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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浪南海湾(散文3题)


  导读:黄葵,中国作协会员,国家一级作家,海南创意文学院院长。海南作协理事,海南作协诗歌委员会委员,海口作协副主席,海口黄葵公益图书馆创始人等。



假日海滩

 

  正午的尖针,刺穿椰影的网。我来了,假日海滩,不,是你来了,你从每一粒沙的瞳孔里升起,从每一道浪的舌尖上吐出我的名字。

  这沙滩不是沙,是被碾碎的时间,是无数个昨日焚烧后的骨灰,温热,洁白,在我的脚趾间逃逸,像在说:你终于来了,来接受这场火浴。

  日光如熔化的银,浇铸在皮肤上。每一寸暴露的肌肤都在尖叫,尖叫着融化,尖叫着变成光的一部分。

  海面铺开,蓝得不像蓝,像一种更古老的、比颜色本身更深的饥饿,它吞噬天空,吞噬云朵,吞噬我的视线,然后打个饱嗝,吐出泡沫炸裂的声音,是海在咀嚼我的存在。

  海鸥的翅膀切开空气,切开的缝隙里,漏出永恒的低语。我站在这片屋顶般的静谧之上,脚下是盐,头顶是火,而我在中间,像一道即将被蒸发的水渍。

  这片静谧的屋顶,海鸥在上面踱步,它在正午的注视下脉动,火焰般灼目!绝对的静止,仿佛永恒在编织金色的纹路;时光在此停驻呼吸,折叠起波浪,将它的秘密收藏。

  纯净的果实,太阳分食的蜜糖,总是如此澄明,令人沉醉的午后!我像在默想中品尝海盐的颗粒;水沫的刺目,白沙的寂静,椰影摇曳,赤裸的手臂刺穿倒悬的云幕,那锋利的蔚蓝刺穿记忆的腹部,这覆满银鳞的屋顶接纳了闪电的遗物。

  美丽的夏日,请为我劈开这片寂静!或者,这躯壳里躁动的并非完整灵魂?天地间摇曳什么赭色的幻影?如此轻盈的碎屑飘向何方?为谁,枝头的蝉蜕褪去夜梦的苦味?海滨,沙滩,被遗弃的珍珠与酒杯,还有那碎裂的黎明,潮水冲走的诺言!

  它在注视我们,从松针的芒刺,从远方礁石的齿痕;它既非生者,也非缺席者;它凝视镜像的深渊,在澄澈的背叛里,将自身分裂成双份,哦,为了替永恒的海藻,充当祭坛!

  啊,为了自己,我走向这不设防的地域,海岛的腹地,被盐分腌渍的乐趣!头上的云朵堆积如沉默的圣体,穿过爱的灰烬,歌声的剩余,滚向浪花的唇间,去舔舐那束光芒!

  诗人,请守卫这长眠的假象!不要在此唤醒那些熄灭的火山。

  看,动荡的建筑,海水的棱堡,它的一砖一瓦源自消逝的暴雨,源自暗礁的谱系,星群坠落的凹槽;沉睡的船只,体内装满断裂的桅杆,它们在浅滩上数着铁锚的镣铐。

  它们消失了,这些黝黑的巨人,饱餐过季风与逃跑的台风中心;血液的粘度在螺旋桨上凝结,商船队的大副已忘记谎言的语法;空荡的酒瓶横躺,朝向故土。

  多么纯真,这海平线的弧度!多么庄重,这傍晚微启的嘴唇!

  这些漂泊的词语,如我一般游荡,在浪花的栅栏后面,扬起幼沙,任随年份的尘埃,把眼睑灼伤:思绪在此眺望辽阔的葬礼,请告诉我,这假日海滨可否收留流浪的根?

  会得到的!会得到!这里是力量的间隙,是盐的晶体,是火热的休息。虚无?这珊瑚丛生的一隅?炽烈的沉寂,吐纳着海水,它拒绝我的肉身,向生的盲目!

  它诱惑我沐浴进它仁慈的冷酷,它把微风的嘴唇贴上我的焦渴。它的好处在此,它的利刺也在此:焦渴会平息,最终啜饮自身的渴意,一道无声的闪电,躺进白沙底下,一种没有对象的笑,包裹住我的存在,为它戴上沙滩的手镯。

  像水果撕裂果肉,化为甘露,像它因甜蜜的消逝而转化为欢愉,我在浪尖死去,我在波涛中复生,哦,沙滩,请给予我存在的证明!

  给我一枚贝壳,一枚就够了,像倾听大海的耳朵,收容喧嚣的泡沫,让潮水奏响失传的乐曲……这些,是海水改写的诗行,冲淡的年份,是残破的渔网,晾晒在黄昏的十字架,是孩子们堆砌的沙堡,顷刻坍圮。

  你们,动荡的尺度,我灵魂的同谋,请保持你们骄傲的缄默,如礁石般站立!

