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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动物科普3系列


  导读:黄昭龙,蒙古族,海口海瑞学校初中生。海南省作协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协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
  一 巨鲸家族(海洋科普15篇)
  1.巨无霸蓝鲸
  2.气泡捕手座头鲸
  3.抹香鲸站着睡
  4. 虎鲸背月刀
  5. 头顶天线一角鲸
  6. 金丝公主白鲸
  7. 脑里藏图领航鲸
  8. 偷笑浪仔伪虎鲸
  9. 短跑手小须鲸
  10.好客布氏鲸
  11.长袖歌星大翅鲸
  12.藤壶动车灰鲸
  13.慢行客露脊鲸
  14.长须鲸穿中山装
  15.塞鲸独爱鳕鱼
  
二 极地牛人(海洋科普10篇)
  
1. 口哨王子海豚
  2. 割草机儒艮
  3. 吃草大王海牛
  4. 海獭胸口摆宴
  5. 游泳的雪人北极熊
  6. 小武士海狗
  7. 大胡子海象
  8. 射箭冠军蓝鳍金枪鱼
  9.小李飞刀旗鱼
  10. 水手长海狮
  
三 海豹家族(海洋科普5篇)
  
1. 潜艇象海豹
  2. 独行侠豹海豹
  3. 威德尔海豹
  4. 鼻顶红球冠海豹
  5. 僧海豹找庙


  一 巨鲸家族(海洋科普15篇)
  
  1. 巨无霸蓝鲸

  蓝鲸把整座海吞进嘴里,又缓缓吐出来。吞进去的是海,吐出来的还是海,只是海里的磷虾留下了。那个瞬间,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曾经进过谁的嘴,只记得有一阵暖流经过,像被谁温柔地含了一小会儿。

  蓝鲸的尾巴轻轻一压,身体便往深处滑去。那动作慢得不像游,像一朵云从天上掉进海里,忘了自己原本该飘着。水在它周围让路,退得恭恭敬敬,又忍不住回身多看一眼这个大家伙。蓝鲸从不回头,它知道自己经过的地方,海水都变成了新海水。

  一张嘴,一次呼吸,喷出的水柱在半空开了花。那花刚开就散,散了又开,海面上于是有了一棵会行走的喷泉树。海鸟们老远看见,就知道那片海今天心情不错,因为蓝鲸把深处的凉意搬上来了,搬到阳光底下,让光也有了重量。

  蓝鲸游过的地方,磷虾们挤成一团银雾。那些小东西只有火柴头那么大,却把整个海洋的黎明都穿在身上。
  蓝鲸不数它们,数不过来。它只是把嘴张开,让银雾自己流进来,像一个人推开窗,春天就自己进了屋。鲸须板上的缝隙比梳子还密,海水从那里漏走,漏得干干净净,磷虾却留下来,成了蓝鲸身体里的星星。

  有一回,蓝鲸在五百米深的地方遇见一轮月亮。那月亮是白色的,软软的,游得很慢。蓝鲸绕过去看了看,原来是一只水母,举着整片幽暗在发光。
  两个大家伙谁也不说话,只是互相亮了一会儿,就各自走了。海水的黑暗里,留下两道光的影子,像两条刚刚分开的小路。

  蓝鲸的歌很长,长到别的鲸鱼听一半就忘了开头。可它们还是听,因为歌里有水温,有盐分,有某座海底山谷的回声。那声音贴着海床走,走过珊瑚时,珊瑚会颤一下;走过沉船时,铁锈会掉一小片;
  走过另一头蓝鲸时,那头蓝鲸就把左眼闭上,让歌从右眼进去,在身体里转一圈,再从尾巴尖流出来。一首歌走完一圈太平洋,天就亮一回了。

  有时候,蓝鲸浮上来晒太阳,脊背露出水面,像一片刚被雨洗过的石板。海鸥停在上面,以为找到了新大陆,爪子踩了踩,又飞走了。蓝鲸不赶它们。它知道有些遇见就是踩一脚的事,踩过了,海还是海,鸥还是鸥。

  在蓝鲸的眼睛里,海不是蓝色,是无数种会流动的暗。暗里面有声音,有温度,有一路向下会越来越重的寂静。
  它每天往那寂静里钻,钻到光追不上为止。再浮上来时,脊背上就多了一层深色的凉,连阳光都晒不暖。可它从不抱怨。它喜欢把深处的秘密带到浅处来,虽然谁也没问过它。

  有天黄昏,蓝鲸看见自己的影子铺在海底,比一片云投在山坡上还要大。它动了动鳍,影子也动了动。那一刻它忽然明白,自己不是在海里游,而是在自己的影子里游。海水只是影子与身体之间的那一层软玻璃,轻轻一碰,就碎成满海的霞光。

  蓝鲸闭上眼睛,让水从头顶滑到尾巴。每一滴水都被它分开了,又在它身后合拢。海因此裂开过一万次,也愈合过一万次。没人看出裂痕。
  只有蓝鲸知道,自己是一条会走路的伤,走在海里,海就永远不会结疤。可这伤不疼。这伤是白的,是暖的,是整片海洋最温柔的缝补线。

  夜晚来的时候,蓝鲸把呼吸调轻,轻得像害怕吵醒谁。星星从天上掉进海里,它就游过去,用脊背接住几颗。那些星星在它背上滚了滚,又滑回水中。
  蓝鲸不挽留。它知道星光来海里不是为了停留,是为了洗一洗身上的疲惫。洗完,它们还要回到天上去。

  蓝鲸继续游。前方有它的歌在等它。歌里有另一片海,比它游过的所有海都要新。

  2.气泡捕手座头鲸

  座头鲸把身体竖起来,像一座刚从海底长出的山。山不急着倒,山在听自己的回声。那声音从远方折回来,带着别处的水温,轻轻贴在它胸口。它知道,整片海都在帮它传话,只是回话的,永远是自己。

  座头鲸开始绕着一个点转圈。一圈,两圈,水被它搅出一个慢慢合拢的环。环里有气泡升起来,一颗挨着一颗,小铃铛似的往天上摇。
  那些气泡不散,手拉手围成一堵墙。墙是白的,透明的,亮晶晶的。磷虾们抬头看见,以为天塌下来一块,挤在一起不敢动。座头鲸就从墙下面张开了嘴。

  这嘴张得慢,慢得让海水都来不及逃。座头鲸从圈底往上走,走得像一柱会呼吸的喷泉。那堵气泡墙跟着它的动作收,收成一个口袋。
  磷虾全在口袋里。它们到这时候还不明白,天怎么忽然变成了一张温热的网。可这网不留一滴水,只留那一口袋跳动的银。

  有时候,两头座头鲸一起画圈。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两堵气泡墙慢慢靠近,像两扇门要合上。它们不用商量,不用眼神,只凭尾巴搅水的节奏就知道对方在哪里。海被它们当成了一张纸,尾巴是笔,气泡是墨,写出来的圈,比天上的月亮还圆。

  座头鲸从水里跃出来。三十吨的身体整个离开海面,水珠像一万只透明的鸟从它身上惊起,飞了一秒又全都坠落。坠落的声响连海鸥都吓了一跳,扑棱棱让出半片天空。
  座头鲸在空中转了个身,用脊背拍水。那一拍,海面凹下去一大块,凹得那么深,像给整个太平洋翻了个身。浪一圈圈跑远,跑到看不见的地方去,还在跑。

  人们管这叫跃身击浪。可座头鲸不击浪。它只是想让身体离开水一小会儿,听一听风在耳边说话的样子。风说,你太大啦,天装不下你。它不回答,落回水里时,把风的话也带了进去,咸咸的,像刚哭过的一小片云。

  座头鲸的鳍好长,长得不像鳍,像两只从肩头垂下的旧袖子。游动时那袖子在水里飘,飘出一种慢腾腾的优雅。每一次转身,袖子就划一道弧,那弧停留在水里,很久不散。小鱼们游过那道弧,会突然停一下,好像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忘掉的事。

  每年,座头鲸要游上万公里。从极地的食堂到热带的幼儿园,它把一生的路都在海里铺着。饿了,就在冷水里大口大口地吃;饱了,就启程。路上不停,不回头。
  只有星星在夜里跟它走一段,天亮时又躲起来。它不孤单。孤单是那些不动的岛才有的东西。它一直在动,动着的影子,就算只有自己,也是热闹的。

  座头鲸唱歌。唱得比蓝鲸还响,还长,还复杂。一段歌从低音开始,慢慢往高处走,走到一半折回来,加进去几声叹气。那叹气在水里变成小漩涡,打着转往下沉。别的座头鲸在几十公里外听见,会停下手里的翻腾,把尾巴轻轻一摆,让歌从肚子底下穿过去。它们不打断。歌是海里的年历,每一段都是一个季节的名字。

  有时候座头鲸把嘴张着,让小鱼小虾进来打扫。那些小东西在鲸须缝里钻进钻出,吃着卡住的碎屑。座头鲸的舌头轻轻一抬,它们全慌了,扑棱着往外跑。它不追。
  它知道这些小东西跑不远。海就这么大,跑到哪儿去,不都还在它身边。

  一只海鸟停在座头鲸背上,啄食藤壶。它痒,尾巴翘了翘,没把鸟赶走。痒是好事。痒说明它还活着,说明它的背够宽,宽得能当一只鸟的饭桌。
  鸟吃饱飞走了,留下几根细小的羽毛浮在水面上。它游过时用气孔吹了吹,羽毛旋了一下,像在跳一支只有一拍长的舞。

  黄昏时,座头鲸把气孔抬高,呼出一朵歪斜的花。阳光斜着打过来,那朵花就镀了金边,慢慢散成雾。雾里有淡淡的腥气,混着海水的咸,鸟闻见了,绕着飞了半圈,又觉得没意思,落在了浪上。它看着,眼里的海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有人把天光拧小了。

  座头鲸向下潜。尾巴最后离开水面的样子,像在跟天空说再见。那尾巴上有花纹,每一条都是它走南闯北的路线图。水没过花纹,再没过头顶。海面恢复了平整,只剩一圈慢慢扩大的波纹,还在替它向世界点头。

