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摆放在斗柜上。奶奶常指给我看
你属虎，那是虎。抱我坐在坑头

2
后来再问奶奶，说：它被夜魔叼走了
它不听奶奶的话。后来在仓库的竹筐
邂逅布老虎。烧得浑身黑黢黢的。猜
肯定是我哭闹，抛它进了取暖的炉子
再后来，它真被夜魔叼走了。想奶奶

3
盛夏时，爱脱得赤条条，入泥塘野泳
被抓穿衣时，想布条是装老虎的笼子

4
不爱吃肉。被家里母老虎摁着脖子训
你见哪只老虎不吃肉？我，肉腥，臭

5
爱一个人爬到建筑工地的沙山顶
暮色藏起夕阳。回头望，大声喊

6
在北京胡同里，趴着很多只小型布老虎
试着抓过。布老虎有肉翅，飞上琉璃瓦

7
拍过合照，与一只搬到墙上的布老虎
端详合照时，发现老虎病恹恹。像我

8
不同意好友，搬一只布老虎上自家墙壁
很多年后，才知被摘下墙壁的，竟是我

9
奶奶骗我，当我去了北京动物园狮虎山
没有老虎是红色的。没有老虎爱站着

风入虎皮，卒成纹理，闪着沙山的金光


折角的书页

1
覆盖下一段心事，
只有当晚的春风知晓。

2
后来扔进故纸堆，
为母亲换得几角菜钱。

青春结束了。

3
总是在梦中被展开，
自我字，
认真读下去。

4
页码前的情节，忘得干净。
页码后的故事，充满探险。

只记得当页，多出几个字，
铅笔写的，工工整整。

5
谁会想到呢
折伤的一页
会是一张纸
曲折的一生

6
之前，接受过同桌狐疑地询问
看什么呢
窗外黢黑，就
自行车棚亮堂

7
天一直黑了下去
当你合上整本书

入睡后
想你总会打开教室的灯

8
粉笔划过黑板
架起一座座汉白玉桥

桥下积着鹅毛雪

9
折角处
折出了一条深入此书的
东非大裂谷

谷旁耸立起
花岗石天堑


时光款款

1
午间读书，困倦，伏案睡去。
知觉日光走下额头后，惊醒。

2
洗澡时，总爱将落发踢进下水漏斗。
踢到它再也吞不下，
花费二百元请管道师傅，疏通。

终于改掉了坏习惯。

3
确实很瘆人
看到满满一药瓶指甲盖
存下它们，耗费整整三年

还是不想扔
也不想留下。捏着指甲钳发呆

4
沙发的角落，养了一点尘屑
每天落座，每天偷看一眼

趴在角落的灰色宠物，慢慢在长大

5
乌龟不爱听摇滚
别问怎么知道的

它们会袒露腹甲
以抗议品味不同

6
送给我的玉扣，已有七年了
怎么摸，摸不见透亮

突然开始怀疑情谊

7
积灰是一枚抽不掉的书签
插入每一本你热爱的诗集

8
不用撕掉门框上紧贴的春联
每一年都会收到熟稔的幸福

9
咖啡杯，自己也会长出圈圈年轮
好奇数一下，它竟也是正值中年


灰

1
童年时，看父亲抹它上红砖
砌成一堵墙

墙外野风吹拂荒草滩
墙内，我追得鸡鸭飞

2
上学时，看女老师抹它上脸
讲台上，长出一朵白牡丹

夜间自习时
很想看不见，教室后窗口挂了道白色闪电

3
奶奶用它抹掉了一整张脸

站在荒滩上
用哭调为她谱了一只曲

4
经常挂在同桌脸上

踢开教室白铁皮门时
踹开家中雕花铁艺门后

5
抓着木制刀剑时，争执停不下

李刚说我是宋江
孙少平说我是晃盖
吴磊说我姓吴，我是吴用

6
起床洗漱时
怎么也洗不掉，趴在剑颊的芝麻点

去超市购物后
在日化用品区游来荡去

7
淘气至极时
胳膊肘刮满血印子
抹上它

秋收后，试着抓了一下草木灰
轻
软
指尖抿一下，抿飞几只菜粉蝶


春水煎茶

1
是逸是蠢？初春，大雪积满场院。
取出瓷碗，㨤一下，端进茅草屋。
倒雪在泥炉上陶盆，得水，等沸。
泡一碗茉莉花茶，喝起来有冷香。
兄弟炉旁围着，不可解地盯着我。