  谨防你们匍匐的姿态!骄傲的缄默,比海啸更能摇撼我的决断,我在地面行走,却信仰水与风的计划。

  伟大的歌者,在暴雨中得到安宁,你们的欢笑锻造了雷声的权杖,它垂落在沙滩,像一根焦黑的木桩。

  纯然的重生!我携带你们的意愿行走,接受真实的鞭挞,海胆的尖刺,在礁石的页岩里,翻找火种的化石;我知道,蜃楼终究要塌陷,我已在海水的镜面看清自身的裂痕,它比我的形象更接近于本真!

  它们来了,它们来了!我的焦渴,我的胆怯,还有我从话语剥离的赤裸!黄昏,请接纳我孩童般的虔诚,让它在您的紫袍上轻拭泪痕,如同初次领受圣餐,无知而圣洁。

  我忏悔?不必了。连骨骼里的盐,连海藻缠结的梦境,都有权获得宽恕?你们这些悠长的回声,退潮的节奏,因散失而丰满的声响,请继续游荡!

  我守护着你们的符咒,沉默的契约,在搁浅的鲸鱼肋骨间攀爬,白色的巨构,散布着硫磺的气息。

  太阳沉落!我穿过自己的迷雾,这些镀金的灰烬,云朵的废墟,在海面勾勒出巨大的问号,斜躺着。

  快,静谧的时刻,漫游的见证,请把你们的印章盖在这首未完的诗篇!对岸的灯火初燃,像思想的蛾子扑向光的茧房;岸上的棕榈树伸展臂膀,托起月光初升的蛋壳,沉落的与升起的在此交接权杖。

  我站立在分界点,左手是消逝的蔚蓝,右手是渐暗的沙地;我是自己的桥梁,在正负形之间,跨向忽明忽暗的远方。

  啊,请为我撑开暴雨般丰满的羽翼,捕捞失语的星座!让我向夜空袒露这具被白日灼伤的身躯,从每一道伤痕飞出新的疑问,它们将栖居于更高的地方,凝望着你们,潮汐的棋盘,月亮的使徒。

  而这片海滩,假日海滩,永恒的新娘,依然安卧,在所有的方向尽头,在时光的背面,为流浪的生灵铺开洁白的婚床;请来饮尽这杯滚烫的黑暗,与它交换戒指,交换呼吸的余音,一切因离别而完整,因消逝而得到证明。

  假日已尽,这献给大海的颂歌就要停下,如退潮的浪尖收回眷恋。我将带走海盐,在眼眶凝结晶体,一枚无法孵化的卵,却照亮回程的路。

  哦,海浪,请为我的后背刻上铭文:“他曾在此行走,被你们反复改写,最终成为你们唇间吐露的微咸。”等待我吧,从我的话语直到天际!无声的海平线,会哺育更多的歌者……

  当黎明重新锻造黄金的乐器,假日海滩会认出自己的节奏,在陌生的脚印下,收容所有未完成的篇章,正午将重返,饮尽它的满杯,连同我的骨灰。

  假日已尽。这个“尽”词,像一把钝刀,缓慢地锯开我的停留。

  光开始倾斜,影子从脚底重新长出,像被放回水里的海葵,试探着伸展。我的影子拖在沙上,比我来时更长,更瘦,更像一个陌生人。

  那是我吗?那个被日光剔过骨骼、被海风称过灵魂的存在?我转身,海浪在背后追上我的脚印,一只一只地舔舐,一只一只地抹平。

  我将带走什么?一枚贝壳?它会在抽屉里变成灰。一瓶海水?它会在瓶子里变臭。只有那层看不见的盐,留在了皮肤上,会在今夜入睡时继续灼烧我的梦境;只有那道刺穿瞳孔的蓝,留在了视网膜的底层,会在城市的灰色里忽然泛出眩光。

  假日海滩,你是时间的另一种面孔,不是流逝,是焚烧;不是记忆,是烙印。

  船要开了,岸在后退,你还在那里,铺开那张洁白的、永远饥饿的婚床,等待下一个将自己献祭给光的人。

  而我,带着你在我骨头上刻下的咸,走向内陆,走向那些不再有潮汐的日子。但每一个夜晚,我都会听见你:在血液的涨落里,在呼吸的潮信里,你从未停止。

2023.1.8于海口黄葵公益图书馆
 

亚龙湾
 

  纯蓝的祭坛,亚龙湾。群山把你抱在怀里,像抱一件易碎的祭品。我踏入你的弧线,脚底是时间的骨灰,头顶是光的刑具。你的蓝不是颜色,是深渊的饥饿,它吞噬我的注视,却从不餍足。

  这片纯蓝的祭坛,被日光淬炼的镜面,在亚龙湾的群山的臂弯里,铺开寂静的深渊。完美的椭圆,仿佛造物主遗落的指环,嵌进岛屿的骨骼,海风在此盘旋成不可解读的甲骨文,刻在浪尖。

