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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虚构-锵锵三人行


  导读:黄海,蒙古族,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
李娟的阿勒泰冬窝子
雷平阳把祭父帖帖在澜沧江上
持光赶时间的王计兵 

李娟的阿勒泰冬窝子



阿勒泰的雪

李娟推开木门,雪涌进门缝。雪在她脚边堆成一道矮墙,矮墙比她的膝盖高半个指头。她把羊群赶出圈,羊蹄在雪地上踩出几十个洞,洞里的黑土像眼睛一眨不眨。

弯腰抱一捆干草,干草扎李娟的手背,手背上的血珠冻成了红珊瑚。蹲在炉子前吹火,烟从炉膛里倒灌出来,她的眼泪在脸上结了两条冰河。

李娟听屋顶的雪往下滑,声音像一匹布被撕开,撕到一半停住了。夜里盖三层被子,最上面那层压着昨天的雪,雪没有体温,但比被子重。

凌晨,李娟起来添柴,柴是湿的,烧不旺。火在炉膛里咳嗽,像害了痨病。李娟坐在门槛上等天亮,天迟迟不亮,阿勒泰的黎明冻在半空中,化不开。

荒漠

李娟走进荒漠,走了半天,回头还能看见自家的烟囱。烟囱比她走得慢。脚下的沙土是灰白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声音被荒漠吞进肚子里。

李娟看见一棵枯死的胡杨,树干裂开了,裂缝里有一只干死的甲虫。蹲下来看那只甲虫,甲虫的壳还是完整的。她把甲虫装进口袋。

她继续往前走,口袋里的甲虫在敲她的腿。敲了三十里,不敲了。坐在沙丘上喝水,水壶里的水是温的,温的水喝起来有一股铁锈味。

李娟起身往回走,脚印已经被风抹平了。风比荒漠更不讲道理。

羊粪

李娟用铁锹铲羊粪,羊粪冻成了一整块,铁锹铲上去冒火星。把羊粪块搬进炉子旁,羊粪在炉子边慢慢化开,化开的羊粪还是羊粪。

李娟伸手抓一把羊粪,羊粪是凉的,凉到她的手骨头里去了。把羊粪撒在菜地里,菜地是冻的,羊粪在冰面上躺了一个冬天。

春天来看菜地,羊粪已经钻进土里了,土比羊粪黑。蹲下来闻土,土里有羊粪的味道,味道不臭,是甜的。

李娟想起去年死的那只母羊,母羊的粪还在,母羊不在了。把土捏成一个团,土团里有羊粪的碎末,碎末比土轻,比她的命重。

帐篷

李娟的帐篷被风吹了一夜。帆布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肺在呼吸。半夜起来用绳子加固,风把绳子从她手里抢走,绳子在黑暗里抽了她一耳光。

她躺在行军床上听风声,风有几十种声音,每一种都在喊她的名字。摸帐篷的布,布的内侧结了一层薄冰,冰在她手心里化成水。

李娟把水甩在地上,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坑,比碗大,比她的眼眶浅。天亮看帐篷,帐篷歪了。歪的方向是风来的方向。她不扶正它,就歪着住,歪着住了一个冬天。

牧场

李娟骑马走了一天,走到牧场的尽头,尽头是另一片牧场。下马踩地上的草,草是黄的,黄的草踩上去像踩在纸上。

她看见远处有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是一个骑马的哈萨克老人。用哈语问好,老人用汉语问她从哪里来。她指了指东边,老人说太远了。

李娟把馕掰成两半,一半给老人。老人用牙啃馕,牙齿还在。和老人并排骑马走了三里,三里路没说一句话。不说话比说话暖和。

她看着老人拐进另一条沟,沟里冒出一股烟,烟是青色的,青色比白色重。回到自己的帐篷,帐篷还在,帐篷比她走的时候更歪了。

冬窝子

李娟钻进冬窝子。冬窝子比外面的雪地低三尺,低下去的地方风进不来。点上马灯,马灯的光照到土墙上,墙上有一道去年留下的刀痕。

她把干牛粪堆在角落,牛粪堆了半人高,牛粪比她的枕头软。烧一壶雪水,雪在壶里变成水之前先变成雾,雾从壶嘴逃走。

李娟喝那壶水,水是甜的,甜味在舌头上只停了半秒。躺下听外面的风声,风在冬窝子顶上磨,磨了一夜没有磨穿。

李娟闭眼之前数了数羊,数到三十七只,第三十八只在她脑子里叫了一声。

转场

李娟把骆驼从桩上解开,骆驼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绳子长。把被褥捆上驼背,捆了三次,第三次比前两次紧,但比前两次难看。

