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妈妈肚子里有一个小小的房子
没有窗户 没有门牌号
只有咚咚咚的心跳声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小房子很暖和 像泡在温水里
就是太挤了
挤得我只好一直蜷着膝盖
把大拇指含在嘴里
不敢伸懒腰

有时候房子会晃一晃
像坐在秋千上
有时候房子会唱歌
歌声从肚皮那边传进来
软软的 像棉花糖化在水里

有一天 房子说你该出去啦
我说不要 外面有风
风会把我吹丢了吧

房子又说 外面有奶
甜的甜的香的 用杯子装着的
那好吧 我试试

我像一颗花生 
被两只大手轻轻剥开了
外面的光好亮 亮得我眼睛疼
亮得我只好先哭一下
哭完了才发现 
哭也没用 光还是那么亮

然后我看见一张脸
不是房子里的黑暗
不是心跳声 不是晃晃的秋千
是妈妈的脸 比我想象的
好看一百倍

2 

还没有我的时候
那个地方空空的
像没有人住的鸟窝

后来我来了
像一颗小豆子滚进一个暖水袋
水袋晃晃悠悠
我就在里面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也在长
长手指 长脚趾
长一个圆圆的鼻头
鼻头像我爸爸 也像我妈妈

我在里面翻跟头
翻得太高兴了
踢了墙壁三脚

墙壁开始收缩
把我往外推
像挤牙膏 一点一点
从头到脚 慢慢出来

出来的时候好冷
不像里面那么暖和
我打了一个哆嗦
然后有人用布把我裹起来

裹得紧紧的 像一颗粽子
粽子里面有一颗心
扑通扑通 跳个不停

我把手从布里伸出来
抓住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抖了一下
然后也不抖了

3 

妈妈肚子圆圆的 像西瓜
我在西瓜里游泳
仰泳 蛙泳 狗刨
游累了就啃一口西瓜皮

医生说该出来啦
我说再游两圈
医生说不行 外面有更好的

什么更好的
有奶有歌 有爸爸的胡子
有姐姐扎歪的小辫子

好吧好吧 我出来了
一出来就哭了
不是伤心 是光太亮了
亮得我眼睛眯成一条缝

妈妈把我放在胸口
我听到那个咚咚咚的声音
和肚子里的一模一样

原来我搬了个家
从肚子里的房子
搬到妈妈怀里的房子
房租不变 还是心跳声

我数了数 心跳声真多
数到七就忘了
又开始数 一 二 三
妈妈的心跳比数数快
那我就只管听 不管数了

4 

妈妈肚子里的房子没有门
我住了十个月
从来没有出过远门

里面黑黑的 但不是全黑
妈妈的心跳是一盏小夜灯
咚咚咚 咚咚咚
比任何闹钟都准时

我蜷着 像一颗还没泡开的木耳
没事干 就翻跟头
翻得妈妈的肚子鼓一个包
爸爸用手指戳那个包
我就用脚踢回去

有一天 房子开始摇晃
像坐上了颠簸的牛车
我被挤呀挤 挤到一条窄窄的路上
路太窄了 窄得我闭紧眼睛

然后 光来了
不是心跳那种光 是哗的一下
像把一整个白天倒进房间
我哭 不是伤心
是光把我的眼睛烫了一下

然后有人把我放在软软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心跳声
和肚子的心跳声一模一样

我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
又闭上了
原来我搬了一个家
从里面搬到外面
房东还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