  绝对的澄明,没有记忆的净重,没有昨天的褶皱,明天的许诺;只有此刻,那被火焰舔舐的此刻,把自己掷向天空,又碎成琉璃的粉末。

  哦,让我停下,让我把影子钉入沙砾,让这片蔚蓝的哑默洗净我体内的杂音!我渴望成为那艘搁浅的古船,在礁石的齿缝间,数着世纪的盐。

  远处的岛屿,是沉睡的巨鲸脊背,还是天空坠落的碎片,浸泡在盐水?它的轮廓拒绝命名,拒绝被目光捕获,像一首未完成的诗,横亘在视野尽头。

  我走近它?不,它以波浪的形式走近我,以潮信缓慢的吐纳,以海藻的缄默。这片亚龙湾的海湾拒绝旅人的占有,它把秘密藏在珊瑚的枝桠间,藏在砗磲闭合的唇齿里,藏在漂流瓶未开封的誓约里。

  你的凝视只能触及它的表皮,像指尖滑过绸缎,却无法缝合它的深度。

  正午的剑锋,劈开海水的脊椎让光的骨髓溢出,染白了整片沙滩。我赤足行走,脚底是滚烫的碎银,是贝壳焚烧后的灰烬,是时间的骨殖。我的脚印立刻被潮水吞噬,仿佛我不曾存在,仿佛每一步都是对虚无的献祭。

  但这就是赦免,这就是这场火浴的仪式:褪去皮囊,褪去姓名、来历、被折叠的往事,让阳光剔净骨骼,让海风称量灵魂。

  我轻了吗?我的重量是否等于一只海螺的空壳,或一捧干透的沙?亚龙湾的正午,你是如此锋利,如此慷慨地解剖每一个闯入者。

  永动的织机,浪花昼夜纺织,织出蕾丝般的泡沫,蕾丝的婚约,然后拆散,然后重新开始——这是怎样的劳作,怎样的西西弗斯之乐!没有完成的图案,没有封存的画卷,只有永恒的未完成,在蓝与白之间震颤。

  我蹲下身,掬起一捧亚龙湾的海水,它从指缝溜走,留下盐的羞辱:你无法拥有流动之物,你的掌心只配盛放固定的死物,这枚鹅卵石,这枚被磨圆的时间化石,光滑如镜,映出我扭曲的脸,像被溺亡的月亮。

  珊瑚的墓地,就在那浅水之下。多少万年的营造,白垩的宫殿,被海胆占据,被小丑鱼穿行。它们的骨骼堆积成新的礁石,为死亡建筑精美的陈列柜。

  我看着潮水退去,露出嶙峋的骨架,那些被海水雕刻的十字架,没有受难者,只有空洞的窗孔,风穿过时发出笛音。

  这是葬礼?还是庆典?盐粒在燃烧,海葡萄在石缝里膨胀,寄居蟹拖着偷来的壳,奔向另一场潮汐。

  哦,生与死的界限在此模糊,像水彩画里洇开的两种颜色。亚龙湾,你收藏了太多沉没的秘密。

  我在寻找什么?一片未被踩碎的贝壳?一段被冲上岸的情书?还是自己的童年,那个被海浪卷走的塑料小兵?我的挖掘越来越深,指甲嵌进沙层,碰到的硬物是陶片,是船钉,是塑料打火机,是碳化的木头。时间的考古学:每一层都是废墟,每一粒沙都是文明的骨灰。

  我跪在这座巨大的坟场上,双手捧起残骸,却不知道该为谁哀悼。海浪拍打我的膝盖,像在催促:快点,快点,你也将成为地层的一页,成为亚龙湾记忆的一部分。

  帆船驶过天际线,在蓝幕上剪出三角形的伤口。它是逃离还是抵达?桅杆上系着褪色的彩旗,像在打信号:“我曾去过比远方更远的地方,那里的海水不是蓝色,是黑色的绸缎,那里的星星不是光点,是溺水的眼睛。”如今它回到亚龙湾的港湾,锚链垂入平静,龙骨上附着异国的藤壶。

  它沉默着,船身的漆皮剥落,露出底层的红丹,像旧日的血迹。船长在哪里?水手在哪里?只有风在空荡的驾驶台翻阅航海日志。

  我看着这片海湾,它也在看我。它的目光是咸的,带着压伤的腥味,它认识每一个来过的人,记住每一具被它带走的身躯。

  它的记忆是液体的,没有档案室,没有编目,只是不断地翻涌、搅拌、混合、遗忘。我害怕吗?我怕它的温顺,怕它此刻的平静如熄灭的火山口。它随时可以翻脸,用巨掌将椰林按进沙里,把酒店的大堂灌满咸水,让泳池的蓝与大海的蓝融为一体。

  但此刻,它只是轻轻地舔着我的脚踝,像一只被驯服的兽,假装忘记牙齿。这是亚龙湾的温柔,也是它的残忍。

  椰子树倾斜着,伸向海的方向,它们的躯干弯曲如拉满的弓,果实是等待射出的炮弹,或者是等待坠落的头颅。

  这些哨兵站成队列,叶片在风中击掌,为潮汐打着节拍,为季风伴奏。我在树荫下躺下,头顶是绿色的伞,伞骨间漏下碎金,在我的皮肤上烙出光斑的刺青。

  我闭上眼睛,听见液体的心跳,那是地底的暗涌,是岩浆冷却后的余震,是大海隔着地壳,用摩斯电码敲出的密文。亚龙湾的椰林,你们是这片海湾最古老的居民,见证过多少日落与日出?