李娟赶着羊群上路,羊群走成一长条,长条在戈壁上慢慢蠕动。回头看营地,营地只剩下几根木桩,木桩比她高,但她不在了。

李娟走到中午停下来,骆驼卧下了。骆驼不走了,骆驼的脚疼了。蹲下来看骆驼的脚掌,脚掌上扎了一根刺。她把刺拔出来,骆驼站起来走了。

李娟继续赶路,羊群在她前面,她在羊群前面,风在所有人前面。天黑前到了新牧场,新牧场的草是黄的,黄的草和旧牧场的草一样黄。



李娟走到河边,河冻住了。冰面上有一层雪,雪上有狐狸的脚印。蹲下来看冰面下面,冰是透明的——透明的水在冰下面流。

她用石头砸冰,石头弹了一下,没碎。冰比她想象的厚。走了半里找到一处窄口,窄口处的冰薄,薄到能看见水草在水里摇头。

李娟用脚踩那块薄冰,冰裂了,裂开的声音像骨头断了。脚伸进水里,水是冰的,冰到她骨头里去了,她没缩回来。

站在水里过河,水到李娟的膝盖。膝盖以下不是她的,膝盖以上也不是。



李娟在羊圈旁边捡到一只猫。猫的毛是灰的,灰猫趴在干草堆上发抖。把猫抱进帐篷,猫在她怀里不抖了,猫的爪子勾住她的毛衣。

她给猫倒一碗奶,猫闻了闻。猫抬头看她,她看猫。蹲下来摸猫的背,猫的背上有骨头,骨头一根一根在她手心里排队。

夜里,李娟听见猫叫,猫叫得像婴儿。她起来给猫开门,猫不进来。站在门口等猫,猫蹲在雪地里,雪比猫白,猫比她黑。

李娟回床上躺着,猫不叫了。她不习惯了,不习惯安静。

卖奶酪

李娟背着一筐奶酪去镇上。筐比她的背宽,奶酪在筐里互相碰撞。走了两个小时,路上没有一个人,路比她走的次数多。

她到了镇上摆开奶酪,奶酪是黄的,黄奶酪在太阳底下出汗。等了一个小时,没有人来买。苍蝇来了一只,苍蝇比人强。

李娟把奶酪降价,从五块降到三块,三块还是没有人掏钱。背着奶酪往回走,筐比来时重——奶酪没有卖出去,但重了。



李娟在帐篷里听风。风从西边来,西边的山被风吹秃了。出门捡被风吹走的袜子,袜子挂在铁丝网上,铁丝网在风里唱歌。

弯腰捡袜子的时候,风把她的帽子吹跑了。帽子在戈壁上滚。她追帽子,帽子比她跑得快——快到她停下来,帽子也停下来。

李娟站在风里看帽子,帽子在一丛骆驼刺旁边,骆驼刺抓住了帽子。走过去捡起帽子,帽子上有骆驼刺的刺——刺扎她的手指,她不疼。

把帽子戴回头上,风又把帽子吹跑了。她不追了,她让风拿走。

荒野

李娟在荒野走了三天。三天里只看见一棵树,树是死的。走到那棵死树跟前,树干上有刀刻的字,字是哈萨克语,她不认识。

她摸那些字,字比她深,深到树心里去了。在树根下坐了一顿饭的功夫,屁股下面的土是凉的,凉气从裤子钻进骨头。

起身走的时候,李娟回头看了一眼,树在看她,她没有眼睛,树有。继续走,走了半天又看见一棵树。树是活的,她不信。

邻居

李娟的邻居在三里外。三里路要走四十分钟,她走了三十五分钟。到邻居家门口,门开着,门里没有人,烟囱在冒烟。

她喊了一声,从屋里出来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比她矮半个头。把带来的奶酪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去,老太太的手比奶酪白。

