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中间开始
不要从第一行读起,第十七行在等你。
也不要从第一行写起,第十六行在等你。
中间那一行纸页,认出了你的手
当安妮卡森从幸运小镇,来到普西金小镇。
两个方向都在喊。起点饿了,
终点困了,两者都啃中途。写作从中间开始
管你在做什么,写作从中间开始。
开头说谎。结尾到了,自己敲门。
这种进入方式,不是教,是钻进一座烧着的房子
你将一直活着,直到遥远的未来。
窗户喘气,门拿不定主意,尖叫在中间收紧,
消防员劈开的墙,在中间咧嘴。
所有真正的入口,开在建筑的腰上。
腰记得弯,伤口开在身体中段。中段记得断
叹息开在呼吸中段。中段记得不出声
你读到这儿,正好在一首诗的正中间。
2.时间由谁构成
钟表匠说,时间在齿轮里,齿轮说
时间在咬合里,咬合说,时间在缝隙里。
缝隙说别问我,我空的。
所以什么都能装,装过日出,装过日落,
装过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到天黑了。
天黑了,也是装进来的,装完了
倒出去,倒出去的东西,叫昨天。
昨天不占地方,昨天连一粒灰都不占。
但昨天压着胸口,比一座山还重。
3.死亡如薄墙
墙不厚,就一层皮。
皮这边是热的,那边没人,
回来告诉安妮卡森,是冷的还是热的。
墙会呼吸,半夜听见它喘气,
喘得比你慢,慢很多
慢到有时候,你忘了它在喘,以为它死了。
它没死,从来不死。死的是墙这边的人
墙那边的事,墙不管。
你拿拳头捶过,捶出一片淤青。
墙没事,你的拳头记住了,
记住墙的硬度,是一种温柔,
温柔告诉你:过不去。
4.岩石停驻。名声飞扬
石头坐着,坐了45亿年后
又从萨福诗的莎草纸里,坐到现在
等安妮卡森翻译,一个字一个字地翻
包括用方框框住空白
屁股底下,压着另一个石头,
石头摞石头,摞成一座山。
山不说话,也不用说话,
跟古希腊和古希腊语一样,在就够了。
名声来了,它是一阵风,
要吹动山,风急了,
风绕着山转,转出沟壑
那是山和神的皱纹。
里面住着被遗忘的人,还有众兽
他们一直呆着,不说话。
5.一堵墙迎着我们
早晨是一堵墙,撞上去
鼻子扁了。中午是一堵墙,撞上去
腰折了。晚上是一堵墙,撞上去
直接躺下了。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一堵浮起来的墙,平躺着压下来。
革律翁每天撞三堵,撞了一辈子
练就一身铁头功。
铁头功的秘诀,就是别问
墙后面有什么,问就是还有一堵墙。
6.时空凝固
你走以后,屋子里的空气不流动了。
空气站住了,在门口,在窗边,
站在你常坐的那把椅子旁边。
我伸手推它,推不动。
它反过来推我,把我推到墙角。
墙角有你的影子,影子也凝固了,
凝固成一块疤。
疤不长好,疤就那么敞着,
空气进不来,时间也进不来。
7.一切皆徒劳
你在使徒镇种一棵树,树死了。
养一只猫,猫跑了。
爱一个人,人走了。
写一首狂风大作的诗,诗没人看。
诗行侧身往前走
向彼此大喊,喊着喊着诗哭了,
泪滴在莎草纸上,
纸湿了,字模糊了两千年。
模糊的字变成一团墨,墨干了
变成一粒渣,带着坚硬的虚空
带着漆黑的火焰,被风吹走。
8.哀悼的不止你
你哭新娘镇的时候,桌子也在哭,
桌子的泪,从木纹里渗出来。
椅子哭得最凶,四条腿都在抖
抖出吱呀声,
吱呀声是椅子的哭法
不张嘴,只咬牙。
窗户哭得安静,泪顺着玻璃往下走,
走到窗台停住了。
春天的那滴最大,替你看家。
美的追求着也来了,它留下来。
替你看着:你走了以后
这个家还认不认你。
9.欠死亡一笔债
在爱之镇,你快步闯进来
死亡也跟来收账,不敲门,
推门就进,手里拿着账本。
上面写着:安妮卡森,你欠的,
和你以为你不欠的,都记着。
你想讨价还价,死亡摆摆手,不听。
不听就是不还,连一个玉米都不还,
连本带利,滚到最后,
你把自己全交出去的时候,你想起来了,
这笔债,从你出生那天,就签了字,
签字的是你妈,你妈替你签的。
签完你妈哭了,哭完你妈笑了
笑完你妈说:
来吧,虽然你记得太多
我也是不欠的,现在轮到你了。
10.命运暗移
命运走在春光重临的小镇,没声音
穿软底鞋,走在你身后。
你回头,它躲进树影。
春天如约到来,你继续走,春光继续跟,
跟了一辈子,你都不知道它长什么样
它来自万里之遥,茂盛在你身边。
你只知道它呼吸,很轻,
像一根线,拴着你的脚踝。
你跑,线放长。
你停,线收紧。
收紧的时候,你以为是自己想停下来,
其实是它拉了你一下。
