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鲲鹏的羽毛

机翼切开时间的积云
拂晓在尾流中
缓缓凝成冰晶的形状

这具金属的躯体记得
古籍里沉睡了千年的名字
鲲是北冥深处涌动的暗流
鹏是把天空认作归途的旅人

跑道是一条漫长的河
混凝土延伸着它的岸
它饮下晨雾，把露珠翻译成升力

当它的影子掠过戈壁
石头发烫，碎石微微颤抖
它们认出了某种古老的事物
不是鸟，不是云
是一种被钢铁重新讲述的传说

2. 抬着天空

太多的依赖
悬在
那两片
银色的翅膀上

翅膀划过
天边的云
它们稳稳地抬着
整个天空的重量

机翼下是高原
是大海
是刚刚醒来的城市

人们抬头
看见金属的反光里
盛着安心的
倒影

3. 龙的骨架

钢铁从哪里来
从地底深处的矿石
矿石在炉火中记住了熔岩的体温
铆钉一颗一颗，种子般
嵌进金属的皮肤

流水线伸展成一条内陆河
工装服上的汗渍
在荧光灯下结晶为盐
盐的味道
是这片土地最古老的签名

我抚摸机身
手指触到的不是冰冷
是无数双手留下的余温
那些手长满老茧
那些手握着焊枪
那些手在图纸上画出第一根线条
线条延伸成一副龙的骨架
抖落铆钉上的霜

现在它站在跑道尽头
引擎还没有启动
但风已经开始颤抖
大地认出了它
它是这块土地
用钢铁说出的
第一句长句

4. 找辽阔的门

他们说不可以
他们说这条路不通
他们把图纸锁进保险柜
把参数从屏幕上抹去
把技术藏在专利的高墙后面

我们在墙外
手里只有铅笔和空白

空白多么辽阔
空白是另一种矿藏
从空白里长出第一根线条
长出第一个公式长出第一次失败
和失败之后不肯熄灭的眼睛

材料在熔炉里重新排列分子
风洞的气流，教会我们空气的秘密
铆钉一颗一颗
学会了用中文咬紧蒙皮

当第一架样机在跑道上加速
当起落架离开地面
那道被封锁的门，从里面
被推开了

推开它的不是钥匙
是无数个深夜里的灯
是灯下佝偻的背
是背上渗出的盐
是这片土地从不服输的惯性

现在他们问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看着天空，天空没有回答
只有一道正在消散的尾迹云
缓缓写着答案

5. 不用翻译的航迹

图纸在灯下
线条弯曲成翼型
风洞
把气流切成薄片
一层一层敷在模型上

数据
跳动的数字
比脉搏更急
铆钉一颗一颗排列
等待检阅的士兵队列

没有蓝本
没有路标
只有握着铅笔的手
在空白处画下
第一道弧线

那道弧线后来升空
成为一道
不用翻译的航迹

6. 中国心脏

当冬天的工厂在雾中凝固
当旧型号的引擎还在喘息
当别人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我们只能听到
铁皮包裹的陌生的节律