李娟坐在炉子边喝茶,茶是咸的,咸茶喝下去舌头会跳舞。听老太太说话,老太太说哈语,她说汉语,两个人说了半天,谁也没听懂。

李娟起身告辞,老太太送她到门口。门口的风比来的时候大了。

回城

李娟坐班车回城。班车只有她一个乘客,司机问她去哪,她说去乌鲁木齐。看窗外的戈壁,戈壁在往后退——退得比她想象得快。

李娟在车上睡着了,梦见羊群在追她。羊群追上了她,她醒了。到乌鲁木齐下车,城里的人比她多,多到她不会走路了。

站在路口看红绿灯,红灯变绿灯,绿灯变红灯,李娟还在看。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的墙是白的,白的墙让她想起冬天的雪。


雷平阳把祭父帖帖在澜沧江上

亲人

雷平阳爱他的母亲。母亲在厨房里切洋芋,洋芋的刀声从厨房传到堂屋。他爱他的父亲,父亲在院子里编竹筐,竹篾划破父亲的手,血滴在竹丝上。

他爱他的哥哥。哥哥在山上放牛,牛铃的声音翻过两道山梁还能听见。他爱他的姐姐,姐姐在溪边洗衣,棒槌砸在青石板上,石板裂了一条缝。

雷平阳爱他的舅舅。舅舅在镇上卖烟叶,烟叶的叶子比他的脸大,比他的脸黄。他爱他的姑妈,姑妈在菜地里浇水,水瓢从桶里舀出水,水洒在韭菜上。

他爱他的邻居。邻居在屋顶上晒苞谷,苞谷粒在太阳底下爆开的声音像放炮仗。他爱他的村子,村子在山的褶皱里,山把村子抱得太紧,村子喘不过气。

雷平阳不爱云南。他只爱云南上面的这一小块,这一小块上面的人。

祭父帖

雷平阳跪在父亲的坟前。坟上的草比去年高了,草根扎进棺材缝里去了。烧纸钱的时候,纸灰飞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灰是热的,头发是凉的。

他把酒洒在墓碑前,酒渗进石头的毛孔,石头上开出一朵青苔。摸碑上的字,字是他刻的,刻字的时候手抖了抖,歪了两个字。

雷平阳想起父亲最后一天,父亲躺在床上看他,那一眼比父亲的一生长。站起来腿麻了,麻从脚底板爬到膝盖,膝盖不认识麻了。

下山的时候回头看,坟还在那里。坟比山矮,比他的影子高。到家门口拍掉膝上的土,土是坟头的——他不拍了,让土待着。

村庄

雷平阳走进村庄的时候,村庄是空的。空到他的脚步声被墙壁弹回来。看见一扇开着的门,门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碗凉了的茶。

端起那碗茶,茶面上有一层灰。他把灰吹开,灰飞到他的脸上。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到他的舌根缩回去了。

