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量完这十把尺子，才发现刻度长在肉里。高是踮坏的鞋跟，速是追不上的影子，跨是鞋底磨穿的洞，精是剪指甲剪到的血珠，深是井绳勒进掌纹的痕。每一量都量着自己，或许也量了身边人。

一.人生之高

1
蚂蚁爬上晾衣竿
以为触摸到天
被风甩进肥皂沫

2
路灯数到第九层
醉汉抱紧电线杆
影子弯成问号

3
母亲站上矮凳
够橱顶的糖罐
转身矮了半寸

4
风筝挂住高压线
孩子们拍手
烧焦的蝴蝶在飘

5
升旗手拽紧绳子
国旗卷住云
雨滴砸响空操场

6
摩天轮停半空
清洁工擦玻璃
擦掉自己的倒影

7
父亲骑脖颈的孩子
咬到云朵糖
口水滴在白发间

8
老花镜滑到鼻尖
报纸标题
在第三行掉头

9
电梯按钮全亮着
送水工数楼层
输给跳动的数字

10
墓碑刻着海拔
扫墓人垫脚
够不到去年的名字

二. 人生之速

1
闹钟踹翻枕头
拖鞋追公交
早餐袋漏出豆浆河

2
红绿灯眨三下眼
快递员冲过斑马线
单车轮子多转一圈

3
筷子夹不住荷包蛋
手机震落汤碗
老板语音已读了半截

4
课铃拽回操场
球鞋还绑着
昨夜没解开的鞋带

5
雨追湿晾衣绳
衬衫跑丢纽扣
对面阳台慌忙收竿

6
地铁门夹住公文包
眼镜滑到鼻头
下一站名字晃成模糊

7
太阳从东墙爬到西墙
猫追自己尾巴
追丢整个下午

8
减肥秤跳三下
指针卡在昨晚
那块蛋糕的重量

9
输液管数着点滴
窗外救护车
又拉走一个季节

10
剃须刀划破晨光
胡茬落进洗脸水
镜中人已换张脸

三. 人生之跨

1
婴儿车碾过花坛
老人拄拐杖绕行
车轮与拐尖在石板缝相遇

2
高考准考证折进裤兜
考场外举牌的人
举着去年没卖完的房

3
婚宴蛋糕切到第三层
新郎手机震动
前女友发来满月照

4
拆迁队推倒老墙
墙缝掉出玻璃弹珠
滚到挖掘机履带边停住

5
存折密码改成生日
柜员抬头笑
密码框跳出九个数字

6
幼儿园画展第一名
太阳涂成绿色
老师夸想象力丰富

7
父母遗像并排挂上墙
镜框之间
蜘蛛织出第八个网

8
火锅从清汤煮到麻辣
服务员换四次锅底
最后一盘毛肚还没下

9
行李箱轮子响过站台
票根夹进诗集
翻到折角的那页

10
马拉松终点线前
绑鞋带的选手
鞋带系成死结

11
墓碑新刻的名字下方
三行空白
等着明年的雨填满

四. 人生之精

1
裁缝量到第三颗纽扣
皮尺松了
领口歪向左边锁骨

2
钟表匠拧紧发条
齿轮咬住齿轮
咬住自己掉落的头发

3
眼科医生指视力表
病人数到第八行
把"山"认成"出"字

4
厨师掂炒锅
盐粒跳过火苗
刚好掉进汤碗

5
裁纸刀划开信封
邮票揭下来
背面粘着半句情话

6
母亲淘米三遍
指缝漏掉一粒
发芽在排水口

7
狙击手瞄准镜里
蜻蜓停在枪管
翅膀扇落汗珠

8
指甲刀剪到肉
血珠渗出来
比剪掉的月牙圆

9
钢琴调音师拧最后一根弦
琴槌敲下去
震落谱架上的蟑螂

五. 人生之深

1
井绳放到底
水桶撞碎月亮
捞上来半桶星光

2
考古刷扫开土层
陶片刻着指纹
三千年前也这么脏

3
潜水镜起雾
珊瑚戳破海面
鱼群游进云层

4
挖土机铲到第九米
电缆缠住树根
缠住民国铜钱

5
地窖开泡菜坛
酸味爬上楼梯
祖母的耳环沉在底

6
诗人改到第三稿
橡皮擦破纸
字迹陷进桌纹里

7
针灸针扎进膝盖
酸胀窜到脚心
十年前崴的那次疼

8
酒瓶倒空最后一滴
杯底沉着
父亲戒酒前那声咳

9
井盖掀开
下水道漂着雨伞
撑开去年的雷声

10
牙钻探到神经
龋洞里藏着
五岁掉的奶糖纸

11
棺木钉响第三声
土粒弹跳
二十年没擦的皮鞋底

六. 人生之力

1
拳头砸向沙袋
反弹回来
砸中自己的鼻梁

2
拔河绳绷直
中间红绸左右晃
裁判吹飞哨子

3
钉锤敲进墙