  什么是永恒?是这片亚龙湾海湾的形状,是它千万年前与千万年后相同的弧线?还是它每一秒都不同,每一朵浪花都是新生,每一次退潮都是死亡?我无法回答。

  我的语言是岸上的,属于沙、尘土、折断的树枝,不属于这流动的、无定形的蔚蓝。我试图用比喻捕捉它,它却从比喻中滑脱,像鱼从网眼逃逸,留下嘲讽的银光。

  它不需要我的诗,它本身就是诗,一首没有文字、没有韵律、没有结尾的长诗,被风诵读,被礁石记录。

  这时我看见一个孩子,在浪边奔跑,他的脚印比我的深,因为更轻。他追逐一只寄居蟹,摔倒了,海水浸湿他的短裤,他没有哭,反而笑了,笑得像发现了世界的秘密。

  那一刻我明白了:这片亚龙湾只为赤子敞开它的门。我们这些成人,背着行囊、护照、信用卡、止痛片的成人,永远只能站在门外,透过栅栏窥视。

  我们称它为“度假天堂”,那是谎言,它是深渊,是起源,是子宫也是坟墓,是婴儿学步时跌倒的沙地,也是老人最后凝望的那片反光的玻璃。

  太阳开始西斜,拉长所有的影子。我的影子像黑色的船,搁浅在沙滩上。人群渐散,留下躺椅的空格,留下防晒霜的香味与啤酒罐。

  清洁工推着车,收集遗落的毛巾,她的身影弯曲如弓,被夕阳镀金。一只沙蟹从洞里探出眼睛,打探黄昏的局势,然后迅速缩回。

  夜晚的协议正在签署,由光和暗作为双方代表,在亚龙湾的海平线上签字画押。我成为见证者,站在公证人的位置,却没有任何文件需要我加盖印章。

  更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巨大的章鱼,在暮色里游动。它的触须拖着长长的尾巴,像在用墨水在天空书写亚龙湾奇迹。

  但风改了主意,字迹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云,然后消失。放风筝的人收回线,一圈一圈,把逃逸的幻想重新绕进塑料轮盘。我看着那只章鱼被降服,被拖回地面,它的表情依然是笑的,印刷的笑,塑料的笑,被批量生产的笑。

  我感到悲哀:真正的飞翔已死,只有仿制品,在亚龙湾的天空中,假装自由。

  夜来了,来得比想象中快,像墨水打翻在蓝色的桌布上。第一颗星出现,然后是第二颗,像有人用针尖刺穿夜幕,透出背面的光。

  海变得更黑,黑得像固体,像一块巨大的砚台,磨着月亮的墨。涛声变大,因为视觉撤退了,耳朵接管了全部的感知力。

  这是另一种澄明:看不见的反而更真,更接近本质,那永恒的涨落,那不可抗拒的召唤,那在黑暗中依然在纺织的、白色的、永动的花边。亚龙湾的夜晚,比白昼更接近灵魂的质地。

  我坐在沙滩上,直到潮水涨到脚边。它带来一片海草,一只空螺壳,一块被磨圆的玻璃,曾经是碎片,如今温润如玉,像含着泪的眼睛。

  我把这些装进口袋,作为圣物,作为这场朝圣的证明。但我证明什么?证明我来过?证明我还活着?或者证明我终将离去,像潮水带走一切痕迹,只剩平滑的沙面,等待明天的新脚印来覆盖我的脚印。

  这就是循环,这就是不会结束的仪式,门敞开着,没有人是最后一个客人。亚龙湾,你从不挽留,也从不拒绝。

  今夜,我将睡在离海最近的房间,透过落地窗,看见黑暗里移动的光点——那是渔船,那是寻找乌贼的灯,那是千百年来不变的生计,与诗意无关。

  我的床会随着夜潮微微震颤,像躺在巨兽的肋骨间,听它的心跳。我会梦见自己变成一尾鱼,鳞片是月光锻造的,鳃可以过滤海水,我的脊椎是一条未写完的诗行,在亚龙湾的深海里游弋,寻找丢失的韵脚。