一下,就一辈子。
11.拉撒路。死两次的人
在发出细枝断裂声音的小镇
第一次死是真死,臭了,烂了,
被人用布裹了,搁在洞里。
洞口堵着石头,石头说
到此为止。第二次死是活过来。
活过来以后,所有人看你眼神不对了,
你身上有味儿,说不清的味道。
邻居绕着你走,朋友不叫你了。
你坐在自家门口,晒着和从前一样的太阳,
但太阳也不一样了。
太阳知道,你下去过,
你面庞如刀,刺穿了自己,还得再下去一次。
这一次没人会哭,没人会堵石头,
你自己走进去,自己把石头滚过来,堵上。
12.语言缓痛。裂开伤口
在穿行上帝之林途中的小镇
你嘴张开,话说出来,伤口合上,
合了一半,另一半被话撑开了。
撑开的地方,幽深如许,风灌进去,
风里有盐,是话变的。
你让每一棵树,都摇曳着自己的希腊语
每个词,每句话,
最后都变成盐,都撒在安妮卡森的伤口上。
撒的时候,嘴还在张着,以为在治疗。
治疗和撒盐隔着一层舌头,舌头一卷,
治疗翻个面,变成撒盐,再一卷
又翻回来。如上帝之林,如翻腾的群山
如此翻来翻去,伤口累了,说:
你们别管我了,等我自己疼完了,
在玻利维亚幽深的云朵下,我自己合。
13.走入人群的悲喜剧
在秘鲁北部的火山地带
你走进人群,人群不认识你,
人群认识你的帽子,帽子说,
这是我的人,人群就让开了。
你往里走,越走越深,
深到人群的中心。有个人在哭,
哭的人不认识你,但把泪蹭在你袖子上。
袖子湿了,你不敢动,动了哭的人会抬头,
抬头会认出你,不是那个该来的人。
你退出来,退到人群边上,
边上有人卖票,票上写着悲喜剧。
你买了一张,进去一看,
台上站着的只有你自己。
14.石头的一生
刚出生的时候,石头哭了一声,山听见了,
山说别哭,哭也白哭
这是骆马,神话般的生物。
石头不哭了,石头开始长,
长得慢,一年长一层灰,
安妮卡森用莎草纸,给骆马擦干眼泪
灰是时间的头皮屑,挠一挠掉一地。
骆马也做梦,梦见自己飞,
飞的时候身体轻了,
轻成一片云,被风带到很远的地方。
那儿没有山,没有灰,没有时间。
石头在梦里笑了一声,山没听见。
山老了,老得不会说话了。
安妮卡森老得不想飞了,骆马也老得不想飞了。
两个老的,坐着,不说话。
15.再也推进不动
故事走到传道士小镇,你的脚被粘住了。
不是泥,是一句话。
话没说出来,堵在喉咙口。
喉咙是个窄门,话太胖,挤不过去。
硬挤,门破了,话掉出来,
摔在地上,碎成零件。
记忆对着死亡喊叫,爱情对着欲望喊叫
街道上,穿行着古希腊古罗马的梦境
主语滚到左边,谓语滚到右边,
宾语卡在门槛上,动弹不得。
你蹲下来捡零件,捡起主语,
主语说,我不认识你了。
捡起谓语,谓语说我不动了。
宾语看着你说:带上你的莎草纸,你走吧,
你自己在这儿,徒劳迎着我们,像一堵墙。
16.盲目的故事人
在沙漠小镇,讲故事的人
眼睛长在耳朵里,耳朵长在手指上,
手指摸到哪,故事就走到哪。
他摸到一棵树,树说从前有个人
坐在我下面,坐着坐着,变成了树根
树根露出地面,烘烤在他的心。
他摸到一块石头,石头说
有个人搬过我,搬完就不见了,
不见的人现在还在搬,搬的是另一块石头。
他摸到你的脸,脸不说话,
但你的嘴角在动,动的方式
像在笑,又像在忍。
他看不见,但他的手指看见了,
手指记住了嘴角的,时间深处的弧度。
后来, 安妮卡森这个故事讲出来的时候,
所有人的嘴角,都动了。
17. 每棵树都长成一个词
在弗洛伊德小镇
词从土里钻出来,绿了,
长高,长粗,长出枝。
枝上又长词。魔鬼说
安妮卡森,是她自己无处安放的窗子。
词和词挤在一起,挤成一片叶子
挤成无人点亮的灯。
叶子晒太阳,晒够了掉下来,
掉在另一个词旁边。
灯晒黑暗,把安妮卡森
美成梦的海洋
在享乐主义王国,安妮卡森
让两个词在地下握手,握完手又变成根。
根在地下说悄悄话,说的
都是还没长出地面的那些词。
像萨福和荷马这两个词,古色古香
又在冰岛的海风里,鲜艳欲滴
18. 词语反弹
在安妮卡森的记忆小镇
你扔一个词过来,我扔一个词回去。
词在空中撞碎了,碎成偏旁。
偏旁落一地,有的偏旁
自己会走,走去找另一个偏旁。
两个凑一起,变成新字,
新字不认识你,也不认识我,
站在路中间,挡着道。
我们绕过去,绕的时候
又扔了几个词,这次没撞上,
擦着耳朵飞过去,耳朵红了。
红着红着,听见那个新字在背后喊:
你们别扔了,你们扔的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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