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鲸

这深水，不是你的居所，
这月光，不能洗净你的脊背。
你沉落，如同记忆
沉入遗忘的暗室。

没有钟声，为你标记航程，
没有缆绳，能够系住你的呼吸。
你只是在蓝色的遗忘里，
画着一个没有尽头的圆。

而海面，那虚假的穹顶，
映照着星辰，却拒绝你的上升。
你背负着整个大海的沉默，
如同大地，背负着自己消失的根。
如同人类，从外太空
飘离一粒小小地球。

当最后的歌声，沉入
比远古的盐，更深的寂静，
那回声，像裂开的果实，
在黑暗的马里亚纳海沟，
找到了另一副骨架。

2. 海豚

这不是游戏，这跳跃
是囚徒，向铁栏的致意。
你的微笑，凝固成
一副面具，戴在时间的脸上。

你追随船尾的泡沫，如同思想
追随正在消逝的话语。
但每一道弧线，都落下
落在同一个牢笼。

月光数着你的次数：七次，
七次越过那根看不见的线。
但线永远在那里，在你跃起之前
就已将你缝合进蔚蓝海水。

3. 章鱼

八条河流，流向同一个沉默，
八个方向的绝望，在腕足上打结。
你改变颜色，如同我们
改变对死亡的称谓。

在礁石的裂缝里，你收起
所有的根须，等待夜晚的伤口
张开它的嘴。但夜晚
没有嘴，只有更深的收缩。

当你喷出那团墨，那不是逃避，
那是把整个可见的世界
还给它自身的虚无。

4. 海马

你直立着，行走在水的弯曲里。
一个倒置的疑问，像逗号
停在句子断裂的地方。

父亲孕育，母亲离开，
这颠倒的家谱，在藻类间摇晃。
小小的骨板，拼成的盔甲
挡不住什么，只挡住遗忘
你自身形状的那种遗忘。

你卷起尾巴，如同卷起一封
没有收件人的信。水流
带走你的地址，只留下
这弯曲，这永远的弯曲。

每一个海湾，是不是
都是你的放大版
复印件？

5. 水母

透明的死，透明的生，
你在自身的透明中
溶解。伞状的钟，
敲响没有声音的时间。

潮流推送你，如同推送一句
没有语法的叹息。你的触手
是疑问的延伸，轻轻擦过
那些不该触碰的肌肤。

当光线，穿过你的身体
它不留下影子，正如疼痛，
穿过记忆，又不留下伤口。
你只是
变得更透明，直到成为
光，自身的一个错误。

6. 鲨鱼

你的影子，先于你抵达。
那影子不是黑暗，是黑暗
变得锋利时的形状。

七排牙齿，七排关于
吞咽的祈祷文。
你转动眼睛，眼珠是两颗
没有日历的月亮。

血的记忆，一滴血的记忆
能唤醒，整个大海的过去。
你沿着那条
看不见的线，游向一个
还在等待诞生的
伤口。

但你不恨，你只是
饥饿的几何学，
把距离计算成，一声还来不及
还没有发出的喊叫。

7. 海龟

你背负着时间，时间的壳，
时间的纹路，每一道
都是一条溺死的路。

你回到那片沙滩，回到你
裂开的蛋壳的记忆，回到月光
第一次看见你的那个晚上。

但那海水，已不再是那海水，
沙滩，已不再是沙滩，
只有你的脚蹼，还记得
那首古老的
关于归来的谎言。

你产下卵，如同产下
一串沉默的词语，
然后离开。你知道它们中的大多数
将变成海鸟的早餐，只有一两个，
只有一两个，将重复你
这徒劳的归来。

8. 珊瑚虫

你们是许多个，许多个
重复的同一个人。
每一个都朝向光，每一个
都建造自己的骨，自己的牢。

你们身体里，住着藻类，
藻类里，住着太阳，
太阳里住着你们制造的
白色的城。但那不是城，
是骨骼堆积的墓地。

一代一代，一代一代，在自身
尸骨上站立。缓慢得
像地质学的祈祷，安静得
像遗忘对遗忘的模仿。

9. 鮟鱇鱼

你带着一盏灯，走进黑暗。
那不是为了看见，是为了被看见，
被那唯一的，一个在更深的黑暗中
等待的另一个看见。

但光太小了，小得像一个逗号，
一个在句子末尾
还没有说完的话。而你周围的黑暗
是完整的，是没有标点的长句。

你等待一个吻，一个把你吞进
另一个身体的吻。然后你消失，
只留下那盏灯，还亮着，像被遗弃
在路边的一个名字。

10. 飞鱼

你短暂地背叛了海水，背叛了
外婆的海，背叛了
那把你养大的沉重。

你展开鳍，如同展开一封