2
见朋友，只请喜茶店牛乳茶
热，多放珍珠，不另外加糖
落座卡座，从未见喝尽
好在它已完成社交任务

3
获赠过一枚小青桔
不知轻重，泡满壶

是夜，床上擂着一面人皮鼓

4
大学室友带来土特产，信阳毛尖
大家齐声吐槽，这一罐子树叶子
泡出来都是草根味儿。竟生怀念

5
爱去逛吴裕泰茶叶馆，不买茶
买抹茶冰淇淋，忒好吃，易化
注意绿汤别洒身上，会赔T恤

6
老饕说，这是好东西
茶叶直立，悬浮杯中
都是树叶味儿，撇嘴
到像是抹香鲸在睡觉

7
铁观音，老赵送给小刘喝
熟普饵，小刘送给张哥喝
白毫银针，张哥送给谁喝
翻出来黑金，冲进了马桶

8
去宏村，住民宿，有茶室
租了件汉服，拍了张陆羽

9
泡完的茶叶梗不要扔，晒干，装枕头
枕着睡，有异香，治失眠。我妈骗我

10
一直很好奇，八马茶业，嘛的？
直到赶急买只玻璃杯，四百五。

11
后来得了一种怪病
秋天看见落叶进池塘
就觉得，是谁在躲清闲
泡那么满茶水一陶盆，撑得你


有时候

1
会跳起来，抓住一朵云的尾巴
化成一只彩色热气球，飘啊飘

2
比风跑得快，风在身后舍命追我
被追停，拽出好几绺风，自肺腔

3
脚掌会长出一只硌疼的眼睛
不断提醒我，看路啊你看路

4
伏案，枕着手臂入睡
醒来时，找不到双手

5
真好，身上的洞都能装东西
真不错，装什么自己说了算

6
真得感谢这双手
总会抓着点什么
在田间，抓锄头
在纸间，抓铅笔
都是在虚无里，刨粮食

7
在生活里走着，走着走着
就会掉东西，膝盖，眼神

见过一位老人，很幸福
什么都没掉，除了自己

8
雨天，躺在草地上真好
摸我的手，来自天堂

9
麻木了，就去吃重庆老火锅
第二天清早，疼痛从不爽约

10
咖啡助眠，牛奶减肥
爱情壮胆，酒精排毒
冰糖解渴，热敷降温
白水营养，鸡汤损身

11
会倒悬在屋檐下
看夜色慢慢爬过来

12
很想把影子扯下来
撕成鸦群
喂黎明

抱歉，撕破了
掉出来群山，一座座

13
恨不能自落日那端握起津河
利剑一把，怎可斩不断时间

14
胃袋满了，也能再塞点东西进去
胃袋空着，塞得空气，都掏出来


信号塔

1
塔底挖过野菜，端午雨后
蘸酱吃，下饭，清香入肺

2
停过一对蜻蜓，腰身屈成心形
那年青春，追着抓，跌进水渠

3
缠满了牵牛花，织成一座堡垒
紫色的军号，每天都吹碎几把

4
牵过来的那条线缆
引家钻入蜈蚣肉体

每天守着条蜈蚣腿
想看它支棱，动动

5
盛夏风雨雷电，蜈蚣吓死掉了
剥开的蜈蚣腿，吃起来鸡肉味

6
有一天发现，它也是农作物
间种田野，自青岗种至长春
秋收时，结出的声音如蹦豆

7
城里的塔，尖端会戴顶鸟巢帽子
落雪时，越看越像鲁讯先生

8
塔底，并排站着垃圾桶
每次掩面走过
会挨上几发苍蝇子弹

9
楼顶望塔
看到城市在挤粉刺
侵晨挤到傍晚，挤不出个白头

10
左肩倚过来一株松树
右腰攀过来一棵栾树
都已识破我的身份
扒掉几片塑胶蓑衣

11
伴一位青年，静坐过
看山岚，看飞鸟
他说，这里信号真好，又可入世
截取空中一段夕阳
赠与了谁


空藤椅

1
坐在家具城负一层，门店角落
坐上去的人越来越少
坐进去的灰越积越多

2
邻居家存有一把
用来安放老人
窗口晒太阳、赏鸟、观花

3
扔在垃圾站旁的那一把
很快被拾荒者拾走

为它，两位拾荒者犯起口角

4
上班路过村庄
村庄的屋檐下
摆放着一把
缠满布条
未见有人坐过
未见人挪移
它就消失在春天里

5
荒滩吞噬过一把
塞进淤泥大嘴

野花、蟾蜍与蜻蜓
默默陪伴着它

6
流行过的式样
是蜂巢般的藤椅
悬挂铁杆上

有过购买的念头
坐进去被扣在地上
像粒虫茧

7
在很多独立咖啡店，坐过
是藤椅
材质却是塑料
仿真喷漆

嗅到自然升腾起的化工味儿

8
公寓门口的保安大叔
坐着一把，摇啊摇
脚边卧着一只泰迪

闸机栏杆抬起时
泰迪会抬对，吠几下

9
海棠花开时，树旁
跳出来一把
陷进去的老人，披着围巾
端着水果玻璃罐
制成的茶叶杯

有时，想穿过马路去看看她
睡着了没

10
是哦，手工编织的真藤椅
未有坐过

爱把肥肉扔进工业标准化的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