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并不是走来的，它是
一群大天鹅从高原飞往海湾
是一只母海豹开始哺乳她的孩子
海冰融化，海水上升
无形魔力在法螺的体内
孕育卵囊，即将诞生百万只小生灵
从渤海、黄海，东海，到南海
划开一道道巨大圆弧
在光影里呈现，隐去
一股气流，一种温度
如预感般升起——从血脉深处
水母是水做的魂
替茫茫沧海撑起透明的伞
千万把彩色的伞
在至暗深渊飘动微弱灵光

你，便是那只白色小水母
用身体喷水反向浮游
将小小听石嵌在伞的边缘
接收风暴生成的信息

当你突然从海面上消失
我却在自己的幻觉里
轻轻触碰到无数隐秘触手
你看到的蓝眼泪
是一片荧光海

在海浪弧形的波纹里
颤动淡蓝冷光
纯粹的幻美
是叫不出来的疼痛

夜光藻和海萤
在暗处无形的手指间
一艘夜航游轮，机器震荡
和喧哗的人声

正在消失的场景，与时间合谋
美到窒息，并非诗意夸张
在修辞失效的午夜
赤潮吐出的词，让海变色
绚丽的珊瑚礁在升温的洋流中
变成白花花骸骨
那是海洋辽远的事

月圆之夜，深圳湾外的珊瑚礁迸发
千千万万卵子、精子
在海潮中喷射，如漫天飞雪

一片一片珊瑚死去，变成海底墓园
亡魂，在海雾中呼救
美人鱼，只活在安徒生的童话里
航海人，在朦胧的幻觉里
见过她波涛中潜游
那是一位头顶海草的母亲
怀抱孩子，浪花环绕着跳跃

希望这是真实的存在
而真实，有时不忍面对
儒艮的名字，悄无声息
从南海的屏幕上消失

三十年后，儒艮从永暑礁归来
在影像里，啃食着海草床
它从哪里来？为什么仅有一只？
我是太平洋的一条鱼
发现了新大陆，但我不是传奇哥伦布
只是被塑料垃圾缠住身体的鱼

在160万平方公里的新大陆，我渺小如草芥
比我聪明的海豚，比我持重的海龟
都在这里搁浅，我们吃下的
水母、鱿鱼、磷虾，只是飘浮的幻影

在最后一声吼叫之前
我已无法摆动我的尾巴——
正渐渐麻木、冰冻，成为一条塑料鱼
海无尽，既是最初的乳房，也是
收纳生命最后的水坟

你不信海也会累也会病
也会躺下忍住哭泣
即如你一直笃信
海水始终是蔚蓝色

赤潮却是红的、褐的、绿的……
彩色不是虹，它是藻——
海的身体绽放出艳丽的毒花
北极的冰，格陵兰的冰
挪威的冻土，都在融化
大堡礁珊瑚成片成片
死去，留下残破的白骨
刚过去的冬天，让人感到疑惑
比暖更暖，比冷更冷

窗前的一只鸟，比你更早感应
昨夜德州暴雪，太平洋火环带地震
你却一直梦游山河
海潮，渐渐退去
它如一只受过伤的耳朵
贴着裸露的礁石
听隐隐雷鸣

另一只耳朵呢
被谁捡走？
凝望深海，它是沉睡的岛屿
听不见鲸尾拍打波涛的轰鸣
闭上眼，冥想它横渡亿万年的洪荒
以一抹蓝色的幽影接近虚无

皮肤泛着微光，背负孤高与寂寥
穿过认知的边界，无声潜入
一片由涡流编织的深渊
当它变换成海上游移的星空
暴露其方位，顷刻又藏匿无痕

蓝鲸的踪迹，巨大的体积
在心灵的声纳中回响
当你潜入它的宇宙
揭开数据的帷幕，在神秘谜团后
猛然发现那份浩瀚的谦卑
裹藏着的自己
如此渺小，甚至惶恐不安

也许，仅是意念中壮阔的虚构
划开涌动的暗流与浮游的生物
一头游弋在模糊地带的蓝鲸
向更深海域，闪电般穿越至暗时分
终其一生追逐的
不过是欲念的幻影
若干年后，站在远处审视自己——
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天空的鸟群早已失散

你独自在深海潜游，如一头虎鲸
用尾鳍在水面拍击的巨响
唯有洋流缓慢地
滑过，一个比记忆更深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