  或许我会梦见自己是沉船,坐在海底,珊瑚穿过我的眼眶,鱼群在我的肋骨里安家,繁衍,死去。

  凌晨醒来,推开阳台的门。东方的天际有一道紫红的裂缝,像伤口正在愈合,渗出光的新血。

  海的表面开始反光,先是灰色,然后银色,然后金色,然后蓝——蓝得比昨天更深,更浓,更接近我无法抵达的那种蓝。

  今天我将离开,但亚龙湾不会记得,它将熨平我的脚印,覆盖我的体温,用新的潮水冲刷我用过的躺椅。我不悲伤,因为我知道:有另一个我留在了这里,在浪花里,在沙粒间,在礁石的缝隙中,成为这片蓝的一部分,成为每一个后来者踩到的、坚硬的贝壳。

  亚龙湾,你是我未完成的遗嘱,也是我永恒的襁褓,生与死在此和解,在你的注视下,我学会了一个词:无尽。

  亚龙湾,你在我瞳孔里,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蓝。船离岸时,你的弧线越来越弯,弯成月牙,弯成镰刀,最后弯成一个句号。但这个句号是活的,它在我的视网膜底部呼吸,涨潮,退潮,再涨潮的永不结束。
 

2023.1.10于海口黄葵公益图书馆
 

石梅湾
 

  我来了,石梅湾。不是作为旅人,不是作为过客,而是作为一片寻找归宿的浪,作为一粒想要停歇的沙,作为三百年前那棵青皮林种子里沉睡的一个梦。你弯成月牙的臂弯,在我抵达之前就已经张开,像母亲在黄昏里等待晚归的孩子。

  六公里的弧线,拉满了寂静,只等我踏入,便射出那支名为遗忘的箭——射穿记忆,射穿忧虑,射穿所有在别处积攒的重量。

  这里没有碑,没有刻着天涯的字,没有印着海角的石。只有蓝,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让人想溺死在里面的蓝;只有绿,青皮林从岸上一直铺到山脚,像一道古老的睫毛,为这片海湾遮挡台风与烈日。

  只有风,从信风带吹来,穿过我的身体,把我吹成风的一部分。我赤足踏入沙滩,沙粒温热如刚出壳的鸟,它们在我的脚趾间逃逸、散开,像在说:欢迎,终于来了。
 

1. 月牙的弧度

  海湾弯成月牙,六公里长的弦,拉满,等待着谁射出那支箭。海是箭靶,也是箭手,也是箭本身——这片弧形的水域,拒绝直线的闯入。

  它环抱,像臂弯,像未完成的拥抱,像母亲把婴儿揽进胸怀的那一瞬。岸边青皮林站立,三百年的队列,把根扎进沙土,把冠伸向天空,为石梅湾镶上一道深绿的滚边。

  这里没有天涯海角的石刻,没有苏东坡的足迹,没有鉴真的经卷。只有弧线,只有蓝与绿的对望,只有潮水每日两次的登录与撤离,像恋人的约会,准时,沉默,从不爽约。
 

2. 青皮林的凝视

  那片树林,比任何活物更长久地注视着这片海湾。三百年前,它们的种子在此落地,生根,长大,看着渔夫的帆船变成机帆船,机帆船变成游艇,游艇变成摩托艇。

  它们不说话,不记录,不刻碑,只用年轮记下每一年的台风,记下每一次海啸的高度,记下每个溺亡者被冲上岸的位置。

  它们的树皮坚硬如铁,刀砍不进,像这片石梅湾的铠甲,又像它的囚笼。风穿过林冠,发出沙沙的声响,是叹息?是警告?还是只是一阵风?青皮林,你是石梅湾的睫毛,每一次眨眼都是漫长的一个世纪,而当你不眨眼时,我正好走过。
 

3. 加井岛的沉默

  海湾对面,岛蹲伏如一头海兽,一半浸在海水里,一半露出脊背。没有人居住,只有海鸟和蛇,只有被冲上礁石的、来自远洋的浮木。

  它拒绝桥,拒绝码头,拒绝人类的登陆,只在低潮时露出浅浅的沙嘴,引诱几个大胆的泳者涉水而来,然后在涨潮时切断退路。岛上没有石刻,没有庙宇,没有遗址,只有一丛灌木,几块礁石,一个被台风劈开又长拢的裂痕。

  它是这片石梅湾的盲点,是眼睛的休憩处,当你看久了辽阔,视线需要一个落脚点,它就在那里,不大不小,不远不近,刚好承载你过剩的眺望,又不至于让你忘记,海才是主角,岛只是配角。
 

4. 退潮在献祭

  潮水退了,像揭开一层蓝色的床单,露出底下的沙地,湿漉漉的,泛着光。海星搁浅在浅坑里,缓慢地翻身;海胆蜷缩成黑色的刺球,戒备着;寄居蟹拖着螺壳奔跑,寻找新的掩体;一截海参躺在那里,像被遗忘的香肠。