  座头鲸往深处去。前方有它出生的那片暖水,在轻轻唤它的小名。

  3. 抹香鲸站着睡

  抹香鲸把头往下一压,整条身子便直直地竖了起来。海面举起它,又放下它,像母亲把婴儿轻轻举过头顶,再收回来。
  它要去了。那尾巴在海面上停了一小会儿,拍了一下,惹起一圈白浪。浪还没散,它已经钻进了深蓝的下面,去赴一场夜的约会。

  谁也没见过那样长的下潜。抹香鲸把呼吸收起来,把肺里的空气压成小小的、硬硬的一团。心慢下来,跳一下,歇好久。血液只往头顶去,往耳朵去,往尾巴尖去。
  它成了一条会下沉的船,不载货,只载一腔要见深水的渴。海在它周围合上,像一本书合上,把它夹在中间的一页里。

  一千米。一千五百米。抹香鲸还在往下。水温越来越低,暗得没了边。它用自己的声音探路。咔嗒,咔嗒,那声音从鼻子里发出来,像有人用指节在深井的井壁上叩门。
  叩门声往前跑,碰到什么就折回来,带着那东西的轮廓回到它耳朵里。它听见了鱿鱼。听见了山崖。听见了自己的影子在海床上慢慢移动。

  大鱿鱼是抹香鲸此行的盼头。那东西举着比人还长的触手,眼里有铜铃大的凉光。抹香鲸冲过去。水被两只巨物搅成风暴。它张嘴,沟壑纵横的牙齿一把锁住鱿鱼的软肉。鱿鱼缠它,用吸盘在它脸上盖章。它不怕。它的脸厚,皮厚,心更厚。这搏斗少则几分钟,多则半个钟头。最后,它赢了。赢来的不过是几口腥甜的韧肉,和额头上新添的几条白痕。

  可抹香鲸不只为吃。它还为了一样东西——夜里浮上来的睡意。没有人知道,抹香鲸在深水里找的其实是睡眠。它把身子倒过来,悬在几百米深处,像一支倒插在蓝黑暗处的巨烛。所有的鲸都睡了,立着睡,尾巴朝上,头朝下。
  那睡姿让海水也变得困倦,一波一波,把岸上的人摇进自己的梦里。抹香鲸睡上一刻钟,再浮上去换一口气。那一口气,把海天的交界都吹开了一条缝。

  浮出水面时,抹香鲸喷出的水柱斜着向左前倾。所有的船在很远的地方就能认出来,那是抹香鲸的旗语。它在说,我回来啦。海鸥飞过来,在它呼出的温热雾气里洗一洗羽毛。
  它不管。它只管把肺里压了许久的废气一口一口吐干净,像老人把半生的闷气都呵在窗玻璃上。

  抹香鲸有一间大而方的头。那里面盛着油,白得像初雪。曾经有人为了这罐油追它、打它、往它身上插比臂膀还长的枪。
  它沉下去,又浮上来。最后把船掀翻了。海面传来木头的碎裂声,它听见了,只把尾巴摆一摆。海又恢复了平静。油还在它头里,白白的,像一段永不融化的往事。

  抹香鲸的下巴窄窄的,让整张脸看起来像个斜放着的犁头。游起来时,那下巴把海水分成两股,一股往左,一股往右。两股水在它身后绕回来,打了个细细的结。
  那个结散开时,会亮一下,像水底开了一朵只活一瞬的花。抹香鲸不看。它知道自己身后总跟着花。花是海给它编的,谢了还会开,只要它不回头。

  抹香鲸还很会听。听冰从极地断裂的声音,听火山在水下打嗝的声音,听另一头抹香鲸在十几公里外翻身的声音。有一次它听见一颗小石子从海崖上滚下来,一路滚,一路敲着水的门,敲了半里路才停。它朝那边望了一眼,眼睛里的海顿时浅下去一层。

  抹香鲸不擅长急转弯。它转身时,总要先把身子弯成一张弓,然后尾巴一卷,像要把一整个海面都卷过来。那动作笨拙得让人发笑。
  海鸥笑得翅膀都抖了,跌在浪里。它不生气。它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伶俐的那一个。它只是一个从深水里回来的慢家伙,一肚子鱿鱼,一脑子星光。

  天快亮时,抹香鲸又下潜了。这一次去得更深,深到连光都成了回忆。它用咔嗒声在黑暗里照路。那声音亮起来时,它看见了自己孩子的影子,在不远处轻轻摆着尾巴。
  孩子也看见它了。两个影子在深海里会合,像两滴从同一朵云里掉下来的雨,终于在海心碰了头。

  抹香鲸把孩子引向浅处去。上升的时候,水由黑变蓝,由蓝变亮,最后豁然开了,漫天晨光泼下来,浇在它宽阔的脊背上。孩子跟在一旁,学它的样子喷水。
  那一大一小两朵水花同时开在半空,又同时谢回海里。海面轻轻颤着,像被这一对母子叫醒了,正睁开眼睛,准备把清晨翻过来。

  抹香鲸翻过身,肚皮朝上,让太阳照它。阳光扣在它身上,像一件金鳞编的大氅。它眯起眼,把一天最软的光都收进皱纹里。海在它身下托着它,一上一下。
  它知道,今晚它还会去。去会那深水的鱿鱼,去睡那立着的觉,去听那几万米之下的寂静,怎样一声一声,唤它的名字。

  4.虎鲸背月刀

  虎鲸的背鳍像一柄黑月亮,从海面以下缓缓升起。那月亮不照人,只照鱼。鱼在下面看见了,吓得把身子缩成一片薄薄的银叶子,贴在礁石缝里不敢动。可虎鲸早就用回声把每一道缝都摸过了,连缝里藏着的呼吸都数得一清二楚。

  虎鲸不凶。它只是饿。海给了它一副好牙口和一身好力气,总得派上用场。它游过海豹晒太阳的浮冰,稍稍加快了一点尾摆。浪头呼地从冰下拱起,把整块浮冰摇得像片落入水塘的树叶。
  海豹慌慌张张往边上爬,虎鲸已经绕到另一面,把尾巴横着一扫,水像无数只拳头同时打出去。海豹摔进水里。虎鲸不追。有时候,它的孩子要练手。它游到一边看着,眼睛里的黑比海还要深。

  虎鲸喜欢用大声说话。说给同伴听,说给猎物听,说给整片峡湾听。那声音尖尖细细,打在水底的石头上,满世界回荡。它用这些声音给每一处海岸起名字。这处叫“多鱼”,那处叫“浪高”,更远那处叫“浮冰很脆”。它不说名字,只发声音。同伴们听了,全都知道要往哪边去。海是它们共同的一本书,每一页都标着只有它们才懂得的页码。

  虎鲸一家人住在一起。母亲带着孩子,孩子长大带着孙子,祖祖辈辈在一条迁徙路线上来回走。那路线比人修的路还要老。外婆认得这里的水,母亲认得这里的鱼,孩子认得这里的冬天。
  每一代都在这条路上唱歌。歌是老歌,可每次唱出来,都添了几个新音。那新音是今年的冰裂声,是上个月的海豹叫声,是昨天黄昏时某只小虎鲸学呼气的喘息声。

  虎鲸游到岸边,把半个身子探出水面,看岸上的石头。石头后面有两只狗在跑。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滑回水里。它不知道那叫狗。
  它只觉得那些小东西跑来跑去的样子,像自己小时候追着浪花玩。尾巴轻轻一搅,它把岸边那幅画面揉碎了,碎成一片片光,沉在浅水里。

  虎鲸从水下看海面。海面像一块会动的大玻璃,天光从玻璃外漏下来,一道一道,碎成无数亮片,在它背上跳。它用气孔吹一口气,亮片全乱了,像半空里撒了一把碎星子。
  它不在乎。它把身子翻过来,肚皮那一片白露在水面上,让海鸥误以为来了一块浮冰。海鸥落下来,爪子刚一沾,又飞了。这“冰”太软,还带着心跳。

  虎鲸们捕猎时,整片海都竖起耳朵。一群虎鲸围着一群鲱鱼,用尾巴拍,用身体挤,用声音赶。鲱鱼聚成一个球,越缩越紧,像一颗银色的心脏在海水里狂跳。虎鲸不慌不忙,从下面往上顶,尾巴一扇,那颗心脏就散开一半,再一扇,又散开一半。
  水吞下了那些鱼的惊叫,只吐出一些细碎的鳞光。虎鲸张开嘴,咬住一口海。海里有鱼。鱼知道自己是猎物,可那一刻,它们仍然相信海。海就是这样,一边赶它们,一边又拥着它们。

  有一只小虎鲸老爱顶着海带玩。它把海带顶在鼻尖上,转着圈游。母亲在旁边看。小虎鲸游过来,把海带往母亲头上送。
  母亲用吻端轻轻一挑,海带滑到背上,像一条绿丝巾在风里飘。它笑了。虎鲸的笑是嘴角往上弯一点点,弯得让人以为海在笑,而不是它。整个峡湾都软下来。

  虎鲸也会恶作剧。它们经过浮冰时,爱从冰旁猛一翻身,尾巴把水泼上去。海豹淋得浑身湿透,本来在打盹,惊得跳起来,脸拉得老长。
  虎鲸们打个滚游走了。水面上那海豹还气鼓鼓地坐着,四只脚紧紧抠在冰上。它没看见,泼水的那个家伙在水下偷偷回头,嘴角挂着一道得逞的弧光。

  虎鲸记得每一座冰山。哪一座夏天会矮下去,哪一座冬天会胖一圈。它还记得有一回,它跟着一座冰山游了好久,游到天黑了,冰还在。
  冰不睡觉,它也不睡。月亮浮在冰后面,把冰照成一座白塔。它张嘴接一口融水,凉得牙根发酸。那酸里带着甜,像咬了一口很久以前的雪。

  天光褪尽了。虎鲸把背鳍贴在水面上慢慢走,像一把游动的黑帆。海上起了风,浪一口一口舔它。它叫了一声,同伴们从四面八方回叫。
  那些声音在黑暗的海上交错,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它游进网里,感到身上落满了亲人的声音。那声音比水温还暖,比月光还近。