从未写过的信，信的内容
只有两个词：离开和飞升。

但离开去哪里？空气
不是你的国度，
阳光不是你的母亲。你只是
在水和天之间，画出一道
来不及签名的弧线。

然后坠落，坠落回
那把你吐出来的水。像一句谎言
被收回嘴里，像一次呼吸
被退回大海的深肺。

11. 海星

五个方向，五个
走不出去的死胡同。
你把一个方向，分给另外四个，
然后把自己，留在
没有方向的中心。

你切断一只手臂，手臂
长出另一个你。
你是许多个，许多个
同样的错误。你的再生能力
是唯一的神迹，也是唯一的诅咒：
你可以长出新的身体，却长不出
新的命运。

你缓慢地爬行，如同一个
重复了太多次的句子，每个词
都知道下一个词，在哪里。

12. 鳐鱼

你是一块被丢弃的布，在海底飘荡。
身体的波浪，是波浪
对自己的模仿，是水
对水的热情重复。

眼睛长在背上，看着天空，
看着永远够不到的云。嘴长在腹下，
贴着海面，贴着海沟，贴着
永远说不出的词，或者梦幻。

你埋进沙子里，只留下眼睛
像两个气泡，看着这个被水
过滤后变形的世界。你是
隐藏的大师，
隐藏得连自己，都找不到自己。

13. 海胆

黑色的刺，黑色的拒绝和姿势。
你在礁石上，写下自己的签名，
把自己签成一团
没有字母的荆棘。

你没有脸，没有可以辨认的眼睛，
你只是一个长满了刺的胃。
你咀嚼着漂过身边的一切。

连海底草原，也是你的零时快餐厅
一团带刀侍卫，一团全副武装
的佩剑大胃王，连光
也没有想到要放过。

如果你滚落，你会碎成
许多个黑色的碎片。但每一个碎片
依然是拒绝，依然是那团
没有名字的荆棘。

14. 虎鲸

你穿着黑白相间的礼服，像一个
参加葬礼的孩子。但葬礼是你的，
你每天都在埋葬自己的一部分。

你的背鳍高耸，像一面旗帜，
旗上绣着没有国家的国徽。你狩猎，
不是为了饥饿，是为了
记住，牙齿咬碎骨头时的声音。

你在极地的冰缘，等待海豹的呼吸。
那呼吸，那短短的暴露
在世界中的时刻，就是你的全部神学。
你相信每一次呼吸，都应该
被听见，然后被结束。

15. 海天使

你有一个天使的名字，但你没有翅膀。
你在冰水里飘动，像一句
正在凝结的祷告。

透明的身体里，有一个小小的红色，
那是胃，那是消化了的
所有祈祷。你游动的方式
是波浪，对波浪的遗忘，是水
学会忘记自己是水。

但天使不游泳，天使飞翔。
所以你不是天使，你只是一个名字里的
误会，一个被误解的
关于上升的愿望。

当冰水包围你，你继续飘，
继续用那不属于，天使的方式移动。
你知道真正的飞翔，是在
坠落中完成的，在水里，
在比水
更深的沉默里。

2024.7.27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

 
1. 海牛

你在海草间转身，像一个
缓慢的疑问。
你的眼睛，是两颗
被水泡软的石头，
它们看见了太多，所以不再吃惊。

你抱着幼崽，像抱着一个
即将遗忘的梦。前肢像桨，
划开水的皮肤，水的皮肤愈合，
愈合得比你的记忆还快。

海草在齿间断裂，断裂的是时间。
你吃下海绿色的寂静，
吃下自己的影子。

海牛，海牛，你不是牛
也不是美人，你是介于两者之间的
那个破折号。

海牛，海牛，你提醒我们
温柔是一种残疾，海才是一间
真正的，没有院墙的病房。

2. 海象

獠牙从嘴角长出，像两把
生锈的钥匙。
但锁已经沉没，沉没
在冰层之下。你用獠牙
爬上浮冰，爬上自己的体重。

皮肤堆叠如山脉，山脉里住着
没有被说出的寒冷。你用胡须
摸索海底，像盲人
抚摸一本没有字的书。

你吼叫，声音在冰盖下滚动，
像石头，在铁皮桶里滚动。那声音
不是在说话，是在把自己喊疼。

海象，海象，你的名字
是一个错误。你不是象，
你是海对自己的误解，是重量
对轻盈的一次漫长道歉。

3. 儒艮

水手们，曾把你当作女人，
那是在夜晚，在孤独
把眼睛变成谎言的夜晚。
你抱着幼崽，浮出水面，
像抱着一个被淹死的月亮。

你的尾鳍分叉，如美人鱼的腿，
但那腿不会走路，只会
更深的沉入。儒艮，儒艮，
你是人类欲望的残骸。

