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黑暗中进行

黑暗中的幸运镇，手指是眼睛
摸到你的呼吸。呼吸是一根绳子
咕噜咕噜，从古希腊神话里掉下来

牵着你往深处走，越走越黑
万丈深渊，落入马里亚纳海沟
黑到看不见自己。只有欲望远方的星星

看不见周围，任何东西就不怕了
怕的是，突然有一点点光
光照见你，在绳子那头

我在绳子这头，也看到孩子被活埋
也看到了一个男人，挖到了金子
中间隔着一大截黑

2.语言的隐藏

话说出来是为了藏，藏什么
藏没说出来的那句。从希望港高中开始
从考恩夫人教你希腊语开始

没说出来的希腊语才是真的，真的东西
见光死，这些更深入字里行间的东西
得盖着，不管何时
暂停死亡镇上的噪声

盖一层话，两层话
三层话，盖得越厚越安全
当你阅读希腊语时，你才是在字词的根部

而英语，是在树的顶端
在树枝间跳来跳去
但偶尔风大，掀开一角
你看见了，也不声张。独拥震撼和启示

看见了就看见了，盖上
继续说话，说那些不重要的
重要的，在底下喘气
继续像港湾一样永远欢迎你

3．散文的房子

散文有墙，墙上有门
门上牌上写着：进来吧
有椅子，有热水和故事
有狄俄尼索斯神的异类的对抗

故事很长，它会把你从自我中弹出
弹到一个地方，够你坐一下午
诗歌不这样，诗歌把墙拆了
墙上的砖，一块一块递给你
让你捧在手里

砖是热的，热得烫手，
烫得你不得不把砖放下。

你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房子外面了
房子没了，但那些砖
在你脚边垒成了另一个东西

没门，没窗
不能置身事外，但你能进去
方式和出来一样，都是不穿鞋
都是古希腊人，为你发明的小悲和狂喜
并单独为你保存至今

4.莎草纸在捕获

脑子跑出去，跑到安妮卡森手上，
手抓住它，按在莎草纸上。
哪怕是一个走失的字词，留下的空白

它挣扎，纸软了
它陷进去，陷成一个字
字是它的脚印，一个接一个
活在古希腊人的相似之处

又从相似到相异，再回到相关
从这头到那头，跑了一整页
跑累了，躺在句号里喘气

这气是千年前的墨味儿，闻着闻着
莎草纸也喘了。纸说你别跑了
你跑不出我的边

脑子说，我没跑，
我只是在你身上，散步而已。

5.灾难的尝试

读二年級的时候，安妮卡森画一个谷仓
老师说可以写一个故事，用来解释
你的笔尖戳进纸里，纸没有叫
纸忍住了，忍出一个洞

洞是纸的嘴，张着
说不出话。墨从洞里漏下去
漏到桌子上，桌子不接

墨就瘫在那儿，瘫成一小片黑
黑里，有个字母在挣扎
字母说，我不是故意的

笔说我知道，我也是，
我们都是灾难派来的先遣队
这就是你的第一本诗集《短谈》

6.水清时

在安妮卡森听到过的一个镇
水清的时候，不是水干净了
是水不动了。脏东西沉到底
看不见时，就是清了

清的时候，你看见自己的脚
脚趾头在水里，十个，一个不少
你的写作，就是一种游戏
一种放松，十个脚指头
是十条鳟鱼，游在清水里

你动一下，水浑一下
浑的时候脚趾头没了。再等
等水再清，脚趾头回来
回来的时候，好像少了一个

你数，十，九，八
数到三的时候水又浑了
宁静又漂亮。是兔子还是无物
蹦跳穿过。在炉子上

7.濯吾缨。濯吾足

在再次春镇，安妮卡森学中国老汉
水清，洗帽子带
帽子带是白的，洗完更白
白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早安