  虎鲸翻身,把白色的肚皮朝上。满天星星落下来,一颗不少,全铺在它身上。它睡了,尾巴还轻轻摆着,摆一下,海就呼吸一下。海风停了。整片海跟着虎鲸的心跳,一下,一下,把夜送进更深的夜里去。

  5. 头顶天线一角鲸

  一角鲸的脑袋上长着一根长角。那角从左上唇一直往前伸,能有两米长,螺旋着,尖儿朝前。那不是角,是一颗牙。从嘴里长出来的牙,硬是钻透上唇,一路疯长,最后在头顶上开了天。风吹过来,角上有些微的鸣声。
  水压过来,角里传来细碎的震颤。一角鲸就知道,海水的咸度又变了一分,冰层的厚度又多了一寸。那角是一根活的天线,海和天都在里面说话。

  这角最爱在冰缝里探。海面结满了白,一角鲸从下面游来,用角轻轻点冰。那点不是戳,是问。问问这块冰多厚,多老,愿不愿裂开一道口子让它喘气。冰要是松了,角一旋,转出个圆窟窿。一角鲸从里面探出头,喷一口气。
  那气直直地往上走,被风一扑,碎成一片亮晶晶的粉。其他一角鲸看见了,也游过来,围着那个洞轮流呼吸。那洞是它们用角商量出来的门,通往天空的一小扇窗。

  一角鲸是海里最会变色的。刚出生时浑身灰蓝,像一块被海水泡软的青石。大了些,灰里生出黑斑,斑斑驳驳。再老些,黑斑褪去,身子反倒白起来。到了很老很老的年纪,那身子白得发青,像一块在月光里搁了一百年的玉。
  最老的鲸,角也最老。角上有磨痕,有裂痕,有被冰划过的伤。那角不美了,可敬得很。谁看见这样的角,都会觉得那不是牙,是一部从海底背到海面的旧书。

  一角鲸不追鱼群。它潜到很深的地方,找乌贼,找比目鱼,找在泥里蛰伏的甜腥。它张嘴时,水从嘴角慢慢淌出来,像把一口深蓝细细地过了一遍。它没有牙齿。除了那根长角,满嘴空荡荡的。
  可这不妨碍它吃。它把鱼一吸,鱼就进了肚。饥饿从深海里追上来时,它只把角低一低,像在给海行个礼,然后一口一口把海里的黑暗咽下去。黑暗很凉,可一角鲸的肚子里有足够的暖。那暖是它从夏天一路带来的。

  独角鲸成小群游。五六只,十几只。有时在冰缘排成一列,角尖齐刷刷指向前方。浪一来,那队形也不乱。从岸上看,像一列披着灰斗篷的僧侣,在冰与海之间巡游。它们不鸣。
  只有风从角与角之间挤过去,挤出一种极轻极细的哨。那哨声缥缥缈缈,像海在吹自己的骨笛。水手们半夜听见,骨头缝里都发凉。可一角鲸不知道这些。它只当是海在跟它说,别游太远,冰就要来了。

  它爱把角伸出水面。船过去,它也不怕。那角竖在水上,像一根游动的桅杆。海鸥绕过来,落在角尖上歇脚。一角鲸把头微微一沉,海鸥惊起。过一会儿,海鸥又来。一角鲸不动。
  角尖上的重量轻得可以忽略。它只感到那两只细爪子在自己的牙上写了几句鸟话。它听不懂,也不想懂。天地间有些事,光是从自己身上经过,就足够舒服了。

  一角鲸妈妈带着小鲸。小鲸的角还没长出来,脑门上光秃秃的,只在牙床深处藏着那点将来了不起的念头。它贴着妈妈游。妈妈把角偏开,怕碰了它。小鲸吃奶。奶水从妈妈肚底流出来,又浓又腥。
  小鲸吃得急,嘴边冒出一串小泡。妈妈也不催。等小鲸吃完了,妈妈用角尖轻轻碰一下它的尾。小鲸就往前一蹿。那一蹿,水花很小,可小鲸觉得自己已经游过了一整片北冰洋。

  一角鲸最怕的是逆戟鲸。逆戟鲸追上来,一角鲸就朝冰厚处跑。那里有窄窄的冰穴,入口小,水浅。一角鲸钻进去,角抵着冰沿,气也不敢出。逆戟鲸的背鳍在穴外转,像一把黑刀在水面上画圈。画了很久,终是走了。
  一角鲸从穴里出来,角上又多了几道白痕。它把头往冰上一搁,久久不游。海从它身边缓缓流过,替它把角上的寒凉一点一点焐软。

  它的角能感知。有人把它捕了去,角被锯下来,挂在大厅里。一角鲸死了,角还醒着。角里藏着一整个冰海的声音。那是风的哨,冰的裂,深水下的呼吸和月光擦过水面的轻响。谁把耳朵贴上去,谁就能听见。
  一角鲸把那根牙活成了一张会唱歌的唱片。歌里没有词,只有北方的冷和冷里不灭的一丁点温。那一丁点温,足够让一个在沙漠里赶路的人忽然想起海。想起冰。想起一头独角兽从海里探出头,把角指向星星,问它们可认得回家的路。

  一角鲸游在水下时,角尖常划破海面。那一道口子很小,转眼就合上。可天看见了。天把一束光从口子里塞进去。光在水里折了折,落在一角鲸的背上。那一角鲸浑身青白,角上镀了一层薄薄的亮。它往更深的地方去了。
  光追不上,就在水里散了。海恢复了蓝。角消失了。只有冰知道,那根角来过,问过,又走了。冰把这件事封在下一场雪里,谁也不说。

  6. 金丝公主白鲸

  白鲸把脸从水里扬起来。那张脸圆圆的,软软的,嘴角天生往上翘。脖子轻轻一转,头就动了。别的鲸脖子硬,转不了。白鲸能回头,能歪头,能朝人点头。
  它看人时,眼睛里的白和光混在一处,湿漉漉地扑过来。人站在岸上,忽然觉得自己被谁从头到脚摸了一遍。那摸不烫,只温温的,像热水袋敷在冻僵的十根手指上。

  白鲸是海里的金丝雀。它叫起来,整条河都活泛。那声音不是一种,是许多种。叮叮叮,咕咕咕,咯咯咯,有时尖,有时哑,有时像门轴缺了油,有时又像婴儿没醒透的梦呓。它一边游一边叫,叫给同伴,也叫给自己。
  白鲸的声音在水里走,碰到冰,弹回来;碰到船底,弹回来;碰到另一头白鲸的额头,就不弹了,化了。化在对方身体里,成了一小团暖。人用仪器去听,发现白鲸在说,在笑,在学它听见的一切。
  它学船的马达声,学海鸥的埋怨,学岸边孩子的口哨。它不生产安静。它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一串水底的风铃。

  白鲸爱干净。每年夏天,成百头白鲸挤进浅河口,在粗沙上滚。那沙粒被河水冲得又圆又亮。白鲸侧过身,把肚皮贴地,从左滚到右。旧皮随着沙一块块脱下来,像把穿了一冬的旧衣裳还给了河。
  新皮露出来,嫩嫩的,发着淡黄。太阳一照,整条河都在晃。它们滚得那么欢,水花溅得老高,河面像开了锅。可这锅不烫,锅里滚着的全是一团一团的奶油。

  白鲸不怕人。人下到水里,白鲸游过来,用额头顶人的小腿。那额头软极了,里面装着一个会发声的大圆瓜。它顶一下,退开。过一会儿又来顶一下。人伸手摸它的头。它不躲。
  那皮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刚出水的鹅卵石。白鲸一转身,把肚皮翻给人家看。肚皮更白,白得发蓝。人拿手去碰,它咯咯叫一声,吐出一串小泡。那泡擦着人的手指往上升,像它送给人的一小串欢喜。人笑了,白鲸也笑。
  白鲸的笑不靠嘴角。它把眼睛眯起来,把额头皱出几个小纹。那纹里蓄着水,蓄着光,蓄着说不尽的好脾气。

  白鲸的群很大。几十头,上百头,在河口外闹。大的小的挤在一起,白压压一片,从天上往下看,像海面上漂着一条刚洗过的长围巾。它们叫,它们滚,它们把半条河都搅成牛奶。小鲸跟在妈妈身边,走一步,叫一声。那声音细,嫩,像刚从鸡蛋壳里剥出来的。妈妈把尾巴放慢,等小鲸跟上。
  小鲸去顶妈妈的下巴,妈妈就用胸鳍一拨。那拨是疼的,也是教的。小鲸打个转,再游回来。妈妈把气孔轻轻一张,喷出一小朵水花。小鲸也学,喷出来的却是一串鼻涕似的水沫。妈妈不笑。妈妈把脖子弯过去,用额头蹭了蹭小鲸的背。这一蹭,小鲸像得了全世界。

  白鲸会吹泡泡。它把气从气孔一压,一个亮晶晶的圈从水里冒出来。那圈不散,反而越旋越大,往水面走。白鲸用鼻尖去顶,一顶,圈变扁了。再一顶,圈分成两个。两个圈一前一后往上跑,跑着跑着,碎了。
  白鲸不灰心,又吹。海里的光从那些圈里漏下来,洒在它额头上。它像活在一串不断升起的月亮中间,每一弯都那么短,那么圆,那么让人想伸手接住。

  冬天来了,白鲸往有冰的地方去。冰下有它们的食堂。那里冷得能把人的睫毛冻成一排。白鲸不怕。它们把呼吸孔贴在冰缝下,一口一口地换气。头顶的冰是白的,身子也是白的。
  它们游在冰下,像没有身子,只有影子在水里来回。天光从冰缝漏进来,切成一把把刀子。白鲸在刀丛里穿,皮肉不伤。那光软软地缠在它身上,白鲸成了冰下最亮的灯。