海草床是你的餐桌，也是
你的墓碑。
你吃得很慢，慢得
像在数每一次
呼吸里的盐，盐里
有古老的悲哀。

儒艮，儒艮，你被叫作
海中的骆驼，但你背上的驼峰里
没有水，只有一个
关于上岸的、永远
无法实现的地图。

4. 海狮

你拍打前肢如鼓掌，掌声
消失在水的内部。没有观众，
只有礁石，和礁石的影子。
你在驯兽师的哨声里，学会顶球
顶起一个圆的谎言。

你胡须震颤，像琴弦
被风吹动，但那风不是风，
是水压的变化。你的耳朵
很小，小得只能听见
食物的呼唤。

你躺在码头边，像一只
肥胖的叹息。海狮，海狮，
你失去了什么。你的祖先
在岩石上咆哮，你在水池里接吻。

接吻是一个动作，不是一种语言。
你的舌头舔过鱼的鳞片，舔过
人类手指上的盐，蓝色海盐
才是唯一的真实。

5. 海豹

你的圆眼睛，圆得像两个句号，
句号之后，没有字了，
只有水的继续。你在冰面上
滑动，像一滴巨大的
泪，在寻找脸颊。

没有手指，只有蹼足的
拥抱。你拥抱冰，拥抱
冰下的黑暗。幼崽的白色绒毛
是雪的复制品，但你不是雪，
你是雪融化后的疼痛。

海豹，海豹，人类
用棍子击打你的头。你的头
很圆，圆得刚好适合被击打。

你潜入水中，血液
重新分配，四肢变凉，
只有大脑保持温暖。大脑里
有一个关于冰的、最后的地址。

6. 海獭

你仰面躺着，躺在水的怀抱里。
水的怀抱没有手臂，只有持续的
潮湿。你用石头
砸开贝壳，砸开这个硬壳的世界。

你的腋下藏着石头，藏着工具，
藏着人类，藏着认为只属于
自己的骄傲。你砸，砸，砸，
声音在水下变成一种音乐。

海獭，海獭，你的皮毛
是世界上最密的森林。每一寸
有十万棵树，十万个被
猎人的眼睛数过的数字。

你牵着幼崽的手，睡觉，
怕被水流冲散。你的手很小，
小得刚好握住另一个小手。
海獭，海獭，这小小的握力
是你的全部信仰。

7. 比目鱼

两只眼睛，挤在同一侧，
像两个邻居，挤在一间
越来越小的房间里。
你躺在海底，躺在自己的
影子上。

幼年时，你是对称的，
是正常的，是鱼类该有的样子。
然后你青春叛逆，你倾斜，
倾斜成现在的形状，倾斜成
一个错误。

比目鱼，比目鱼，你的名字
是一个方向，但不是相互看见，
是看见同一侧的世界。你的盲侧
是白色的，是未写字的纸。

你在沙子里眨眼，眨一次眼
需要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
沙子上方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
你也不需要知道。

8. 狮子鱼

你的鳍，是扇子展开，
展开如孔雀的骄傲。但孔雀开屏
是为了求偶，你开屏
是为了说不，不要靠近我，
靠近就是疼痛。

毒刺，藏在每一条鳍条的根部，
根部连着腺体，腺体里
装着一个小小的
浓缩的死亡。

狮子鱼，狮子鱼，你
不是狮子，你是狮子
在海底的复印件。复印件
比原件更鲜艳，也更脆弱。

你的身体，是红白的条纹，
像一件囚服。你缓慢游动，
像一个知道已经判刑的人。
没有上诉，没有
减刑，只有等待。

9. 小丑鱼

你住在海葵的触手间，触手里的毒
是你的屋檐，你的墙壁，
你的国土。你与毒
共生，毒不杀你，
这很是奇怪。

你的身体是橙色的，像消防车的
颜色，但你不是来救火的，
你是来起火的。
你在海葵上产卵，
卵是小小的太阳。

小丑鱼，小丑鱼，你的名字
更是一个笑话，但你笑不出来，
因为你的嘴太小，小得
刚好含住一个
没有发出的音节。

你变换性别，从男性
变成女性。这是生物学，
不是诗歌。海洋诗赋
早被人类网上岸来
但这比无病呻吟的诗
更像诗歌，更不可思议。

10. 鹦鹉鱼

嘴如鹦鹉的嘴，但你
不能说话，你不能说
那些关于珊瑚的谎言。
你还吃珊瑚，吃下
粉红色的骨骼
和粉红色的记忆

然后，在夜晚
吐出粘液的茧。粘液
保护你，也囚禁你。
你在自己的唾液里睡觉，
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婴儿。