  这是退潮的馈赠,是海的施舍,也是海的残忍,它把那些来不及撤退的生物留在岸上,留给阳光和饥饿的鸟。孩子们提着桶,弯腰捡拾这些战利品,他们的笑声盖过了海浪的低语。

  没有人觉得残忍,因为这就是法则:潮水给予,潮水收回,潮水再给予。那些被捡走的,进了汤锅;那些没被捡走的,等潮水回来,重新回到海的手掌。石梅湾从不计数,只循环。
 

5. 风向

  全年的风,从同一个方向吹来,把沙粒搬向同一侧的礁石,把浪推成同一角度的斜线,把椰子树吹成同一角度的倾斜。

  这里是信风带,是风的走廊,是赤道与极地之间气体交换的通道。风带着远方的信息:来自菲律宾的热带扰动,来自南中国海的水汽,来自印度洋的季风尾迹。

  它把这一切倾倒在这片石梅湾,然后继续赶路,去往更北的地方。石梅湾是风的驿站,是风的邮局,每天处理来自远洋的信件,却不回复。

  我站在风里,张开双臂,让它穿过我的身体,带走我的体温,带走我呼出的二氧化碳,带走我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它带走了,却没有回信。
 

6. 沙的迁徙

  每一粒沙都在流浪,从山到河,从河到海,从海到岸,从岸到山。这是亿万年的循环,比任何朝代都长。

  石梅湾的沙是白色的,碎珊瑚磨成的,带着远古海洋生物的骨骼,带着那些早已灭绝的物种最后的形状。我捧起一把沙,让它们从指缝漏下,每一粒都是时间的骨灰,每一粒都见过我从未见过的世界——寒武纪的海洋,侏罗纪的岛屿,更新世的冰期。

  它们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只是躺着,任人踩踏,任潮水冲刷,任孩子们堆成城堡,再任风吹塌。沙的智慧在于不抵抗:你把我堆成城堡,我会坍;你把我烧成玻璃,我会碎;你把我变成混凝土,我会风化。

  我终究是沙,永远回到沙。石梅湾的沙,你是时间的粉末,也是石梅湾最古老的居民。
 

7. 远帆

  帆船出现在天际线,白色的三角,像一枚三角形的大海的信封。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船上有没有人?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因为帆船的意义不在于目的地,而在于它在那里——在海与天之间,作为一个点,一个移动的点,证明海不只是空,天不只是蓝,两者之间可以有一个介入者。

  帆船消失了,海平线重新变空,空得更纯粹,空得像从未有过任何东西。那艘船真的存在过吗?还是我的幻觉?也许它只是光在水汽中的折射,是我渴望远行的潜意识投射在视网膜上。

  但我宁可相信它存在过,相信它此刻正靠在某个港口的码头,船员正在上岸,找一家酒吧,喝一杯酒,然后继续航行,去往下一片海。石梅湾的帆影,你是石梅湾对远方最温柔的想象。
 

8. 正午静止

  正午,太阳直射,影子缩成一团,躲在脚底,像一只胆怯的动物。海水变得粘稠,不再涌动,像加热的糖浆,缓慢地翻着气泡。

  风停了,青皮林的叶子垂下,蝉鸣从林中涌出,盖过了海浪。整个石梅湾进入一种催眠的状态,半睡半醒,像神在午休时打盹。这时候不该走动,不该说话,不该思考任何严肃的事情。

  最好找个吊床,拴在两棵椰子树之间,躺下来,闭上眼,听蝉鸣和海浪的二重唱。这是石梅湾的恩赐:一段完全无用的时间,一段不需要产出的、不需要意义的空白。

  在效率至上的时代,这是叛逆,是反抗,是活着的另一种方式——活着,不只是为了完成什么,也可以只是躺在吊床上,等太阳偏西。
 

9. 傍晚的调色

  日落前一小时,光是液态的,从天空倾泻而下,涂抹一切。先是金色,然后是橙色,然后是玫瑰紫,最后是一抹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绿。

  每一分钟都在变化,每一秒钟都不可复制。石梅湾的傍晚是一场从不重演的戏剧,布景每天翻新,演员只有太阳和海洋,剧本无人知晓。我坐在沙滩上,看着这场免费的演出,想起印象派的画,想起莫奈的干草垛,想起他如何追逐光,却永远追不上。

  光比任何事物都跑得快,包括时间,包括我试图捕捉它的诗句。我放弃了。我不再描写傍晚,只是看着,只是被看着,只是成为这光影的一部分,短暂而不可复制,像其他所有在这里坐过的人一样。

  石梅湾的傍晚,你是光最后的狂欢。
 

10. 夜泳者

  天黑后,有人下水。远远看去,只是一团黑影融入更黑的海。岸上的灯光只照亮几米远的海面,再远就是彻底的黑暗,不可知的黑暗。

  那个夜泳者不怕吗?不怕鲨鱼?不怕水母?不怕暗流?不怕自己游出去游不回来?也许他怕,但怕的诱惑大于怕本身。

  也许他在寻找什么:失落的戒指?溺亡的情人?还是自己白天的影子掉进了海里,必须找回?他游得越来越远,只剩一个模糊的光点,他的泳帽可能是荧光的,或者只是月光在他头顶的反射。终于,光点也消失了,海恢复了全黑。

