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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石头都有心跳(组诗)


  导读:黄世海,当代诗人、作家,居成都。中国作协会员、四川省直作协副主席。著有《潇潇军旅》《高低重叠》等诗词集7部,以及杂文《闲话杂说》等16部,作品多次入选各种年鉴和选本。
长江石

迷上石头是后来的事
不是因踏石留了痕,也不是生长
在长江边,不知不觉与石头
结了不解之缘

长江的浪花急,漩涡更急更深
石头上的图纹也像浪花
也像漩涡,更像岸上的鸟鸣
与风吹散的桨声

轻舟沉没在万重山里
猿声早已作古。鱼翔浅底
或蜻蜓点水——在石头的表情上
能找到的,不只是联想

石头还是石头。而上面的纹路
比长江的浪花更有血性
或许,自己就是江里的一块石头
只是被岁月磨出了新的身世


石头的灵魂

有的石头,天生就带有纹路
像一个字,一只兽,一个人影
有的石头,空无一物
一经打磨,刻上文字
便有了灵魂

我在长江边拾起几块石头
一块似水、一块似火、一块如冰
还有一块,像一朵浪花
它们聚在一起
像一弯打捞上岸的月亮

我把它们砌进墙里,便坚不可摧
置于书房,端庄清雅
立在墓前,就有了姓氏与归处
若将它们放回大海
我想,它们定会掀动涛声
或是波澜壮阔


红石滩

风过芦山,落在青衣江的石头上
就开始害羞起来
从头到脚,红得透亮

它们不藏起自己的那点羞
不像人间许多心事
遮遮掩掩,而是大大方方
让自己红个透彻

有人说那是金乌坠落的血
有人说是龙争虎斗的痕
也有人笑
不过是女娲随撤下的赤砂
亿万年来,就这么红得坦坦荡荡

云朵悠悠地看,鸟儿自在地飞
世间多少颜色都在迎合时节
唯有红石滩
管它是传说,还是不寻常
都只管做好自己

春天来了,它们就红得灿烂
红得艳丽,就连风都在
频频点头
原来热烈,就是万物活着的样子


罗江的石头

白马关,其实是罗江的石头
堆砌起来的一个隘口
隘口虽小,却名气很大
金牛古道三条岔路缠在这里
坡坎跌宕,弯道幽深

罗江的每一块石头,都集中在古道上
被岁月踩得高低不平
被山风磨去棱角

青石板上,那一道道车辙
鸡公车碾过秦汉的朝暮
马蹄踏碎关隘的烽烟
脚印叠着行人的脚印里
一步一坎坷,一程一寂寥

秦砖嵌进石缝,留着古朝余温
汉瓦落满石棱,载着岁月飘摇
古道曾车马喧嚣
聚散离合,繁繁杂杂都碾在石头上

刀光从石面掠过,剑影在山弯暗藏
三国烽烟,漫过白马关
庞统词前的风
至今,还在复述旧的杀伐

石头浸过征人的汗迹
藏过商人的叹息
看过古道曲曲折折通向远方
看过王朝兴替来来往往

它不言,不语
把崎岖、幽深、刀光、人世
统统刻进肌里,任凭风雨冲刷
依旧守着罗江那道脱胎换骨的隘口

纵然,白马关上的无字石碑
空空落落
不着一字,也是石头
默默替山河铭记所有过往沧桑


安仁石雕

古蜀图饰,散着茶马古道的汗味
丝绸飘渺的阡陌与纹路
在石头上起伏,重叠成
暗处的灰尘

开山取石,掌墨铺路
或筑墓,立牌坊
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民国
一直敲到现在

这人间接连凿出的石雕
含着加官与进爵
含着哭声与唢呐
在石头上,汗味与灰尘至今都没有
停下脚步


沱江鹅卵石

欣赏此刻的沱江,把一块石头
打磨得如此圆润
像远古走来的一位老人
坐在河边,欣赏自己的倒影

鹅卵石不是过客
数不清的轮回在脸上裹了
一圈又一圈。失去了棱角的日子
便在江边吹一吹远道而来的风

这悲壮或悲悯的,无处不在的凡情
以优雅的身姿释放,一朵浪花
从头上滑过,又归于平静

像我这一生,尝尽了
岁月,百折不回的爬行与翻滚
以及未来还要面临的风雨


文字石

两个字的魂,落在一块石头上
从此不散。风雨之后
笔画清澈,与最初并无两样

该读什么,与什么材质
凑成一句成语?或者独立成字
用某条河流与山峰,去标注读音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
山走山的势,石守石的形
只要成了字的形态,或笔画
就是自己一生最硬的底气
它立在哪儿,哪儿就有光
哪儿就不必再问,何时会暗
遇见它的时候,它像我的魂
又像一枚,自己颁发给自己的勋章
站在我面前,不高不低