水浊，洗脚。脚是臭的
洗完了，不臭的脚踩在地上
地不知道，地以为还是那双臭脚

水不管，水只管流
清也流，浊也流
洗帽子带的时候，顺便洗了手指头
洗脚的时候，你顺便洗了脚踝

脚踝上有一道疤，被水冲淡了
变成一条线。线说我原来是一道沟
雨水嘶嘶，渴望抵达

是洗帽子带呢，还是洗脚呢
是写诗歌呢，还是写散文呢
你都不在乎，全凭你的嗅觉

8.形容词的门闩

在爱情镇，你甩着米黄色的辫子
让名词站在门口，让动词在屋里跑
让形容词蹲在门槛上，像个看门的

谁要进来先过它这关。它摸一下名词
名词热了。它摸一下动词
动词慢了。它摸自己的时候自己凉了

凉了还蹲着，蹲成一道门缝
光从缝里挤进来，挤进来的光也叫形容词

你写母亲，袜子或感情生活
但你想做得更好，把这些都拿掉
只写古希腊天气，雪或现在光的瞬间

9.名词命名。动词激活

在错误问题镇，你把名词
从古希腊语地下刨出来，带着泥
泥是它的姓。刨出来摆在地上
摆成一排，像千年后的墓碑
更像莎草纸上，复活了的种子

动词来了，一脚踹上去
名词动了，动的时候发出声音
声音是它的命。命一响名词活了

活过来的第一件事
就是忘了自己，原来是一块石头
没有冰岛的海风，获诺奖就更没有意义

形容词在旁边看着，看了很久
看得自己越来越轻，越来越薄
薄成一层灰

灰落在红色的翅膀上，古希腊语名词上
名词不认识它，只觉得有点暖

在你母亲的忌日，你说
我想念她，就像想念一只旧袜子
一只袜子，你总是需要另一只

10.包法利夫人与落基山

艾玛在书里叹气，叹的气
飘过大西洋，飘到落基山，
山接住了。山没说话
山用雪把气冻住，冻成一片云

云挂在半山腰，像她没穿完的那条裙子
山脚下你读这本书，读到艾玛死
合上书，抬头看山

山也看着你，看的眼神和艾玛一模一样
都是想要点什么，但说不清要什么

你还想要中国的诗歌吧，行动起来
也从中间开始看，从南山採菊开始
往前看诗经，往后看唐诗宋词

11.落叶植物

在一枝杈断裂声的镇
你的腿上长出远古森林，树苗从毛孔钻出来
春天，每根汗毛都是一棵小树
小树开花了，花开在膝盖上

在你对谈时膝盖弯一下，花落一地
夏天的树荫盖下来，脚背凉成一块石头

石头缝里长出新树，新树问老树
我们这是落叶的还是常青的？老树说
看你掉不掉了，掉着掉着就习惯了

坏的，好的
小悲的，狂喜的
糟糕的，陶醉的
瞬间的，永恒的

12.云浮在玻利维亚

云飘到玻利维亚的九月镇，停住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玻利维亚的秋太高，对齐了古罗马的腰际
云爬上去，喘出来的气变成雨。

雨落在的的喀喀湖里，一只袜子找到另一只
湖接住雨，像接住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

云在湖里照镜子，照完不认识自己了，
自己怎么躺下了。躺下的云叫雾，
你划着船，划着划着划进了湖的心里。

你有三条船：一条学术
一条写作，一条艺术

有时，你会在短时间内轮流划动它们
感觉三条船，在异花授粉

13.开始往往是假的

艾米莉镇的门，从中间开
你以为那是词语的开始
不是。是词语从你的电压离去

开始，在你没看见的时候
已经进去了，像革律翁进入神话

进去的时候没敲门，没脱鞋
脚印，留在你还没铺好的地板上

你从中间进去，以为自己是第一个
其实你是最后一个。前面的人走完了
把路踩平了，你踩上去觉得挺舒服

路上，都是别人替你疼过的
真正的开始，在你出生前就开始了
你只是中途加入，假装自己是开头

你的前面，还有银行里的爸爸
还有远离加拿大，整个后半生
只能打次电话的哥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