  白鲸的歌声在夜里最清。整条河都睡了,月亮吊在冰上。白鲸从水底浮起来,把嘴一张,放出一串又长又缓的音。那音贴着水皮走,走到岸边的木屋下。屋里的人翻个身,梦见自己掉进一片会发光的海。
  海里有白色的鱼,有弯弯的月亮。白鲸在梦外继续唱,把夜唱薄了,把冰唱软了。它自己不知道。它只觉得喉咙里有很多话,不唱出来,胸口就鼓得慌。唱出来,海就轻了,它也就轻了,轻得能枕着自己的歌浮到天上去。

  7.脑里藏图领航鲸

  领航鲸生来就认路。那脑袋圆得发黑,额头上顶着一包油乎乎的脑门,像块被海水打磨了半辈子的黑卵石。整群领航鲸排成一片,几十头,上百头,脑门在浪里一沉一浮,黑油油地发亮。
  没有哪一头抢在前头,也没有哪一头落在后头。它们是一个会移动的岛,岛上的每一块石头都认识海流的方向。

  领航鲸从不出错。从北边的冷海到南边的暖湾,路远得能把星星都走困。领航鲸不困。它们游得不快,一下一下,尾鳍压着水,像在给整条航线盖章。每一章都盖在祖辈盖过的地方。那条路不在海图里,在它们的脑门里。
  老领航鲸老了,仍走在最前。它的头已经不那么黑了,背上有伤,有藤壶。可它不把路让给别人。它让了,别人也不走。它领着。领到哪,鱼群跟到哪。

  领航鲸爱吃乌贼。夜里,乌贼从深海浮上来,一盏一盏小灯笼在暗里亮。领航鲸跟着那光走,走一段,停一停。忽然整群散开,从四面把乌贼往中间合。乌贼一急,喷出墨来。海被染黑了,黑里又跳出更黑的影子。领航鲸在墨里穿,嘴张得大大的。
  那一口下去,吞进去的是夜,吐出来的是水。水里的墨慢慢淡了,领航鲸的肚子也慢慢圆了。它浮上来,气孔一喷。那气里带着腥,带着深水的气味。别的领航鲸也浮上来,围着它,喷成一片斜斜的水林。

  领航鲸怕一样事,搁浅。谁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往滩上冲。也许路在脑门里断了一小截,也许海流改了脾气,也许领头的那头忽然听错了海的低声。
  等潮一退,它们就留在沙上了。身子挨着身子,黑亮亮的背在太阳底下一同发皱。它们不叫。只把尾巴一下一下拍着沙,像在问,海呢。海在远处,一圈一圈地退。它们的眼睛还睁着,又大又湿润。
  那湿润不是泪, 是海最后留给它们的一点咸。风从滩上过,带来退潮后凉丝丝的气味。它们把气孔微微张着,还想再接一口熟悉的风。风没停,海也没走远。可它们走不动了。领航鲸用尽最后一点劲,把身子往海的方向挪。沙被肚子擦出深深的沟。那沟一直伸向水线,像它们写给海的信,还没写完,天就黑了。

  领航鲸妈妈把孩子带在身边。小鲸的额头上还没有那包油,脑袋圆圆的,总往妈妈肚子底下钻。妈妈游得慢,把尾巴摆得很轻。小鲸吃奶,嘴叼住妈妈腹侧的奶头。奶水又稠又白,海一搅就散。小鲸吃得急,鼻孔里冒出几个小泡。
  妈妈回头,用胸鳍扶一扶。扶完,又游到前面去。它从不让孩子落在最后。最后的地方,海总显得有些冷。它要把孩子放在群的正中。那正中有许多大人的身子挡着,风进不来,浪也慢半拍。小鲸在那里,可以放心地做一头什么都不懂的小黑豆。

  领航鲸的群是母系的家。外婆,妈妈,女儿,孙女。几世同堂,挤在一道游。男孩子们长大了,有的留下,有的离开。留下的不闹,只在群的外围游,像一圈活的篱笆。它们把最好的位置让给带崽的母鲸。母鲸们也不客气。这客气没用。
  海这么大,可对于领航鲸,群才是真的岸。离了群,再肥的乌贼也没味。它们把彼此的气味记在脑门里。那一包油乎乎的额头,不只会认路,还认得亲。它从你身边过一下,就知道你昨晚睡得可好,今天吃了多少。

  领航鲸浮在海面时,像一段段黑木头。海鸥落在上面,拿喙啄藤壶。啄一下,领航鲸的皮肤就抽一下。它不赶。藤壶长在它身上,它挠不掉,海鸥来帮忙,倒也好。它把身子往上一浮,让海鸥啄得方便。
  海鸥得寸进尺,在它头上走来走去。领航鲸只把气孔一闭,怕水进去。那气孔弯弯的,像个黑月牙。海鸥走到月牙边上,探头看看里面,又退了回来。那里面太深,黑得没底,像海本身开了一个小洞。

  领航鲸不唱歌。它们只有咔嗒声,一串串从脑门里放出去,碰到鱼群又折回来。那声音短促,密密的,像雨滴打在铁皮上。可它们懂。哪一种咔嗒是“这边”,哪一种咔嗒是“小心”,哪一种咔嗒是“我在这里”。全在那些密密的响声里。
  海听不明白。海只把它们的咔嗒声吞掉,又吐出更深的静。领航鲸在静里游,黑压压一片,把整条海路都走成了一道会响的夜。

  月亮出来时,领航鲸把脊背露在水上。那背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只有月光落在上面时,才显出一道道白。它们游得很齐。每一次呼吸都轻,轻得海面只皱一下。那皱纹从第一头传到最后一头,像一位老母亲在睡梦中慢慢呼出的一口长气。
  领航鲸往南去了。它们不回头。路在它们的脑门里,温温的,亮亮的。那路比今晚的月光还要长,长到天的另一边去。它们一个跟着一个,黑亮亮地游进夜的深处。海在身后合上,什么也没留住,只留了一片轻轻晃动的水声。

  8. 偷笑浪仔伪虎鲸

  伪虎鲸有个吓人的名字,身子也黑,背也高,从浪里一蹿,活像虎鲸家跑出来的。可它不是。它比虎鲸更瘦,更滑,更爱笑。那张嘴总是咧着,嘴角微微往上一挑。海员们老远看见,说这是会笑的黑船。它不生气。
  它游过来,拿头蹭船帮。蹭一下,走开。再蹭一下,又走开。那力气不小,船底被顶得咚咚响,像有人在下面敲门。水手伸头看,伪虎鲸仰起脸,嘴里咔咔响,像把一口白牙当成了快板。

  伪虎鲸的牙不少。上下两排,尖尖的。可它不咬人。它咬鱼,咬乌贼,咬那些游得比它还快的银光。它追起来,身子拉成一道黑。那黑在水里折来折去,像谁把一条墨线甩进了海。鱼被追得跳起来,噼里啪啦,水面顿时下起一场银色的急雨。
  伪虎鲸不着急。它把嘴一张,等鱼自己掉进来。那嘴张得够大,够宽。鱼掉进去,它就一合,喉咙一滚。像孩子仰头接天上掉的糖豆,接住了,就美美地咂一下嘴。

  这鲸成天合群。一群二三十头,有时上百。它们不排队,乱糟糟地游。可一到追鱼,乱里就生了章法。几头往左,几头往右,几头绕到鱼群底下。海被它们围成一个会收紧的网。鱼在网里没处去,只好往上蹿。上面有船,有海鸥。伪虎鲸在下面等着。
  它们的黑背在深水里几乎看不见,只有一道道水痕。等鱼下来了,全进了那些笑着的嘴。那笑不发出声。海吞下了所有的惊慌,只把几片鱼鳞推到船边。

  伪虎鲸爱凑热闹。看见船,必来。船停,它也停。船走,它跟着走。有时跟得太近,把头撞在舵上,咚地一下。它自己先吓一跳,窜出半米,又游回来,像在跟船道歉。它把尾巴一甩,水花溅了满船。水手又气又笑。
  伪虎鲸在船头翻了肚皮,白白的腹从水里一闪,像一弯刚从墨里脱出来的月牙。它不害羞。它把最软的地方亮出来,是在说,我没坏心,我就是喜欢你们这艘会叫会跑的大铁鱼。

  伪虎鲸妈妈把孩子顶在头上。小鲸才出生不久,身子黑得发亮,鳍还软。妈妈游到哪儿,小鲸就跟到哪儿。小鲸吃奶,嘴叼着,尾巴翘着。有时被浪一打,就散了。妈妈不慌,一个翻身,用胸鳍一捞。小鲸又回到怀里。那胸鳍比虎鲸的宽,软软地一收,就把孩子包住了。
  别的伪虎鲸也来帮忙。这个用头顶一下,那个用尾护一下。整群游成一个松松的圈,中间是最小的那头。海流急了,圈子就紧一紧。海流缓了,圈子才松一松。小鲸在圈里,睁眼看到的全是黑的背和白的腹。它不知道,这就是它这一生最大的财产。

  伪虎鲸会分食。抓到一条大鱼,大家分。不是抢,是分。你一口,我一口。那条鱼从这头嘴里传到那头嘴里,传着传着就没了。没吃着的也不急。下一拨鱼群来了,人人有份。海这么大,伪虎鲸的肚皮再圆,也吃不完。
  它们不贪。吃饱了,就在海面慢慢漂。漂得每头鲸都像一节被太阳晒软的黑绸。海鸥落下来,在它们背上走。它们不动。海鸥啄它们的旧伤,它们不恼。那些伤早好了,不疼。海鸥啄一口,它们就颤一下,像在梦里被谁轻轻推了一把。

  伪虎鲸的叫声又尖又碎。不是歌,是一连串细密的脉冲。像有人把一盒小石子倒在地板上,又像风摇着一整树玻璃铃。它用这声音看海。声波打出去,什么回来,它就知道那边是什么。一条船,一群鱼,一块礁,或另一头伪虎鲸。
  它能把同伴从几百米外认出来。不是靠眼,是靠那些回来的声。那声音里带着对方心跳的节奏。它一听,就知道那家伙刚才抓了条大鱼,正美着呢。于是它游过去,用身子挤它一下。对方回挤一下。两头黑大的家伙在暗里追着玩,搅起两串白泡,往上跑,跑到海面,啪地破了。

