血写的
如今，血已经变黑

黑色的字迹，在黑色的
集中营里闪闪发光

21

没有人问
前方的路还有多远
只问脚，脚走到的地方
就有路，路走到的地方
就是家

22

小鬼张冲说
我想红薯了，老家的红薯
能甜到心里。财主们从不吃红薯
他们吃鸡吃鱼吃账本，吃女人的奶
喘出的臭气顶风也有三十里

他不想被这臭气包围，他决心让
财主吃下去的，从脖颈里退出来
插在背后的镰刀是他最坚定的信仰

他说，将来要是有了孩子
就让他吃阿爸新挖的那篓红薯

23

泰安籍战士小王说
我想喝水，老家的泉水
喝一口，能甜到心里

但此时，水就在脚下
脚下的水有剧毒

眼下死有两种
一种是毒死
一种是渴死

他们选了第三种
让敌人死

24

最小的那个
十二岁
没有名字
大家都叫他
小鬼

小鬼说
我想妈
我妈住在湖南常德

常德的大米比雪白
比雪热乎，报名参军那天
妈把饭粒一股脑塞进我嘴里
说吃吧吃吧，吃了就不想家
我吃了，可还是想
想家
想妈

想一床
能盖住脚的棉被

25

泪流干后的眼睛
在暗夜中变得更亮
亮得仿佛可以看见
三十年后的长安街
高高的天安门城楼
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看见
自己变成一名仪仗队员
穿着崭新的礼服，站在旗杆下
和升腾的红日一起，向五星红旗
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26

草鞋没长轮子，没人
相信它可以跑过钢铁战车
没有会相信它可以冲破
飞机、大炮还有围堵的铁桶

请相信这人间的奇迹
二万五千里的血肉之躯
无数双草鞋拧成的大纛

27

在雪山上，他们是翻滚的雪
在沼泽地，他们是起伏的船
在回望的天空下，人们惊奇地发现
他们是雄鹰，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
在苍茫的天际下，划出火红的标记

(节选自诗歌集《草鞋与大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