文字附体的之后,不知从哪天起
它替我挡住了后半生
风和雨里,所有的冷


被凿去的石头

凿子劈开顽石,石上还留着刃口的印记
一半化作雕像,被人仰望
一半被生生剥离,失去原本的模样
一半迎向光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从此,两两相望,再无交集
留下来的那部分安坐底座,让人注视
凿落的碎石无人问津
散落在路旁,化作铺路的基石
静卧低处

它们好似一对孪生兄弟
相伴、拉扯、割裂。在纠缠之后
决然分开,世事辗转,本无所谓对错

岁月缓缓流逝,台上的雕像慢慢风化
它想要寻回当初剥落的石块
那些散落的断片,明明就在脚下
却再也拾不起来


所有的石头都有心跳

水里的石头、泥土里的石头
山上的石头,海里的石头
以及天上的石头,无论什么形状
或者大小,处于什么位置
它们都有自己的心跳

你看,悬于山巅的那颗石头
它一直在观望云朵的走向
海水的潮涨潮落,也顺便察看
人间烟火,明灭与疏密
沉在水里的石头,默默无语
它们用心跳掀动浪花
推动潮汐的归宿
甚至与人间的生活达成某种协定

埋在泥土的那些石头,托起一片
肥沃的田园,任花开花落
睡在溪边的那些石头
它们送走一朵朵浪花,又回过头来
迎接另一朵浪花

这些年,我收进书房的石头
像动物、像人物,像文字
应有尽有,它们在书架与典籍间
打打闹闹,嬉戏游走
如同沉睡的生命,在字缝里
深深吐呐


石经山

曾叫白带,曾是莎堤
直到梵音落进岩层
才落下这千古不移的石经山之名

远望如莲心,静静托着小西天
四百五十米的清幽
被层层峰峦,轻轻揽在怀里

山是一卷经,经是一座山
山腰九洞,依山错落而开
上下两层,像被时光缓缓翻过的册页
藏着整整一座深山的虔诚

从隋代大业年间起
一锤,一凿,一声清响
静琬把心愿,刻进石头的骨血

唐时风,辽时月
金元的灯火,一脉未绝
千年岁月,就这样一行行凿成永恒

一万四千余块经石
一千一百多部佛典,三千五百万字
在山间,皆有梵音回荡

山在那里,成就过数不清的登山者
无论是上山的,还是下山的
只要爬过,都能舒筋活血


象形石

是风是雨,还是流水
把一块石头的筋脉,提炼成
一幅山水、一幅字画、一只动物
或者像一个写诗的人

石头上的纹路,有的棱角分明
有的翩翩起舞,有的让人
一见倾心,从多个角度还原
人间的本来面目

石头始终不言不语
流芳百世也好,了人愿也罢
一切都由人心所想
没有谁能够一言九鼎

唯有一种认可,除了想象
还是想象。只有命名才是创造
才是石头的重生
纹路,涂改不了自己的命运

我曾捡回过多块石头
它们在我家,各种纹路跌跌撞撞
与我的想象一起,聊天、喝酒、写诗
更多的时候,都在睡觉


画面石

风也好,雨也好,流水也好
石头上的纹路就是纹路
有的人看出山水,有的人看出字画
我看出一个写诗的人,歪着头
想一句怎么也接不上的词

那些纹路,有的硬邦邦
有的像舞起来的袖子
有一块我摸了很久,摸着摸着
就觉得它像我喝醉了
打碎的那个酒瓶

石头什么都不说
我也不好意思替它说
人家在河边待了几万年,凭什么
几分钟就想把它说清楚

给它取个名字,叫人也好
叫马也罢,都行,反正它不回答你
你叫得再大声,它还是那块石头
只是你看它的眼神变了

我收藏的那几块,平时也不吭声
偶尔拿来摸摸,像老朋友
不用说话,只要喝几杯就行
这个时候,我觉得它比人
好相处多了
简介
黄世海,当代诗人、作家,居成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直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潇潇军旅》《高低重叠》《蜀葵》等诗词集7部,以及杂文《闲话杂说》等16部,作品多次入选各种年鉴和选本。获第四届中国诗人年度诗歌金奖、第五届中国徐霞客诗歌散文奖、第八届四川日报文学奖等。
责任编辑: 西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