  岸上有人喊他,没有回应。准备报警时,他出现了,从黑暗中走出,像从另一个世界归来,气喘吁吁,说:水母,好大的水母,会发光。石梅湾的夜晚,收藏着白昼无法容纳的秘密。
 

11. 渔火

  夜更深时,海面上出现星星点点的光,那是渔火,疍家人的渔船,用灯光吸引鱿鱼,然后用网捞起。

  那些光在黑暗的海面漂浮,移动,有时聚拢,有时散开,像萤火虫。它们没有固定的位置,没有航线,随波逐流,哪里有鱼就去哪里。

  这是千百年来的捕鱼方式,从汉代延续至今,灯具从油灯变成LED,技术变了,本质没变:用光欺骗光,用光诱惑那些趋光的生物,走向死亡。

  我坐在岸上,看着这些光点,想起自己也常被某种光吸引:城市的霓虹,手机屏幕的微光,一段话语照亮的思想。

  我向那些光游去,就像鱿鱼向渔火游去,以为那是天堂,结果是网。石梅湾的渔火,你是石梅湾夜海上最古老的星光。
 

12. 台风记忆

  每年总有几天,这片温顺的海会变成一头野兽。风从东南来,推着巨浪,砸向青皮林,砸向酒店,把椰子吹得像炮弹一样飞。

  海水倒灌,淹没沙滩,涌进大堂,游泳池和海湾合为一体——都一样咸。电线杆倒下,玻璃粉碎,屋顶掀翻,三天后才能通电,一周后才能通路,一个月后才能把沙滩上的残骸清理干净。

  然后一切照旧,仿佛台风从未发生。石梅湾不长记性,它不需要记性,因为台风会再来,明年,或者后年,一定还会再来。它习惯了这个节奏:平静,打破,重建,平静,再打破。

  这是它和台风之间的永恒游戏,像一对相爱相杀的恋人,分手,复合,再分手。人类只是旁观者,有时被误伤。石梅湾的台风,你是石梅湾最暴烈的爱人。
 

13. 漂流瓶

  退潮后,一个孩子在沙滩上捡到一个玻璃瓶,塞着木塞,里面有纸条。他兴奋地跑向父母,仿佛找到了宝藏。

  拔开木塞,倒出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你好,我叫陈小美,今年八岁,住在三亚。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想和我做朋友,请打给我。”不是远洋的问候,不是求救信,不是一个绝望的人投向大海的最后一声叹息,而是同城小孩的游戏,隔夜就能送达的恶作剧。

  但孩子还是打了那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小美?她去年搬家了,去了上海。”孩子挂掉电话,把纸条塞回瓶子,扔回海里。瓶子随着退潮往外漂,漂向加井岛的方向,漂向可能永远不会被拆开的远方。

  这个漂流瓶终究会去到某个真正的远方,只是纸条上的内容,配不上那个远方。石梅湾的漂流瓶,你是石梅湾对远方的孩子气试探。
 

14. 鲸鱼搁浅

  几年前,一头鲸鱼搁浅在这里,就在这片沙滩上,在日出时分。它长十几米,重几十吨,像一座倒塌的黑色建筑,横躺在浪边。

  人们赶来,往它身上泼水,试图推它回海,但潮水已退,它太重,推不动。它躺在那里,眼睛半闭,发出低沉的叫声,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动。

  傍晚涨潮,潮水没过它的身体,它挣扎着,翻了个身,游了回去,或者没有游回去,而是漂走了。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海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深深的拖痕,通向海里。它活了吗?死了?还是又搁浅在另一片海滩?石梅湾不回答。

  它只是继续涨潮、退潮,仿佛那头鲸鱼从未出现过。但有个老人说,他每年那天都会听到海里有低沉的叫声,像大提琴,像哭,又像笑,又像只是风的恶作剧。石梅湾的鲸鱼,你是石梅湾最深沉的记忆。
 

15. 婚礼亭

  白色的小亭,立在礁石上,面朝大海,新人在这里交换戒指,拍照,许愿。他们的身后是青色的大海,头顶是蓝色的天,裙摆被海风吹起,婚纱拖在礁石上,沾了沙,沾了海水,沾了碎贝壳。

  摄影师喊:“看我看我!笑!好!再一张!”十分钟,一对新人拍完,下一对补上。这个亭子见证过多少爱情?几千对?几万对?没有人统计,也不需要统计,因为这里面的绝大多数爱情,十年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记忆,和一本落灰的相册。

  亭子还在,礁石还在,海还在,只是新人的面孔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后来离婚了,有人丧偶了,有人出轨了,有人只是不爱了。

  亭子不评判,不记录,不感慨,它只是一个白色的框架,用来装蓝色的大海,偶尔,顺便装一下那些穿着白纱的、以为这就是永恒的、被幸福冲昏头脑的年轻人。石梅湾的婚礼亭,你是石梅湾最浪漫也是最冷酷的见证者。
 