雷平阳放下碗往外走,门槛绊了他一下,门槛比他记性好。走到晒场上,晒场上有一群麻雀,麻雀看见他飞了。站在晒场中间,周围没有人,没有人比有人更吵。

喊了一声,回声从对面山上回来,回来的不是他的声音。他不喊了。他蹲下来,蹲下来比站着离村庄近。

澜沧江

雷平阳站在江边看水。水是浑的,浑水里有人在淘金。看见淘金人的手,手是黑的,黑指甲缝里塞着江底的泥。

脱了鞋走进水里,水到他的小腿,小腿在水里变细了。弯腰捧起一把沙,沙里有金——金比沙重,但他分不出来。

雷平阳把沙撒回江里,沙落下去,江面起了一个涡,涡里有他的脸。坐在江边石头上,石头是烫的,烫到他的屁股坐不住了。

站起来往上游看,上游还有一个他。那个他也在看下游的这个他。

背夫

雷平阳在山路上遇见一个背夫。背夫背上的盐巴有三百斤,盐巴用麻袋装着,麻袋磨破了。看见背夫的脊背,脊背上的肉是紫的,紫肉上面有盐渗进去了。

雷平阳问背夫从哪里来,背夫说从江边来,江边到这里走了六天。问背夫到哪里去,背夫说到山那边去,山那边还有三天路。

雷平阳递给他一碗水,背夫接过去喝了一口。一口喝完一碗,水没剩一滴。跟着背夫走了一段,背夫的步子比他慢,慢到他的脚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停下来看背夫走远,背夫走远了,远到他分不清那是人还是一块石头。转身往回走,背夫还在他的眼睛里——眼睛里的背夫越走越小,小到看不见了。

泥土

雷平阳蹲在田埂上抓一把土。土是红的,红的土在他的手心里攥出汗。把土凑到鼻子前,土的味道是腥的,腥味钻进他的鼻孔里扎了根。

他把土撒在地上,土落下去,落下去的土比在他手心里重。用脚踩那堆土,土陷下去了,他的脚踝陷进土里半寸深。

雷平阳拔脚的时候,鞋留在了土里。他光着一只脚站着。弯腰把鞋从土里拔出来,鞋里灌满了土,他把土倒出来,土比鞋多。

把鞋穿上,鞋里的土没倒干净。剩下的土在他的脚底板下面唱歌。

黄昏

雷平阳坐在屋顶上看黄昏。黄昏从西边来,西边的山把黄昏咬掉了一口。看见自己的影子,影子在院子里慢慢拉长,长到墙根,影子翻墙走了。

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烟灰掉下去。掉下去的地方有一丛草,草动了一下。雷平阳听见村子里有人喊吃饭,喊的是别人的名字,他答应了一声,那个人没听见。

雷平阳从屋顶上下来,梯子吱呀吱呀响。梯子比雷平阳老,老了还驮着他。走进堂屋,堂屋里没有点灯——黑暗比灯先到了。

母亲

雷平阳的母亲在灶台前炒菜。菜是洋芋片,洋芋片在锅里翻跟头。他坐在灶台后面烧火,火烧到他的手了——他没缩手,火缩了。

雷平阳看母亲的背影,母亲的背驼了。驼背比她的脸老。叫了一声妈,母亲没听见,灶台的声音太大了。又叫了一声,母亲回头了,回头的时候锅里的洋芋糊了。

说妈糊了,母亲把锅端起来,端起来的锅比她的手烫。去接那口锅,母亲不给他,母亲说他端不动。他端了,端动了。

把锅放在灶台上,母亲笑了,母亲的笑比洋芋片薄。蹲下来继续烧火,火又烧到他的手。这次他缩了。

在山上

雷平阳在山上的松林里走。松针铺了一尺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声音被松针吃了。看见一棵被雷劈过的松树,树从中间裂开,裂开的缝里长出了一棵小树。

他蹲下来看那小树,小树的叶子是嫩的,嫩叶上有露水,露水里有他的脸。站起来继续走,松针底下有东西在动,动的是一只松鼠,松鼠看了他一眼跑了。

雷平阳跟着松鼠跑的方向走,松鼠不跑了,松鼠蹲在树枝上看他。站在树下看松鼠,松鼠的尾巴比它的身子大,大尾巴在风里摇。

不走了。雷平阳在松针上坐下来,坐下来松针把他的屁股扎疼了。

苦荞

雷平阳在地里割苦荞。苦荞的秆子是红的,红秆子割断了流出白浆。把苦荞捆成把,苦荞的把比他的腰粗,粗到他抱不住了。

他把苦荞扛在肩上,苦荞的籽粒掉进他的脖子,脖子里的痒痒到心里去了。把苦荞铺在晒场上,晒场是石板的,石板上还留着去年的苦荞味。

雷平阳用连枷打苦荞,连枷落下去,苦荞的壳飞起来飞到他的头发上。把苦荞壳从头发上拍掉,壳掉在地上,地上的壳比天上的星星多。

雷平阳捧起一把苦荞籽,籽是黑的,黑的籽在他的手心里发亮。把苦荞籽装进口袋,口袋满了。他拍一拍口袋,口袋在唱歌。

夜行

雷平阳在夜里走路。没有手电筒,路在他的脚下自己亮着。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脚步声有两个人,一个人走在他前面,一个人走在他后面。