  伪虎鲸最怕离群。单头的伪虎鲸最容易往岸边跑。它没了那些挤它的身子,没了那些声里的心跳。海忽然变得空,大得没边。它往浅处走。水越来越薄。它的背露出来,黑得像块铁。它听见岸上的人声,听见浪打在石头上。
  它把气孔一张,喘了口热气。那热气里有股子说不出的慌。它不喊。只是慢慢地,把身子往沙上搁。潮退时,它已走不了。它睁着眼,看海一点一点远。
  那眼睛还笑着。笑得人心里发毛。它不恨。它只是把海弄丢了。海也把它弄丢了。两下里都空落落。可它不知道,它的那群正从深海折回来。它们用声波喊它。一声比一声尖。它听见了,尾巴动了一下。很轻,像在应门。

  9. 短跑手小须鲸

  小须鲸是鲸里头的小个子。十来吨,七八米,在蓝鲸面前不过一截会游的木头。可小须鲸自己不这么想。它游起来,背一弓一弓,像把整条海脊扛在背上跑。
  海面被它犁开一道白花花的沟,沟两边的水都往后退。海鸥飞来,在沟上斜着身子打旋。小须鲸不看。它的眼睛只看前面的水,水里有它听见的鱼。

  小须鲸吃饭有章法。它绕鱼群画圈,一圈一圈地把鱼往水面上赶。鱼最怕天光。天光一近,它们就慌。小须鲸从下面张开嘴,那嘴里的褶子像一把可以收放的伞骨。水灌进去,鱼也灌进去。然后它一抬头,水从鲸须缝里挤出,鱼却全兜住了。那一抬头,海面便会鼓出一个包。鼓着鼓着,包破了,小须鲸的头露出来。下巴上还滴滴答答挂着水,嘴角边银光跳了几下,没了。小须鲸咂咂舌头,又沉下去。

  小须鲸快。比海豚还快。它的背鳍弯弯的,黑亮黑亮,立在浪里。忽地一下,那背鳍就蹿出去老远。人说海面起了风,其实是小须鲸在撒欢。
  它欢起来不跳,只贴着水皮飞。肚子几乎不沾水。尾巴摆得人眼都花了。海被这速度切成一页页薄的蓝纸。小须鲸穿过去,纸在它身后合上。只有那条刚被撕开的水痕,还在海面发着亮,半天不肯平。

  它喜欢看船。船从远处来,小须鲸就游过去。不顶,不碰。只离着一二十米,并排走。船往哪边拐,它也往哪边拐。船停了,它就围着船转。转三圈,最后从船头前斜着游开。水手们喊它。它听不见。
  它听见的是船身在水里发出的嗡嗡响,那响里带着热,带着铁,带着一股从陆地上卷来的油味。它觉得新鲜,就跟着。一直跟到船加速,把它远远甩下。小须鲸浮上来,喷一口气。那气短而直,像谁在水里放了一小响。然后它掉头,往没船的海去了。

  小须鲸的呼吸快。别的鲸憋一口气,能沉好久。小须鲸不行。它游一段就上来。气孔一张,噗地一下。那声音不重,像人从水里突然站起,把一口憋了半天的气吐在镜子上。
  喷出来的水花碎了,落在背上。它不抖。它把身子再往下一压。背脊在浪里一闪,闪成一弯黑月亮。那月亮没等你看清,又沉进海里了。

  小须鲸不结大群。两头,三头,已是多的。有时就一头,在湾里游。湾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尾巴推水的声音。小须鲸从这头游到那头。水底有海星,有海胆。它不看。它把头一低,往深一点的地方去。那里有它爱吃的细鳞鱼。
  鱼冷,肉紧。小须鲸一口下去,满嘴鲜甜。海把它喂饱了。它慢慢地浮上来,把肚子贴在海面,让太阳晒。那肚子白里透粉,像一小块刚从泉水里捞出来的绸子。浪打上去,水珠子一颗一颗地滚。小须鲸眯起眼,把整个中午都晒进骨头里。

  它最怕虎鲸。虎鲸一来,小须鲸就跑。跑得飞快。可虎鲸也快。它们围它,从四面来。小须鲸往左,左边有。往右,右边也有。它把尾巴一甩,想冲出包围。虎鲸咬住了它的尾巴。小须鲸一疼,猛地一跃。那跃几乎是直立的。
  整头鲸从水里拔起,水像布一样从它身上整块撕下去。虎鲸松了口。小须鲸落回水中,血从尾上漫出来,把一片海染得发红。它还是游。拼命游。

  游到浅水区,游到虎鲸不愿去的地方。然后它停下来,尾巴轻轻摆。海水围上来,把红色慢慢化开。天快黑了。小须鲸把气孔伸出水面,一口一口地换气。海变得很凉。它听见自己的心跳,还在跑。它没输。它把尾巴往水里一缩。
  伤口碰着海水,疼。它不怕。天越黑,它越静。静得像一块刚从海底升上来的黑石头。星星出来了。小须鲸仰起头,喷了一小朵水花。水花里裹着星。它把星也吞进去了。满胸口的凉,忽然有了一点光。

  10. 好客布氏鲸

  布氏鲸是热带海里的常客。别的鲸追着冷水和磷虾跑,布氏鲸不。它把家安在暖洋洋的海湾里,一年到头懒懒地游。太阳把水面晒得发脆,布氏鲸往上一顶,那脆就裂了。它从裂缝里探出鼻子。
  三片棱脊从吻端一直排到头顶。那不是角,是骨片。水从上面淌下来,分成三道。三道水汇在下巴尖上,滴回海面。

  布氏鲸吃饭不挑。小鱼,小虾,小乌贼,逮着什么吃什么。它把大嘴一张,海水呼啦一下灌进去。那嘴像一只会移动的大口袋,口袋一收,海水从鲸须缝里跑个干净。
  鱼虾们挤在须上,吓得发傻。布氏鲸喉咙一滚,全咽了。吃一顿,它要张几十次嘴。每次张开,海都要少一块。每次合上,海又长回来。布氏鲸就在这开合之间,把自己喂得又圆又亮。

  它爱跟着沙丁鱼群。鱼群往哪,它往哪。那鱼群大得没边,在海里滚成一条银色的长河。布氏鲸从河底钻进去,把整条河顶断了。鱼往上飞,跳出水面。海面顿时铺满碎银,哗哗响。海鸥,海燕,全从半空冲下来。布氏鲸也从下面往上冲。
  那张嘴从水花里张开,大得吞得下一小片天。鱼在它嘴里变成几吨重的一口。它把嘴合上,水从嘴边挤出来,像拧干一条厚毛巾。海重归安静。只剩那些没被吃掉的鱼,慌慌地往远处去。海面留下一个慢慢转着的漩涡,那漩涡是布氏鲸留给海的一朵花。花谢了,它也走了。

  布氏鲸浮出水面时,总是先露鼻尖。那三片棱脊一道一道地升起来。海从上面滑下去,像在给这三片小刀褪壳。它不喷高水柱。只把气轻轻一吐,短促,散漫。像谁把一口烟吐在了风里。那气雾在海面停了一下,没了。
  布氏鲸喜欢这样的安静。不张扬,不着急。它把背弓起来,再往下一压。尾巴一挑。水花在夕阳里闪成一小蓬火。它钻下去了。海面又平。

  有些布氏鲸爱跳。跳起来,整个身子横在半空。那体重有几十吨,落下来时,海像被谁兜底拍了一掌。水飞得几米高。整片湾都醒了。岸上的人跑出来看。布氏鲸又跳一次。这一次跳得更高。肚子全露出来,白得扎眼。
  然后一转身,背入水。轰地一声,像一堵肉做的墙倒进了海。那声音传得远,把别的布氏鲸也引来了。它们一头接一头跳。整片海像开了锅,白沫子堆着,把蓝都遮了。跳够了,它们就散了。各自去水里泡着。海面渐渐静下来。只有那些被它们扔出来的浪,还在往岸边赶,像一群玩疯了的孩子,跑着跑着,就把鞋丢了。

  布氏鲸妈妈给小鲸喂奶。小鲸藏在妈妈身下。那奶水是稠的,不散。小鲸用舌头裹着,一口一口咽。妈妈游得很慢。它不潜,只在水皮下走。小鲸边吃边跟着。有时呛一口水,从气孔里喷出来。妈妈侧过头,用眼睛往下看。那眼神软软的。小鲸不怕。
  它把嘴往奶头上一松,往旁边游一小圈,又回来。妈妈把胸鳍往下一划,划出一小片安静的水。小鲸就躺在那里,让水托着。母子两个慢慢地漂,从这湾漂到那湾。水声很小,小得像在给这两条影子让路。

  布氏鲸的耳朵听得见很远。但它不爱听太吵的。船一多,它就往深里走。水下有一片珊瑚,有海龟,有在沙上打盹的鳐鱼。布氏鲸从它们上面经过,影子盖了半亩海。珊瑚里的鱼全往洞里缩。海龟抬头。鳐鱼把眼睛一睁。
  布氏鲸早过去了。它的影子从沙上慢慢移开,像一片薄薄的云。等影子散了,那些家伙又把脖子伸出来。海恢复了原样。只有布氏鲸知道,刚才那半亩海,凉了一小会儿。

  布氏鲸不迁徙。它的一年,都泡在暖水里。冬天不冷,夏天不热。海是温的,天是蓝的。它把日子过成了一张摊开的荷叶。每天吃的鱼不同,游的湾也不同,可那股子悠哉是一样的。
  它有时把额头露出水,让风吹。风吹过去,吹来远处岛屿的味。有椰子的甜,有火山灰的涩。它不挑。它把那些味都收进鼻腔,混着海盐,一口口咽下。这热带的空气,腥里带甜。布氏鲸觉得好。它把尾巴慢慢一压,又去了另一片水。那里有新的鱼群在等它。海还长着呢。

  11.长袖歌星大翅鲸

  大翅鲸的翅是海的袖子,又宽又长,从肩头一直垂到肚子下面。游起来时那对袖子在水里慢慢扇,扇得整片蓝都皱起来。它转弯不靠尾巴,先抬左袖,再压右袖,身子就软软地拐过去了。
  那动作大得从容,慢得庄重。海在它翅下一寸寸滑走,一匹摊开的蓝缎子被风卷起又落下。大翅鲸不着急,着急是那些没有袖子的鱼的事。