16. 日出

  凌晨六点,太阳从加井岛后面升起,先是一道金线,然后是半个圆,然后整个跃出海面,像一枚蛋黄。

  光铺在海面上,像一条金色的大路,从岛一直铺到岸边,铺到你脚下。你可以沿着这条路走到太阳里去——如果你能在水面上行走的话。这时候的石梅湾是最美的,因为没有人。

  那些昼伏夜出的螃蟹已经回洞,夜泳者已经上岸,渔船已经收网,只有风还在,只有浪还在,只有你和这片被晨光擦亮的海。这时候你会发现,没有人的海滩,才是它本来的样子:干净,空旷,沉默,像创世的第七天,一切都刚刚造好,还没有被命名,没有被占有,没有被评价。

  你来晚了,但你来得正好,因为这一刻,你就是第一个看见这片海湾的人。石梅湾的日出,你是石梅湾每一天的重生仪式。
 

17. 正午的祭坛

  太阳升到最高时,影子最短,几乎消失了。你踩着自己的影子,或者根本没有影子可踩,你成了一束直下的光本身,没有阴影面。这时候最适合把自己献祭给这片海,不是真的跳下去,而是把身体里那些阴暗的、躲藏的东西交出来,让正午的光把它们烧成灰烬。

  你的焦虑,你的嫉妒,你的仇恨,你的不甘,你那些说不出口的欲望,在这一刻,被光解构成最小的粒子,飘散在空气中,被风吹走,落到海面上,被海浪带走。你变轻了,轻得像你八岁时,那个还没学会撒谎、还没学会恨、还没有任何秘密需要隐藏的夏天。

  石梅湾的正午有这种力量:它不是宗教,但它是一场完美的净化,没有仪式,没有祭司,只有光和你,你们一对一,完成一场只有你们知道的赦免。石梅湾的正午,你是石梅湾最炽烈的祭坛。
 

18. 归去来

  该走了。不是必须走,而是留在这里太久,你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为什么要来这里,忘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石梅湾有这种危险:它会让你上瘾,让你以为除了躺在这里看云,其它的一切都不值得做。你会上当,会退掉机票,会延长酒店,会打电话给老板说你要辞职,你要留在石梅湾。

  然后一个月后,你会觉得无聊,会想念城市的喧嚣,想念拥挤的地铁,想念那些你不喜欢却让你活着的人。所以走吧。趁着你还记得来时的路。

  石梅湾会等你,等你累了,等你老了,等你在别处受了伤,等你带着一身疲惫回到这里,它会用同样的浪,同样的风,同样的青皮林沙沙的响声,帮你卸下那些在别处卸不下的东西。

  你不是它的主人,也不是它的客人,你是它的潮水——会退去,也会再来。再见,石梅湾。或者说,再见。

尾声

  石梅湾,你是我的遗忘,也是我的记起。你让我忘记那些必须忘记的,简历上的头衔、账单上的数字、别人期待我成为的那个模样;你又让我记起那些早已忘记的,八岁时踩进一个水坑时的笑声,二十六岁第一次看见海时的惊呼,三十五岁某个黄昏忽然涌上眼眶的、没有来由的泪水。

  你是时间的另一种流速:不是钟表上的秒针,是潮汐的涨落;不是日历上的数字,是青皮林年轮的圈数;不是倒计时的紧迫,是躺进吊床后,看着云朵从左边飘到右边所花的那段空白。你说,这就够了。活着不需要更多意义,意义有时候只是负担。

  我将离去,但不会告别。你记住了我的脚印,就像记住了所有来过的人;你的潮水会冲刷它们,就像冲刷所有痕迹。但有一粒沙黏在我的鞋底,有一颗盐凝结在我的眼睑,有一道月光留在了我的皮肤上。

  石梅湾,你在我身体里种下了一个弧度,从此我走路时,也带着月牙的形状。再见。或者说,我从未离开。

2023.1.12于海口黄葵公益图书馆

简介
黄葵:安徽宿松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文学教授。毕业于北师大、鲁迅文学院创作研究生班。历任《中国开发报》副刊主编,海航集团秘书室经理、品牌宣传总监、海航经济研究院、中国逻辑语言大学执行校长、江南影视艺术学院副校长等。在《诗刊》《人民文学》等国内外文学报刊发表诗文两千余篇首,获《诗刊》等数十次获全国诗歌奖,诗集《汶川诗草 爱在燃烧》获第二届中华优秀出版物特别奖。作品选入大中学语文课本等近百种选集。出版15部诗文集。为海南作协理事、诗歌创作委员会委员,海南散文诗学会副会长,海口作协副主席、海南创意文学院院长、海南职业教育研究院副院长、海南生态文学研究所所长、海南首届十佳青年诗人等。海南首家民间公益社区图书馆——黄葵图书馆创始人。
责任编辑: 西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