鹦鹉鱼，鹦鹉鱼，你的牙齿
在喉咙里。第二组牙齿，
第三组牙齿，足可以磨碎石头，
磨碎石头里的钙。

你排出沙子，白白的
沙子。海滩上细白的沙，
有三分之一来自你，
来自你的消化系统。

11. 隆头鱼

额头隆起，如一座山丘，
山丘里，住着老年，
住着经验的化石。
你变换颜色，像天气变换心情。

你是清洁工，打开嘴，
让更小的鱼进来采风，
吃你的寄生虫。你张开嘴的时刻
是你最温柔的时刻。

隆头鱼，隆头鱼，你的额头里
装着什么？装着记忆吗，
装着礁石的坐标吗？还是仅仅
装着更多的水，更多的脂肪。

雌鱼可以变成雄鱼，当群体
需要。这是策略，
不是选择。但策略
重复一万次，就成为本能
和海洋原子弹。

12. 蝴蝶鱼

你的身体，扁圆成
一片海底落叶，但海底
没有秋天，没有秋天，
就没有落叶的比喻。
你只能是你自己，一个圆的流浪。

你的眼睛上，有一条黑带，
像戴着眼罩的海盗。但你
不是海盗，你不抢劫，
你只是小心翼翼地
从礁石上啄食。

蝴蝶鱼，蝴蝶鱼，你飞
不起来。你的飞
是在水里的飞，是更慢的飞，
是永远无法离开
这个蓝色囚牢的飞。

你颜色鲜艳，如海底山脉
绵延的警告，如说
我是有毒的。

但你不是有毒的，是说谎的。
你是贝茨氏拟态，
你这个少女的艳丽骗局，
你这袭精美绝伦的面具。

13. 炮弹鱼

你的身体，如一颗子弹，
但枪已经丢失。你被发射出去，
却永远到不了靶心。背鳍
竖起，如扣动扳机，
总想把自己射出去。

你的眼睛，爬向
身体高处，看得见四面八方，
看得见捕食者，看得见猎物，
看不见自己，这眼睛
太高高在上啦。

炮弹鱼，炮弹鱼，你的嘴
很小，但能咬碎珊瑚，
咬碎壳，咬碎那些
比你更硬的东西。

你守护领地，如守护一个
没有价值的房产，你不停
赶走入侵者，赶走影子，
你要炸毁最后一个
根本不存在的
假想敌吗？

14. 花园鳗

你是沙子里，长出的一根
根茎，
茎的顶端，是眼睛，
是嘴，是漫长的等待。
你的身体，细如铅笔，
你的心，脆弱如铅笔芯。

你随水流摆动，像草
被风吹动，但你不是草，
你是一条完整的鱼。你把自己
大部分埋在沙里，只露出
赴宴前的疑问。

花园鳗，花园鳗，你的花园
没有花吧，只有一百个
同样的你，和一百个
同样的恐惧，同样的饥饿，
同样的寻觅和大逃亡。

当影子掠过，你缩回
沙里，缩回你的洞中宫殿，
缩回你的遗忘。你等危险过去，
就把自己，从头到尾
从洞口，重新完美的长出来。

15. 皇带鱼

你是海蛇的谣言，是水手的噩梦。
但你只是你自己，
一条很长的、很长的银带。
你的长度，是史诗的长度，
但史诗已经失传。

身体扁平如刀，但没有刀锋。
你是钝的，是温柔的，
是无害的。你游动
如波浪，完成波浪
对波浪的模仿。

红色的背鳍，竖起来
如皇冠，但你不是皇帝，
你是被废黜的先皇。
太上皇的王国
在深水，深到没有光。

皇带鱼，皇带鱼，你偶尔
被冲上岸，被看见，
被测量，被拍照，
被写成新闻，然后被忘记。

你回到深水，回到没有人
看见的地方。你的长度
继续增加，增加，
直到成为深海的一个标点，
一个破折号号，
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句子。

2024.7.28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