雷平阳停下来,脚步声也停了。停了之后比走着的时候吵。摸黑点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的脸,脸在火光里比白天好看。

他继续走,烟头的火星在前面画圈,画出来的圈被黑暗吃掉了。走到村口,狗叫了。狗叫了一声就不叫了,狗认出他了。

推开自家的门,门没有锁。门在等雷平阳回来,门比他会等。

墓碑

雷平阳在山上看见一块新碑。碑是青石的,青石上面刻着一个不认识的名字。摸碑上的字,字是凹进去的,凹进去的地方积了雨水。

他把雨水擦掉,雨水擦掉了,碑上的名字湿了,名字不认得他。蹲在碑前看,碑的下面压着一个人,那个人睡着了,他不想叫醒他。

雷平阳站起来看碑的两边,左边是一棵松树,右边也是一棵松树,两棵松树不一样高。伸手比了一下高的那棵,高的那棵比他高,比他高的那棵和碑一样高。

雷平阳转身走的时候,脚被草绊了一下。草是碑旁边的草,草不让他走。回头看了一眼,碑还在那里。碑在等他走,他走了,碑还在等。


持光赶时间的王计兵

赶时间的人

王计兵把电瓶车拧进风里。风在他耳边磨刀子,订单倒计时在仪表盘上开花。他把红灯倒数嚼碎咽下去,二十九秒够写两行,绿灯亮时那两行还在喉咙里咳血。

雨的气味钻进头盔缝隙。王计兵知道要超时了,雨不管谁在赶路,只顾往下落。故乡在地图北边发霉,他往南骑,王庄村在后面喊他的名字,喊破了嗓子。

到十八楼门开的瞬间,他把半首诗塞回口袋,口袋破了,诗漏了一电梯。看电梯镜子里的头盔,歪得像刚挨过打,他伸手扶正,扶正了还是歪的。

深夜送完最后一单,王计兵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影子比他先倒下去,倒在地上不起来了。

母亲

王计兵念诗给母亲听。她不识字,但她听完说写得好,这三个字比诗重。他把诗里的母亲都读成娘,娘这个字,他藏在枕头底下,每晚翻身压一次。

他看见母亲缝衣裳扎了手,血珠从她指头冒出来,像红豆那么大。他把那颗红豆种进诗里,诗就红了。他知道母亲不晓得他在写诗,晓得也不懂,懂了也不说,她只是坐在门口看天。

王计兵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天,天上有一架飞机飞过。母亲说飞机里有谁,他低下头,低下头的时候,眼泪掉在地上,砸不出声音。

母亲病倒那天,王计兵写了几首诗,每首都在页码缝隙里藏一个娘字。在病房门口喊了一声娘,没有人应哎。他把那声哎埋进医院的花坛里。

第二年回来看,花坛里长出一棵草。草尖朝南,草叶上有露水,像眼泪。王计兵把那棵草拔了,草根带着土,他把土拍干净,草根还在动。

父亲

王计兵和父亲在除夕夜烤火。煤球在他父亲面前炸裂,火光落进皱纹里,像落进干枯的河床。父亲年轻时不说话,老了也不说话,说话只说吃饭两个字。他把这两个字装进保温箱送了三年,没送出去。