  大翅鲸最出名的不是翅,是歌。公鲸们聚在海里唱歌,一唱大半天。那歌低低沉沉,从喉咙里磨出来,一声连一声,谁在水底拉一把极大极软的大提琴。歌声贴着海床走,走过珊瑚,走过沉船,走过一群目瞪口呆的小鱼。
  它们把鳍都忘了摆,全竖在那儿听。大翅鲸不管,把歌一节一节往上叠。叠到高潮时,整片海都跟着颤。那颤不凶,是温的,有人把手按在海水的心口上轻轻往下压。压一下,海喘一口。再压一下,海又喘一口。歌有多长,海就跟着喘多久。唱完了,大翅鲸浮上水面换气,气从鼻孔里冲出老高,把刚才那一整首歌都吐到了天上。

  大翅鲸打滚。它把身子一侧,巨翅朝上一扬,那翅比小舢板还大。太阳照在上面,白白的一片,半空中忽然开出一朵会动的雪。然后它往下一翻,整头鲸滚进水里,轰一声,海被砸出个坑。水花飞起来,一蓬一蓬。
  海鸥们以为下了暴雨,忙不迭往外躲。大翅鲸一连滚好几个,滚得整片湾里都是白沫,腥气冲得人往后退。它自己滚够了,把尾巴翘出来,在半空停一下,给这出戏收个尾。尾巴上还滴着水,每一滴都包着一点太阳,往下掉时亮晶晶的,碎在海面上,成了细碎的金。

  大翅鲸觅食有手艺。它从鱼群底下绕圈子,边绕边从气孔放气泡。气泡往上走,越走越密,最后围成一道圆圆的透明墙。鱼在墙里看不见外面,只当天塌下来一面亮的。大翅鲸从圈底张嘴上。那嘴真大,下缘的褶子全撑开,一只从海底鼓起来的筐。
  鱼和海水一股脑进了筐。筐一合,海水从鲸须间漏出去,鱼挤在一处,亮闪闪地乱蹦。大翅鲸喉咙一动,这一口就下了肚。它用这法子吃饱了,就慢悠悠游到水面上,把下巴搭在浪上。那下巴上还留着几片鱼鳞,在光里一明一灭,讲刚才那场围猎有多痛快。

  大翅鲸也爱跳。它从水里出来时,不像是跳,海里忽然长出一座会飞的岛。三十吨的身子全离开海面,水从它身上跌下去,发出瀑布一样的声音。它在空中把长翅一展,要把天也抱一抱。天缩了一下。它又落回海里,整片海都往下沉了沉。
  浪从它落水的地方往外跑,一圈追着一圈,跑到天边还没停。岸上的人看得合不拢嘴。大翅鲸在水下翻个身,把白肚皮朝上。那肚皮软软地浮着,一小片刚从月亮上撕下来的光。它不动,由着浪把它往岸边推。推到浅处了,它才慢吞吞转过来,尾巴一摆,又去深水里找别的乐子。

  大翅鲸妈妈带孩子。小鲸一生下来就有一吨。妈妈把它顶上水面,让它吸第一口气。小鲸那口气吸得细,怕把天吸破了。吸完就往妈妈身边靠。妈妈用长翅一拢,把小鲸收到翅下。小鲸吃奶,嘴一拱一拱。奶水稠得发黄,海冲不散。
  小鲸大口大口吞,喝着喝着就哼起来。妈妈低头,拿下巴轻轻蹭小鲸的背。小鲸的背软,一蹭一个浅坑。妈妈不蹭了。妈妈带着小鲸慢慢游。小鲸在左,妈妈在右。两只影子叠在海面上,一个长,一个短。长的是妈妈,短的是孩子。游着游着,短的就往前去了。妈妈不追,只在后头鼓一鼓翅。那一鼓翅,海风都柔了。

  大翅鲸的尾巴上有花纹。每一头都不一样。有的白得多,有的黑得多。它们拿尾巴拍水时,那些花纹就翻出来。在告诉海,你看,这页书和别的页不一样。海看了,也不说。海把那些花纹卷走,又铺平。
  大翅鲸不恼。它拍一下,停一下,再拍一下。那声音传得远,闷闷的,海的心跳。它知道这片海里还有别的鲸也长着不一样的花纹。它们离着几十里,互相听不见歌,却能感到那一下一下的拍。那拍是问候,也是报平安。整片海就这么一拍一拍地暖起来。
  大翅鲸把尾巴高高挑起,最后一次拍下。水花谢了。夜来了。它钻进水里,去寻一支新的歌。那歌正要开始,在海的最深处,一粒火,轻轻一亮。

  12.藤壶动车灰鲸

  灰鲸是海里的长途客。别的鲸一年到头守着一片水,灰鲸不。灰鲸把太平洋当马路,从北边的冷食堂到南边的暖产房,一来一回,两万多里。它游得不快,一天也就几十里。可它天天游,月月游,把一整个冬天都游穿了。
  身子在冷水和暖水之间来回搓洗,灰鲸的皮越洗越花。藤壶在它背上安了家,密密麻麻,把一头鲸贴成了会游的礁。灰鲸不抠。它驮着这些石头过海,重是重了些,可也热闹。那些藤壶在它背上吐着须,一路吃着浮游,灰鲸走到哪,哪就多了一片会走动的岸。

  灰鲸吃饭在海底。它把身子一歪,嘴贴在沙上,头一拱一拱地往前推。沙从鲸须里漏下去,剩下满嘴的小虾小虫。灰鲸吞一口,混着沙。沙进了肚,又沉又磨。灰鲸不怕。它这肚子磨了一辈子,早磨成一口软铁锅。
  吃完了,它浮上来,嘴角还挂着泥。海一冲,泥散了。灰鲸打个滚,把身上的沙粒抖回海里。那沙在光里沉下去,细细的,一小片落进水里的黄昏。

  灰鲸最著名的不是快,是慢。它过海时,总贴着岸。岸上的人站得高些,就能看见一条灰扑扑的脊背在水里缓缓移动。那移动慢得几乎让人怀疑它是不是睡着了。可它分明醒着。每走一段,就喷一口气。
  那气不高,粗粗的,矮矮的,谁把一锅热水泼在冷风里。海鸟跟着它,在它搅起的水里捡吃的。灰鲸不管,只顾着朝前走。前头有它生的地方,也有它下一年要吃的冷。它把这一来一回走出了一种老牛拉磨的踏实。海是它的大路。它不抄近道,也不赶时间。它有的是时间。

  灰鲸妈妈生小鲸,专门赶到南边的浅湾。那里水暖,浪小。小鲸一生下来,灰灰的,皱巴巴的。妈妈用身子托着它,不让它沉。小鲸吸了气,就往妈妈身上爬。妈妈也不动,由着它闹。饿了过来吃奶。灰鲸的奶浓得挂嘴,小鲸吸一口,腮帮子鼓半天。
  海面上只听咕咚咕咚。吃饱了,小鲸把脑袋搁在妈妈背上睡。妈妈就那么浮着,一座会呼吸的浅滩。月光照下来,两头灰鲸挨在一起。海安静得只听见它们喷气的声。那声轻轻的,一短一长,短的是孩子,长的是妈。

  灰鲸也爱玩。有时候它从水里把头伸出来,整个吻部全露在外面。海从它头顶往下淌,淌过分岔的鲸须。它慢慢转个圈,把四周看一遍。看完,把身子一缩,退回水里。水面上只剩一圈慢慢合拢的纹。
  那纹还没平,灰鲸又探出来。这回它把胸鳍也伸出水,往两边一摊,要抱抱这一整片湾。浪打来,它不缩。它让浪啃它的鳍。那鳍上爬满了藤壶,灰灰白白,浪一啃,藤壶的须全张了,在给自己挠痒。灰鲸觉得舒坦,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响。
  那响声在水里荡开,小鱼们吓了一跳,往外散了一圈,又回来。灰鲸把鳍收回,慢慢侧过身。这一侧,阳光从它背上流下去,把那些藤壶照得发亮。灰鲸眯起眼,把这一肚子的暖都存下来。它知道,北边还远。海还长。它得带着这南方的光,走到冰的边上去。

  13. 慢行客露脊鲸

  露脊鲸的嘴是一道横着的括弧,从头顶弯到下巴再弯回去,上颚垂下来的鲸须又密又长,整整几百片,一片挨一片,挂在嘴两边,谁把一挂黑帘子泡进了海。这帘子金贵,能滤得下最细的浮游,也兜得住最闹的磷虾。
  露脊鲸张着嘴游,海水从帘子外挤进去,再从帘子里漏出来,嘴里的东西全黏在须上。它游得极慢,头一低,嘴一张,整片海就被它过了一遍。海从它嘴边经过时,安安静静,不敢起大浪。它吃起来不声不响,一口接一口,把整个下午都含在嘴里,慢慢咂。

  露脊鲸身子肥。肥得没有背鳍,只有一道光滑的脊梁。那脊梁从气孔一直拖到尾巴,又宽又厚,油亮亮的。它在水面翻身,肚皮朝上,四条鲸须在肚下轻轻晃。那肚皮白里带灰,上面爬满了藤壶,一团一团的,白花花。
  海鸥飞下来,在肚皮上走。露脊鲸不赶,只把气孔往外一喷。那气短而粗,海鸥吓得往旁边一跳,又回来继续啄。露脊鲸由着它们。它知道这些白团团叮在自己身上,又疼又痒,可它够不着。海鸥的喙比它的鳍灵巧得多。啄一口,舒坦一口。它把肚皮往上一挺,让海鸥啄得更方便。整片湾只听见藤壶被剥开的细响,啪啪的,脆生生的,给这头老鲸解了一年的痒。