后来车间的灯亮了
在黎明前最冷的时辰
图纸铺展开来，一片待耕的土地
叶片在高温合金里等待降生

燃烧室的火焰在试车台上醒来
那不是借来的火，不是舶来的热
是从地底深处，从矿石的骨髓里
提炼出的第一次心跳

涡扇旋转，把空气撕成碎片
又温柔地缝合
每一片都刻着同一种姓氏
听，这个声音
和这片土地的脉动
终于合上了强大的节拍

7. 战略投送

跑道是一道门槛
这边是驻地，那边是远方

舱门张开，巨鲸吸水
坦克驶入，装甲车驶入
补给箱摞成山脉
它们安静地排列
在昏暗的货舱里
等待另一种日出

引擎轰鸣，大地向后奔逃
起落架收起的瞬间
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空气

云层之上，只有金属和使命
航线在地图上延伸
从原点出发
到任何需要抵达的地方

时间被压缩成一道尾迹云
消失前，已经把重量
放在了该放的地方

8. 去所有地方

高原在呼唤，它的肺叶缺氧
它的山路打结，你降落
在海拔四千米的跑道上
把呼吸带给哨所

雨林在呼唤，它的河流改道
它的村庄漂浮，你降落
在泥泞压弯的简易机场
把帐篷带给无家可归的人

海洋在呼唤，它的岛屿震颤
它的灯塔熄灭，你降落
在珊瑚礁环抱的跑道尽头
把淡水带给焦渴的唇

沙漠在呼唤，它的井干涸
它的驼队走散，你降落
在热浪扭曲的荒原上
把药品带给发烧的孩子

你不断起飞，不断降落
把需要送到需要的地方
把希望送到希望的门口
然后转身，冲进下一片天空
身后一朵降落伞
轻轻落在废墟上
一朵忘了季节的花

9. 搬运山峰

货舱摊开自己
摊成一片铝合金围拢的辽阔
它不是空的
它里面住着等待

主战坦克驶入，变轻
装甲车驶入，变轻
直升机折叠旋翼
蜻蜓收起翅膀
找一个角落入睡

货舱从不装载
货舱只是接纳
接纳这些钢铁的来客
让它们暂时卸下重量
暂时忘记陆地

尾部舱门缓缓垂下
一条斜坡伸向大地
坦克醒来，装甲车醒来
它们鱼贯而出
阳光重新给它们披上重量
重新教它们，如何成为雷霆

这具宽大的躯体
安静地停在跑道尽头
货舱又一次摊开自己
又一次把自己摊成等待
等待下一次搬运山脉

10. 会飞的山脉

你从无数双手的环绕中诞生
那些手如今已经垂下，而你升起

图纸在你的内部沉睡
每一根线条，都长出骨骼
铆钉一颗接一颗
把决心钉进蒙皮
那种坚定，比金属更漫长

你被看见的时候
已经是一座会飞的山
但山不会飞，你会

你的重，不在吨位
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在图纸焚烧，又重新绘制的深夜
在试车台前，屏住的呼吸里
在第一次离地时，所有人攥紧的拳头上

你是这个国家，用钢铁喊出的
一声沉默，沉默也有回音
那回音，已经飞到了云层之上

11. 守护从天上来

银色的铁翼，在八千米高空
把月光切成两半

边疆的哨所，听见引擎的低吟
从云的褶皱里传来
那不是雷，那是一种承诺
穿越整个夜晚，正式抵达

雪山看见它
把影子投在冰川上
冰裂开一道细纹
细纹里流出
融化的守候

戈壁听见它
沙粒在尾流中站立又躺下
站立又躺下无数个
仰望的头颅

海岸线在机翼下，蜿蜒成一道
深蓝色的边界浪花拍打礁石
礁石不说话，礁石知道
有些守护，从天上来

它飞过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
铁翼扫过的地方，炊烟照常升起
孩子照常上学
老人照常在树下下棋
阳光照常落在安详的棋盘上

12. 万里航迹

从亚洲起飞，向非洲降落
中间隔着整片印度洋的蓝
你在陌生的跑道上滑行
塔台的声音是异国的语言
但天空没有方言
云层之上，气流都是故交

太平洋的岛礁
在大海中央是一粒沙
你找到它，把补给卸在椰子树下
士兵们仰头，挥动古铜色的手臂
你的翼影覆盖他们，那一瞬
比整个航程更漫长

欧洲的机场
积雪堆在跑道两侧
你降落时，雪暂时停止飘落
它们注视你
这个来自东方的陌生来客
庞大的身躯上
涂着方块字的徽记

四十个国家，四十种气候
风在机翼上刻下每一度温差
盐在蒙皮上写下每一段海程
你没有留下什么
除了一道渐渐消散的尾迹云
和停机坪上，地勤人员记忆里
一个遥远的轮廓

你收集全世界的风向
把它们带回出发的地方
航迹在地球上织成一张网
网的每个结点，都落着一片
从你翼尖融化的霜

13. 人道担当

大地开始颤抖时
海浪翻过堤岸时
瘟疫在人群中无声穿行时
你已经在跑道上，引擎轻吟

货舱里装满帐篷，装满药品
装满干净的水，装满另一种语言
写下的活下去

你飞越国境线，无需护照
你的签证，是废墟上举起的双手
是海岸边等待的眼睛
是临时医院里
呼吸机均匀的节拍

冬天，你去接他们回家
那些在异国长眠了七十年的年轻人
舱门为他们敞开
引擎为他们压低声音
飞越山川时，机翼倾斜
让他们再看一眼
当年离开时来不及回望的
故乡的轮廓

你运送的不是物资
是另一种沉重，无法称量
却能缝合裂开的大地
能扶起倒塌的房屋
能把一个孩子从废墟下
拉回阳光里

降落卸下希望，再起飞
去下一个需要你的地方
你的航迹是人道在人间的笔迹

14. 深蓝直角

不再只是守候天空
那面盾牌已经够久了
现在是剑，从国土防空的鞘中
缓缓拔出

战略空军的锋刃上
倒映着云海的波光
当它刺入远方的气流
整个大气层都感受到
一种新的锋利

空降兵从尾舱跃出
伞花在万米高空绽放，他们落下时
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和前所未有的重量