他给父亲买新衣服,老人不穿,说旧衣服还能穿。旧衣服的袖口磨成了透明的纱,透过纱能看见里面的皮肤,皮肤上全是老年斑。

王计兵摸父亲的手,手像树皮。树皮是凉的,凉得像井底泡了三年的石头。被父亲最后那一眼钉住了,那一眼很长,他背了三年,那一眼在路上结了冰。

他把父亲的沉默装进外卖箱,和酸辣粉一起送。送到的地方没人签收,又带了回来。深夜打开外卖箱,沉默还在——沉默比酸辣粉重,比父亲轻。

订单

王计兵看见订单从系统里长出来,像蘑菇,一丛接一丛。他接单的手比蘑菇快,但蘑菇不会疼,他会。念屏幕上的地址,地址在嘴里发烫,吐出来,地址在风里飘成纸灰。

被顾客改地址改了三次。第一次改到东门,第三次改回原来的门牌号,门牌号在笑他。超时了三个订单,每个扣他三块钱。九块钱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烟是苦的,苦到舌根发麻。

系统还在派单,王计兵接单。接单的那根手指磨出了骨头里的声音——骨头在喊疼,他听不见。把订单折成纸飞机,从立交桥上扔下去。飞机落在警车顶上,警察看了一眼,没理他。

王计兵对自己说订单不是诗,说完就后悔了。他把诗藏在订单下面,订单压得诗喘不过气。深夜订单少了,打开手机备忘录,写满一屏删除一屏,删除比写字疼。把删除的字捡回来,字已经碎了。把碎字拼成一首诗,诗只有一行。

春节

王计兵站在腊月二十九的街上。整条街空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照见他的脸只有半张——另半张丢了。在路口喊自己的名字,喊了一声没有人应。又喊了一声,像母亲喊孩子,孩子不在了。

整座异乡在王计兵喊声里升起炊烟。炊烟是直的,他的身体是弯的,弯成一个问号。看出租屋墙上的寻人启事,旁边贴着租房广告。广告写着家的尺寸,十八平米,他住了四年。

年夜饭是一碗泡面。王计兵吃面的时候,面比任何菜都咸,咸到舌头疼。把筷子立在碗中央,三根筷子给父亲一根,给母亲一根,第三根给自己。等了一夜,筷子没倒。天亮了,他把三根筷子收起来,明年再用。

低处飞行

王计兵在立交桥底下穿行。桥上的车往东往西,他往北,车轮碾过自己的影子,影子喊了一声。头盔是黄色的,像一朵没有根的花。花在马路上开,开在别人的后视镜里。

他的后视镜里整座城市在后退,退成一个针尖。他伸手去抓,针尖扎进他的指纹。骑过积水溅起水花,溅到路边等车的姑娘裙子上。姑娘骂了一句,他听见了,但没回头。

王计兵对自己说风太大了,张开嘴,风把他的声音吹成一条直线,扎进前面的隧道。夜里两点还在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像拉面师傅手里的面团,面团不疼,他疼。

他把油门拧到最底,车在发抖,他的骨头在车里面发抖,骨头比车先散架。送完最后一单关掉系统,在熄火的车座上坐着。坐了多久?久到仪表盘上的灯全灭了。

从车上下来,王计兵的腿忘了怎么走路。他教腿走路,腿学会了走路,忘了他。

等餐

王计兵在餐厅门口等餐。厨师在里头炒菜,油锅的声音像远处的雷——雷在他胃里滚。手机屏幕亮了,不是订单,是他上午写的半首诗,半首诗在叫他。

他接着写下半首,写了三行,餐好了。那三行字被餐盒的热气蒸成雾,雾贴在餐盒盖子上,一掀就散了。看汤勺在锅里画圈,他盯着那个圈,圈越画越大,把他的眼睛吸进去了。

听餐厅里有人吃饭,吃饭的人不着急,王计兵的脚在地上敲鼓点——鼓点敲碎了。把餐装进保温箱,箱子烫手。

拧油门的瞬间,那半首诗从口袋里掉了,掉在雨水里。他没有捡。风替他捡了,风把诗吹到马路对面,对面没有人。

故乡

王计兵把省剥下来扔进河里,省漂走了。把市剥下来埋进土里,市长了草。把县和乡都剥下来塞进烟盒,烟盒空了——他点燃烟盒,烟灰落在他的舌尖上。

剥掉所有包装之后,王计兵的口袋里只剩一粒药片。药片上的字是王庄村,三个字在融化。听说故乡的麦子黄了,他在城里送餐。麦子的黄变成他头盔上的反光条,反光条不反光了。

他看母亲种的菜有虫眼,虫眼比菜叶子好看。他盯着虫眼看了一整夜,眼睛里长了虫。回去的时候路修宽了,宽到他认不出回家的路。路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王计兵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老槐树的叶子全掉了。树不认得他,他认得树上的疤——疤有七个。在树下站了十分钟,风从左边吹到右边,他的影子从右边挪到左边,影子比他听话。