  露脊鲸不恋群。两头三头算多的。它们游在一起,也不挤。各吃各的,偶尔头顶碰一下,又分开。碰着的是那个长满老茧的吻端。那吻端厚,上面全是白茧,一块叠一块,跟老树根上的疤一样。露脊鲸拿这吻端去撞浮冰,撞船舷,撞别的露脊鲸的肩。撞着不疼,钝钝的。海让它这一撞,总得让出一点路。
  可更多的时候,露脊鲸只是慢慢游,把鼻尖露在水面上,让风吹那两片巨大的上唇。上唇软,风一吹,往两边翻,露出里面密密的鲸须。那鲸须在风里颤,谁在深海里拨动了一排没人见过的黑弦。

  露脊鲸的尾鳍一抬,比一整块船帆还宽。它下潜时,尾巴从水里慢慢立起来,停在那,停好一会儿。水从尾尖滴下去,一串,一串。然后尾巴一收,整头鲸就不见了。海面只剩一个慢慢转着的涡。
  那涡转着转着也散了,海又平得跟什么都没经过。露脊鲸潜得深,待得久。它下去找它的食物,也找那一片比海面更静的水。水越深,露脊鲸越稳。它在暗里张着嘴,慢慢走。没有光的地方,它就用须上的感觉认路。
  浮游生物一碰着须,它就知道了。那感觉极细,细得分不清是海水在动还是生命在动。露脊鲸把它全吞下去。连同那点轻轻的心跳。

  露脊鲸妈妈带孩子。小鲸比别的鲸娃娃更肥,头大,身子圆。它游在妈妈右边,嘴巴还不大会滤。妈妈吃食时,小鲸就把头钻到妈妈嘴边。妈妈从嘴边漏出一点吃的,小鲸赶紧张嘴。那点东西不多,可对这小胖墩来说,够它乐半天。
  小鲸吃饱了,就往妈妈背上爬。妈妈背宽,够它打一个滚。小鲸滚两圈,滑下来。再爬,再滑。妈妈把尾巴卷一卷,把小鲸往自己肚子底下拢。小鲸不动了,贴着妈妈,眼皮耷下来。海风吹过,妈妈把气孔闭了闭,怕水溅着孩子。两只就那么在午后的小湾里浮着,像两座相依的沙洲。

  露脊鲸最慢。慢得连藤壶都当它是块老礁。可它不介意。这海里的快,它见过。那些细长的鱼一眨眼就不见。那些尖嘴的鲸一下水就追。它不追。
  它有的是身子,有的是时间。它只做一件事,把海里的细小生命,一口一口地含进嘴里。海也因此敬它。它游过之后,水格外清。那些被它过滤过的水,在它身后慢慢合上,清得发蓝。
  露脊鲸走在自己的蓝里,一声不响。只有那挂黑帘子,在海里轻轻晃,晃得整片海都生了纹理。

  14.长须鲸穿中山装

  长须鲸是海里的快马。那身子不胖不瘦,拉得老长。胸鳍窄,尾巴壮。它一甩尾,水往两边炸开,整头鲸就射出去了。海来不及合上,长须鲸已经到三十米外。
  蓝鲸是最大的,露脊鲸是最慢的,长须鲸是这海里的风。它贴着水面飞,背上的灰和浪搅在一起。海鸟追不上,只有浪花追得上。浪花跟着它跑,跑着跑着就白了,散了。

  长须鲸的左脸和右脸颜色不一样。右边白,左边灰。那白从下颚一直拖到肚皮,左边却灰得发沉。它转弯时,白的一侧翻过来,整片海都晃了一下。那白不耀眼,温温的,谁在水里点了一盏软灯。
  长须鲸拿这盏灯照着它侧身经过的鱼。鱼一看见那片白,先是一愣,再想跑就晚了。长须鲸张嘴,嘴大得把白的那侧都撑圆了。海水带着鱼往喉咙里灌。那一口下去,能装下几十公斤磷虾。
  它把嘴合上,水从鲸须间喷出来,像无数道小喷泉从它嘴边往外冒。鱼留在嘴里,亮闪闪地堆着。长须鲸舌头一卷,咽了。

  长须鲸吃饭有架势。它先围鱼群转个半圈,把鱼赶到一块。然后侧过身,用白的那面肚子对着鱼群。鱼被那片白照得发昏。长须鲸从下往上冲,嘴一张,连水带鱼全兜住。这一冲,力气大得整片海都往上鼓。鼓到顶,长须鲸破水而出。
  那一下,不是跳,是撞。把海面撞开一个大口子。水花裹着银鱼在半空停一瞬,又落回去。长须鲸已经沉下去,到别处找下一群。海面只剩一圈一圈的浪,和几条被漏掉的小鱼,在缺口里找不着方向。

  长须鲸的声音低。低得人听不见。可它传得远。那声音从它喉咙里出来,在水里走,一走几百里。别的长须鲸在几百里外就听见了。不是耳朵,是下巴骨。
  那声音从下巴骨进去,沿着脊骨走一路,走到尾巴。整头鲸都跟着那低音颤。海听不见自己,但海知道长须鲸在。因为长须鲸一叫,整片海的深处都发麻。那麻不疼,痒痒的,从海底一直痒到海面。

  长须鲸的背鳍小小的,弯在脊梁后头。它不靠背鳍掌舵,靠尾巴。那尾巴宽得吓人。每次下潜,尾巴会从水里立起来,像一把灰褐色的大刀,把天和海劈开一道缝。缝里漏出几滴光,掉进水里,很快灭了。长须鲸已经到深处。
  那里冷,暗,没有风。它把速度放慢,沿着海床走。海床上的沙被它的胸鳍带起一小片。那沙慢慢落回去,像从海底开了一朵极短的花。长须鲸不停。它要游到更远的地方去。那里有更大的磷虾群,有更亮的磷光。它饿了。它总能找到吃的地方。

  长须鲸妈妈每年生一头小鲸。小鲸生下来就快。才几天,就跟着妈妈跑。妈妈快,它也快。可到底还小,跑一阵就喘。妈妈就慢下来。小鲸往妈妈怀里钻。奶水急急地射出来。小鲸一边吃一边游。妈妈说不上温柔,只是稳。
  它带着孩子在浪里穿。浪大起来,妈妈就把身子一横,给孩子挡着。小鲸在妈妈挡出的那一小片平里,安安心心咽下海风。等浪过了,妈妈继续跑。小鲸继续跟。两个影子在海里一前一后。前头的灰得发蓝,后头的灰得发亮。

  长须鲸不怕冷。它身上的油厚。可它也不去太冷的地方。它喜欢温吞吞的海。那里有吃不完的食,和晒不干的光。它游过一整片热带海,左白右灰,海被它染得一半亮一半暗。鱼群在亮的那半昏了头,在暗的那半丢了路。
  长须鲸一口一口收拢这片海。它吃饱了,就慢慢游到水面上,把气孔打开。那一喷,水柱不高,可是直。直直地往天上长,长到阳光最密的地方。水柱散开时,海面飘着一层细珠。珠子里亮着一点腥香。长须鲸吸一口气,又走了。海在它身后轻声合上,那白色的半边脸在水下闪了闪,消失。

  15.塞鲸独爱鳕鱼

  塞鲸的名字拗口,海员们干脆叫它鳕鲸。它也真就爱吃鳕鱼,追着鳕鱼群,一追几天。那身子不粗不细,背是深灰,肚是浅灰,中间一条条水纹似的纹路。游起来时,纹路跟着动,谁把一匹会呼吸的灰布铺进了海。
  塞鲸不快,可它耐。别的鲸冲一阵就歇,塞鲸不。它稳稳地游,一下一下,尾巴推着水。鳕鱼在前头跑,塞鲸在后头跟。跟到鳕鱼累,塞鲸还不累。它把嘴一张,鳕鱼进了肚子。

  塞鲸吃法实在。不跳,不翻,不绕圈。它就那么游进鱼群里。鱼群炸开,它不管。它看准最密的那一团,嘴一张。水从嘴边漏出去,鱼挤在鲸须上,层层叠叠。塞鲸把嘴一合,喉咙滚两下。接着游,接着吃。
  海面上只看见一团灰影斜斜地过去。海鸥想凑热闹,在上头转几圈,最后也散了。塞鲸不表演。它把精力都攒在游和吃上。吃饱了,就把鼻子抬起来,喘一口气。那气不猛,温吞吞的,从头顶冒出来。海风一吹,散成一片雨星。

  塞鲸最会挑时候。天刚亮,它已在海面上。天擦黑,它还在海面上。中午最热时,它倒往深处去。那里凉,鱼多。塞鲸吃东西不分早晚。它那张嘴里总有一口是热的。海里的夜很黑,塞鲸在夜里也吃。
  它用鲸须上的感觉寻鱼。鱼一擦着须,塞鲸就知道了。那感觉从须上传到上颚,从上颚传到脑。塞鲸在黑里张嘴,鱼在暗里叫。谁也看不见谁。可塞鲸能把这片黑吃出味来。

  塞鲸的吻尖。从头到气孔是一道微微的弧。它一低头,鼻子就劈开海水。水往两边滑。它再一抬头,鼻子又露出海面。那动作软极了,一点水花也不带。海面就这么破开又合上。破开时,鼻尖一点灰;合上时,鼻尖没了。
  塞鲸的一生在这破与合之间,慢慢往前。它不慌。它知道自己要往哪。鳕鱼在的地方,就是它的路。

  塞鲸爱把胸鳍张开。那胸鳍小小的,尖尖的,张着时,像两片灰叶子。它有时会侧过身,把一片鳍伸出水。那鳍在空气里晾。海风吹过,鳍尖轻轻颤。塞鲸把眼睛往上一翻,望一望天。天很蓝,蓝得发空。
  塞鲸把鳍收回水里,继续走。它不贪天。天是鸟的。海是它的。它把鳍往水里一压,身子往下一沉。海面又空了。

  塞鲸妈妈很静。小鲸跟在身后,很少见妈妈跳。妈妈游,小鲸游。妈妈吃,小鲸也学。小鲸还不会滤食,只把嘴张得大大的,兜一嘴水,又吐掉。妈妈不教。它游自己的。小鲸跟在边上,看会了。
  有一天,小鲸嘴里真的留住了鱼。它高兴地往上一蹿。那蹿不高,只有半个身子出水。妈妈回头看了一眼,没停。小鲸追上去。两个灰影子一前一后,往鱼多的地方去了。