远海之上，你把补给交给舰队
海风舔舐着机翼上的徽章
军舰的桅杆与你，在某个瞬间
构成了直角
装着一片从未有过的深蓝

夜幕垂落，你继续飞行
航灯在黑暗中明灭
那是剑在淬火，每一次明灭
都是一次锤炼当晨曦再次照亮你
锋刃，又锋利了一分

15. 空中方舱

当城市屏住呼吸
当街道空无一人
当救护车的笛声撕裂夜晚
你改造了货舱

担架在铝合金地板上排列
呼吸机接上电源
输液瓶在挂钩上轻轻摇晃
药水一滴一滴
数着心跳的节拍

医护人员穿着防护服
在万米高空的舱室里穿行
护目镜起了雾，汗水浸透后背
但手势依然坚定
那些手势穿过气流颠簸
把生命稳稳托住

病人躺在担架上
听见引擎的低鸣
那不是救护车的声音
那是一只巨鸟把他们驮在背上
飞越封锁的城市飞向另一片天空下
正在等待的病床

你一次次起飞，货舱一次次变身
有时是病房，有时是物资库
有时是移动的希望，在云层之上
和死神争夺每一个呼吸

当大地终于解冻
当街道重新拥挤
你卸下担架和药箱
重新装满别的东西
但那些在云端被守护的呼吸
永远留在了铝合金的纹理里

16. 鲲鹏家族

我不止一个，我是一群
我们共用同一个名字的骨骼
却有各自的呼吸

运-20在跑道尽头等待装载
它的货舱深深呼吸
吞吐坦克与装甲车
胸腔里擂着战略投送的战鼓

运油-20伸展加油吊舱
在空中把燃油递给战友
两对机翼擦过同一片气流
燃油从一架流向另一架
完成一次无声的交接

还有那些尚未公开的成员
在图纸上等待羽化
在风洞里打磨翼型
在试车台上调试心跳
它们还没有名字
但已经有了脉搏

我们飞不同的航线
执行不同的任务
但降落时回到同一条跑道
停进同一片机库
地勤人员拍打我们的蒙皮
用的是同一种手势
检修我们心脏的是同一双手

我们是一个家族，天空认出我们
不是认出某一架飞机
是认出我们翅膀上
相同的弧度，那弧度里
藏着同一个故乡

17. 炊烟与敬礼

地震撕裂山谷的夜晚
你降落在余震中
跑道裂开细纹，你不管
货舱里装满帐篷和止血带

洪水淹没村庄
你盘旋在积水上空
把救生艇一箱箱推下去
水花溅起时，屋顶上有人挥手

边防哨所大雪封山
你送去蔬菜和药品
战士们在零下四十度
用冻僵的手向你敬礼

你守护的不是一个抽象的名词
是一个村庄的炊烟
一根哨所的电话线
一位母亲找到孩子时
那声没有声音的哭喊
全部被你收进引擎的余温里

18. 完美的起点

阅兵场上空，你压低高度
以最慢的速度通过
让地面上每一双眼睛
触摸这具钢铁的轮廓
观礼台上有人屏住呼吸
有人攥紧栏杆

空降训练，你打开尾舱门
气流涌进来，新兵们一个个跃出
伞花在身后绽开，教官目送他们
目光里有当年
自己第一次跳伞时的眩晕

远海实训，你掠过舰队上空
舰桥上的信号灯朝你闪烁
你用翼尖画一道弧线
消散前，已经完成了
一次无声的协同

你在演训场上
反复打磨每一个动作
不是笨拙，是因为你知道
每一次完美的抵达
都是下一次
更完美的起点

19. 从胸口升腾

祖父那一辈
在图纸上画过飞机
但工厂的烟囱
还没有长高
他们用铅笔
画出一种等待

父亲那一辈
在报纸上读到别国的空运
把新闻剪下来
贴在笔记本里
那些泛黄的纸页
是一种积累

现在，这一辈在电视上看见
鲲鹏从跑道上昂起头
尾翼切过朝阳切过夕阳
把光分成两半
一半落在祖父的墓碑上
一半照亮父亲的白发

孩子站在人群里
仰头张开双臂
模仿机翼的角度
他不认识图纸上的铅笔痕
不记得泛黄的剪报
他只是觉得那轰鸣声
从胸口从血液里自然升腾

20. 月光下的逗号

起飞命令到达时
引擎已经预热
这不是巧合
是等待的姿态

航线在云层中展开，气流颠簸
仪表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
但方向从不摇摆
目的地是一个坐标
更是一种承诺

抢险的物资准时落在废墟上
演习的装备准时投进指定区域
海外的任务准时抵达异国的跑道
准时，这两个字
是无数齿轮咬合的精度
是无数双眼睛注视的专注
是每一次引擎启动时
就已注定的结局

降落之后，地勤人员检查蒙皮
机翼上除了气流划过的痕迹
什么也没有留下
除了又一次被兑现的诺言

牵引车把它拖回机位
下一次起飞，还在等着
它停在月光下，一个已经完成
又即将开始的句号

2024.11.23于海南创意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