他把故乡的土装进外卖箱,土从箱缝里漏出去。外卖箱满了,订单没地方放了,放他手心里。捧着那捧土站了一夜,天亮土干了。把土吹散,土飞回地里,他留在原地。

暴雨夜

王计兵的头盔被暴雨砸响,响得像有人在敲他的天灵盖。他敲回去,拳头打在雨里——雨散了。雨刷刷不干净雨水,雨水进了他的眼睛。眼睛里的咸味比雨水重,重到眼睛睁不开。

订单还有五分钟超时,雨没有要停的意思。王计兵没有要停的意思,三个人都没有停的意思。看见一个老人站在屋檐下躲雨,停下车问老人去哪。老人说去前面,他问前面哪里,老人说前面。

他对老人说上车,老人上车了。老人的骨头在他后座上响,像枯树枝折断。绕了三公里送那个老人,超时了两个订单。两个订单扣了他六块钱,六块钱买三个馒头。

下车时,老人递给王计兵一个橘子,橘子是温的。他把橘子放在仪表盘上,橘子滚下去了,滚到座位底下,他没捡。

送餐

王计兵敲第一声门,门不开。敲第二声,门还是不开。第三声他敲在空气上,空气肿了。打电话,电话响了没人接。他等,等在走廊里,像一根电线杆,电线杆比他高。

门终于开了。一只手伸出来,看不见脸。王计兵把餐递过去,像递一把刀,刀没开刃。手缩回去,门关上了。他听见里面说外卖到了,说一件东西到了,不是人到了,东西比他值钱。

转身下楼,楼梯灯坏了。他摸黑走,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撞成碎渣。出了楼门雨停了,他的车在雨里等他。车座上积了一小洼水,水洼里有碎月亮。