挂画遮住裂缝
裂缝又裂开半寸

4
爸爸拧瓶盖
青筋跳上太阳穴
瓶盖纹丝不动

5
推土机撞向老屋
门框弹回来
夹住司机烟头

6
弹弓拉到极限
石子射穿云朵
落下来砸死蚂蚁

7
孕妇阵痛抓床单
床单撕开线头
护士接住第一声啼

8
鼓槌敲破鼓面
声音卡在裂缝
观众捂住耳朵笑

9
拳击手咬紧牙套
对手倒下前
观众席晃着饮料杯

10
拖把拧干最后一滴
水珠溅到天花板
印出地图轮廓

11
棺钉敲到第七下
锤头脱落
滚到遗像脚下停住

12
五指收拢攥紧
掌纹刻进肉里
张开时飞出蝴蝶

七. 人生之厚

1
日历撕到十二月
撕下的纸摞成山
元旦那天忽然塌方

2
旧书翻到第七十页
书缝夹着
二十年前的瓜子壳

3
棉被叠成豆腐块
中间藏着
奶奶手缝的补丁

4
账本记到最后一页
欠款人签名
压着三任会计的泪痕

5
布鞋底磨穿
露出鞋垫绣的字
"走"字少了一捺

6
蛋糕切到第二十层
奶油夹层里
卡片写着"生日快乐爹"

7
演讲稿叠进抽屉
折痕处
墨水开成花

8
婚书裱进玻璃框
背面透出
离婚协议的水印

9
黄土埋到胸口
上面又盖新土
蚯蚓钻通两层

八. 人生之密

1
公交车塞进最后一只脚
车门夹住书包带
书包带崩出三颗糖

2
早市摊位挤成鱼鳞
卖菜大妈嗓门劈开缝
缝里钻出韭菜香

3
地铁报站声叠着报站声
耳机漏出广场舞
领舞大妈踩了小伙脚

4
宿舍上下铺摇成桨
上铺翻身掉下枕
下铺接住鼾声

5
候诊室椅子咬住屁股
叫号机卡在"43"
第42号打了个喷嚏

6
火车硬座过道站满人
泡面汤晃出来
溅湿邻座婴儿的啼哭

7
广场舞方阵旋成漩涡
领舞红扇子劈开夜
夜又合拢吞掉月亮

8
超市抢购鸡蛋队伍
老太太挤掉假牙
假牙滚进特价筐

9
考场课桌挤成蜂巢
监考老师脚步声
踩碎三十支笔芯

10
二维码贴满电线杆
扫码的人挤成团
扫出前年的寻狗启事

11
骨灰盒挨着骨灰盒
架子第三层
两盒之间夹着过期喜糖

九. 人生之广

1
地图铺满整面墙
手指从漠河滑到曾母暗沙
滑出指甲缝的泥

2
望远镜转向夜空
找到北斗七星
第七颗沾着露水

3
广场舞从东头跳到西头
音响线绊倒卖气球的人
气球升起遮住半边天

4
菜市场逛三圈
萝卜从山东滚到海南
滚进老婆婆竹篮

5
天气预报播完三十省
主持人抿嘴
雨伞忘在演播厅

6
微信朋友圈滑到底
三年前的自拍
背景里路人在挖鼻孔

7
火车窗掠过八座城市
对面乘客剥橘子
橘皮堆成丘陵

8
超市货架走到头
洗发水从海飞丝换到清扬
头皮屑飘过收银台

9
扫墓走过整片山坡
石碑姓氏排成行
行尾空着没刻完的名

10
吊针打完三大瓶
药水流过全身
最后滴进地上蚂蚁窝

十. 人生之温

1
暖气片摸上去冰凉
猫把爪子
按进我腋窝

2
火锅红汤翻滚
辣油溅到眼镜片
镜片起雾映出前任的脸

3
雪糕滴在手腕
顺着脉搏流
流进去年夏天的晒痕

4
父亲的手掌贴额头
掌纹里嵌着
我三岁摔破的痂

5
热水袋焐在被窝
半夜漏了
湿痕烫成大陆形状

6
凉面拌进蒜泥
老板问加不加辣
眼泪先掉进碗里

7
烤箱叮一声
蛋糕塌下去
像外婆塌陷的腮帮

8
冰啤酒碰在一起
杯壁水珠滑落
滑进各自无名指戒痕

9
电热毯开整夜
后背烫出梅花印
翻身压死三只螨虫

10
退烧药吞下半小时
额头出汗
汗珠里泡着母亲的手

11
冻梨化在暖气旁
黑皮皱成
父亲五十岁的手背

12
暖宝宝贴后腰
撕下来时
粘住冬天最后一片落叶

13
骨灰盒抱在怀里
余温散尽前
掌心开出冰花

2024.11.28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班
2025.7．7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