王计兵用袖子擦干水洼,水洼里的天空碎了。他把碎天空骑走了,骑到下一个路口。下一单地址在六楼,没电梯。他爬楼,爬了四层想起忘了拿餐,忘了拿的不是餐,是他自己。

下楼拿餐,再爬六楼。敲门,开门的说怎么这么慢。王计兵说对不起,门关上了。对不起还在走廊里,对不起找不到他了,他走了,对不起还等着。

凌晨两点

王计兵在凌晨两点的街道上。整条街只剩他和路灯,路灯比他的骨头还亮——亮到骨头疼。送完最后一个订单,系统说辛苦了。他把辛苦了三个字嚼碎咽下去,辛苦在胃里反刍。

他的电瓶车没电了,他推着车走。推了三公里,路在他脚下卷起来,卷成麻花。手机里还有五首诗没写,他边走边念,念给路灯听,路灯不回答,路灯灭了。

路过一家还没关的门,门缝里飘出酒味。王计兵的胃在空肚子里翻了个身,翻身翻疼了。口袋里还有一个馒头,馒头凉了硬了。他把馒头捏成面团,面团比馒头暖和。

推到家的时候天快亮了。王计兵不睡了,坐在门口等天亮。天亮了他把等来的天装进外卖箱,天太重了,他没送出去。

独臂骑手

王计兵看见独臂骑手用一只手拧油门。空袖子在风里飘,像一面白旗——白旗在投降,风不接收。独臂骑手接单比谁都快,系统不看几只手,系统看秒针走路的声音,秒针比他快。

他的左袖子空着,空袖子里灌满了风。风在那里打结又解开,解不开的是袖子。送餐到六楼,没有电梯。一只手爬楼梯,另一只不存在的手也在爬楼梯,不存在的手比他快。

敲门递餐的时候,顾客说谢谢。谢谢落在那只不存在的手上,不存在的手接住了。下楼,王计兵递一根烟给他。他用嘴叼烟,一只手点火,火着了,烟着了。

深吸一口,烟雾从他空袖子里冒出来。袖子在吐烟,袖子比他像人。问他疼不疼,他说哪里疼。他说不疼了,早就不疼了——疼走了。

那晚王计兵写了一首诗,诗里所有的人都有两只手。他把那首诗删了,删了三次,诗还在。把手机摔在地上,手机碎了。诗从碎玻璃里爬出来——诗没有手。

等红灯

王计兵在红灯下停住。红灯还有四十三秒,他掏出手机写了两行,两行都是红灯。绿灯还有三十二秒,他又写了两行,写的是上一单等餐时想的,想完了忘了。

还有二十秒,王计兵改第一行,把风改成了刀子。刀子割在纸上没有声音,纸出血了。还有十一秒,他读最后两行,读出声来。声音被旁边的货车吞了,货车吐出来的是尾气。

还有三秒,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放回车把。那两行字印在他拇指上,字在发抖。绿灯亮了,他拧油门走了。拇指上的字被风吹干了,干成一层皮。

等下一个红灯,还有四百米。王计兵已经在想那两行字,想完就忘,忘了还想,想的不是字,是他自己。

道歉

王计兵超时了,他对顾客说对不起。顾客说差评,这两个字比对不起重三斤。又超时了,又说对不起。顾客没说话,顾客把门关得比雷响,雷在他脸上劈了道缝。

他每天说对不起,说得多了对不起就变轻了,轻到风一吹就散,散了一地捡不起来。送错了一个地址,顾客骂了一句脏话。他没吭声,把脏话收进口袋,口袋烫了一个洞。

王计兵转身下楼,楼梯里黑,他踩空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坐在台阶上,台阶比他硬。脚踝疼得像针扎,他没哭。他哭不出来,眼泪在路上堵车了,堵了三公里。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踝在骨头里骂他。他继续走,下一单还有七分钟,七分钟比一辈子长。深夜回到出租屋,对着空气说对不起。空气说没关系,他哭了。哭完空气还是空气。

王计兵把对不起写在墙上,墙不回答。他把墙刷白,对不起从白灰里渗出来。用刀子刮那行字,字刮掉了。对不起渗进砖缝里,砖缝在流血。

手持一束光

王计兵骑进没有灯的巷子。他的车灯亮着,光在墙上画出他的形状——形状比他瘦。车灯照到一只野猫,猫眼睛反光,反光像两颗被他弄丢的钉子,钉子扎在他心上。

他把车灯当火把举着,火把不灭,他的影子就不敢先倒下去,影子怕黑。被人问苦不苦,他说不苦。写诗的人不苦,这句话是他编的,编完自己信了。

王计兵把生活写进诗里,生活就变轻了。重的是那些写不出来的字,字在骨头里长。骑着电瓶车穿过城市,像一束移动的光。光不亮,但够他看清前面的坑,坑里有水。

天亮之前光灭了。王计兵站在黑暗里,等下一束光,从他身体里长出来,长出来的是他自己。

2024.7.25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
简介
黄海简介:2008年出生,蒙古族,海口中学高二实验班学生。海南作协会员, 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华语诗学会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有500余篇首诗文发表在扬子江、绿风、天涯、天津文学、西湖、海燕、草地、五台山、岁月、牡丹、金田、千高原、青年文学家、重庆诗刊、中文自修、海外文摘、艺术界、作家天地、科幻画报、秋水、意林、小溪流、红树林等文学报刊,在中国作家网、中诗网、作家网等发表诗文千余篇首。入选《中国散文诗选》等数十个选本。出版儿童小说《银河》、小学绘本教辅《学会分享》。获梁斌小说奖、鲁藜诗歌奖、2届中国作协志愿文学大赛二等奖、2届全国残联诗歌大赛一等奖、《诗刊》全国征文铜奖(金奖空)、上海儿童文学原创征文学生组一等奖、7届中国儿童诗歌大赛二等奖、世界报诗词大赛一等奖、叶圣陶杯全国十佳少年作家奖、全国冰心作文奖一等奖等80多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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