  塞鲸的叫声细。不是歌,不是响。是一串短促的脉冲,谁在水里点了一串小鞭。那声音不传远,只够附近的同伴听见。塞鲸不常叫。它游得忙,吃得忙。有时好几天不出一声。海就静着。
  等它叫了,那声音贴着水皮走,细细的,还没到别处就散了。别的塞鲸听见,游过来。两三头凑在一处,不说话,只并排吃一会儿。吃饱,又分开。塞鲸的伴就是这么当的。不黏。可你一叫,它就来。

  塞鲸怕热。它不往赤道去。它的海是有凉意的。那里有鳕鱼,有磷虾,有咸得发苦的风。它把这些都吞进去,再吐出来。吐出来的气是温的,有股子海带味。
  它一路往北,或一路往南。跟着水温,跟着鱼。秋末,它吃得最肥。那层油在皮下厚厚地铺着。塞鲸带着这身油,游进更凉的水里。那里有它过冬的地方。到了,它就不走了。它在凉水里慢慢游,把一路上的奔波都泡软。
  海更黑了。塞鲸把气孔探出来,喷了一小朵花。花散在风里。它睡了,尾巴还在慢慢动,一下一下,推着海。海也不动。两下里都睡着。天快亮了,塞鲸先醒。它睁眼,又是一海的好鱼。它张嘴,把黎明的第一口凉意吃进去。那凉意里有鳕鱼的影子。

  2024.2.1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班

  三 海豹家族(海洋科普5篇)

  1.潜艇象海豹

  象海豹趴在沙滩上,像一坨刚从海里捞起来的厚泥。那身子圆得没有头没有尾,只看见一团油光发亮的棕灰色大肉,被太阳晒得直冒油气。
  象海豹不打紧。象海豹把后掌一翘,掌心里聚着一小汪水,水被风吹动了,像面小镜子。象海豹从镜子一样的水里看自己。看了半天,觉得这胖子还挺威风。

  公象海豹有个大鼻子。那鼻子耷拉在嘴前,像一截灌了水的粗麻绳。生气时鼻子鼓起来,鼓成个球,顶在脸中央,像举着一只肉喇叭。叫一声,整个海滩都在抖。那声音从鼻子里滚出来,闷闷的,轰轰的,像海底有座老房子在打鼾。
  两头皮糙肉厚的巨兽在滩上对撞。撞一下,满身的沙都飞起来。它们不用牙。它们用胸膛,用脖子,用那身好几百公斤的肉。撞得砰砰响,像海在岸上自己打自己。输了的把鼻子一缩,扭着身子往旁边让。赢了的把鼻子再鼓一鼓,像给自己的功勋章里又添一口气。

  象海豹最会潜。它一入水,就沿着海床往深处滑。两百米,五百米,一千米。水压把它肺里的空气全挤出来,肺贴着背,缩成两片纸。心慢下来,一分钟只跳几下。象海豹不怕。象海豹的血管懂得关起门来把氧气省着用,只喂心脏和脑子。
  象海豹在深海里游。那里有鱿鱼,有银亮的鱼群,有整整一匹从没人动过的黑。象海豹吃。吃得肚子圆滚滚,再从深处返回。出水时,它喷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气,像整座海从它鼻孔里叹了出来。接着是一串响亮的饱嗝,把刚吞下的深水味全还给天空。

  象海豹在岸上是笨蛋。走路靠肚子一拱一拱,像一条肉做的波浪在沙上前进。那一拱,沙粒便往四处跑。象海豹拱一步,喘一口,仿佛岸上一步,抵得海里三里。它的前掌短,后掌又摊得太开,翻个身都得用尽全身的懒劲。
  可一进水里,这坨岸上笨肉立刻化成一道深色的闪电。水把它变回自己。海里的象海豹,转弯,俯冲,悬停,比哪条鱼都不差。那大身子随着浪一摆,像一团被海揉软了的黑泥,任凭海把它捏成各种称手的形状。

  象海豹换皮。每年一到,整块整块的旧皮从身上剥下来,像在脱一件穿了太久的旧袍子。新皮从下面探出头,嫩嫩的,灰蓝灰蓝。象海豹趴在滩上,不吃饭,不动弹,让血把皮养着。那段时间它瘦下去一圈,眼睛显得大,里面多了层薄薄的水汽。
  海鸥来啄旧皮,象海豹只哼一声,连眼睛都懒得转。等新皮长齐了,象海豹又回到海里,第一口咬下的海水,比从前的每一口都更凉,更透,更甜。

  象海豹妈妈在岸上生小豹。小豹一生下来就是个胖墩,裹着一身黑绒毛,像一粒巨大的海枣。妈妈把奶往它嘴边一送。那奶浓得流不动。
  小豹一天能胖好几斤,把皮都撑得发亮。妈妈躺在旁边,一圈一圈瘦下去。它不吃不喝,把身体里的油和月亮都化成了奶水。等到小豹学会下水,妈妈几乎成了一张皮包骨的旧帆。可它还是把小豹推向前。孩子一回头,它就把头扭开。
  海风把它的眼睛吹得更干。小豹游出几米又游回来,拿鼻子碰了碰妈妈的脸。这一碰,妈妈眼里的那层水汽终于掉下来,落在小豹的绒毛上。咸的。和海一样。

  象海豹打架最逗。两个胖家伙在浅水里互相追,水花四溅,像两座会跑的岛在泥汤里翻滚。一只咬住另一只的后颈,那皮厚得根本咬不穿,只留一排浅浅的牙印。被咬的回头一甩,嘴里的沙喷了对方一脸。
  另一个打个喷嚏,抖三抖,又冲上去。打到后来,两个都累了,就并排躺着。一个把头搁在另一个的背上。那背上全是沙,全是新翻起来的海味。它们喘着大气,喉咙里发出一串串呼噜声,像两只破风箱在跟海风对唱。

  象海豹的眼睛大而黑,像两粒刚从深海带回来的石子。那石子会说话。你走过去,它就盯着你。不凶,也不怕。那目光软塌塌地搭在人身上,像在问,你下不下水。你不下,它就又翻个身,把眼睛转回海面。海面有晚霞。
  象海豹看着那一片红,慢慢把头低下去,用嘴唇碰了碰退潮后留下的一小汪水。那汪水里有云,有光,还有一整个慢慢睡去的黄昏。象海豹把嘴埋进去,久久不动,像在亲吻海刚刚走过的脚印。

  2. 独行侠豹海豹

  豹海豹躺在浮冰上,身子拉得老长,一头是圆滚滚的脑袋,另一头是两条并齐的后鳍。那身段滑溜溜的,太阳一照,泛出青灰夹黑斑的光,像海自己把一片豹纹熨在了冰上。
  它把嘴咧开,那嘴大得能塞进一整个足球,两排牙齿东倒西歪,前面门牙尖尖的,后面臼齿弯弯的,三片叶子似的,能滤也能咬。海豹群都怕这张嘴。这张嘴一咧,浮冰上的午觉就全醒了。

  豹海豹走路不靠走。它肚子一拱,前鳍一抓,身子在冰上弹出去一截。再拱,再弹。那动作又笨又利落,像一条花肉在冰面上翻跟头。
  到了水边,它不跳,只把身体一歪,滑进去。进水时连个水花都懒得给。水一合,影子还没散,豹海豹已经窜出老远。

  这海豹是独行客。别的海豹挤成一堆晒太阳,豹海豹偏要占一整块冰。冰小了还不中意,绕一圈,另寻一块。它要宽,要平,要足够它在上面把尾巴翘得高高的,摆出个漂亮的“U”字。
  那尾巴在空气里晾着,像一弯刚出水的黑月亮。海风从尾尖扫过去,又凉又腥。它闭眼享受,满脸都是“这天地就我一份”的派头。

  豹海豹在水下追企鹅。企鹅灵巧,左一拐,右一折。豹海豹更快。身子一甩,像一匹有骨头的浪。企鹅吓得跳出水面,往冰沿上蹿。豹海豹跟着跃起来,嘴巴张成一个粉红的大圈。有一回,一只企鹅刚落下,就被那张大嘴从半空兜住。
  豹海豹也不急着吞,拿牙轻轻叼着,甩头,左甩,右甩,把企鹅甩成一只滴水的玩具。海面上碎羽飞起来,白一片,黑一片。最后它一仰头,把玩具收进喉咙。喉咙一鼓,海面又平了。只有几根绒毛还在浪尖上打旋,像极小的黑帆。

  它吃磷虾时,嘴里的牙就变了花样。那三片叶子的后齿拼成个密筛。一口水灌进去,嘴一闭,从牙缝里把水挤走,虾全糊在舌头上,满口的细碎弹跳。
  它也不嚼,闷头一吞,再张嘴。那一吞一吐之间,海被它过滤成了一条透明的带子。磷虾们糊里糊涂地进去,又糊里糊涂地变成一堆热气和力气。

  豹海豹的叫声瘆人。夜里,它把上半身从冰洞边探出来,头往后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长音,又低又颤,像一张锈了的铁门在海风里开开关关。那声音贴着水面爬,爬得整片湾都竖起汗毛。远处的企鹅把脑袋往翅膀底下一埋。
  天上的星星也往云后躲。只有它自己叫得认真,一声高过一声,像在给暗下去的海唱安魂曲。其实那只是它在说,这块冰是它的,这湾水也是它的。谁不服,听下一段。

  它也会好奇。人站在橡皮艇上,它游过来,从下面往上顶,顶得小艇直晃。然后它把大脑袋探出水面,眼睛圆鼓鼓的,直勾勾看人。看一会儿,张开大嘴打个哈欠,嘴里热气喷出来,把人熏个跟头。它不咬,只把前鳍搭在艇边,跟着漂。
  漂得烦了,一抽身,尾巴拍出半船高的水花。人躲不及,被淋成个咸味的新年。它却一个猛子不见了,只在水下翻个白肚皮。白肚皮宽宽的,像一面投降旗,可它哪里是投降,它是在说,这片海最会玩的,还是它。

  豹海豹追别的海豹。追得凶。一只食蟹海豹在前面逃,它在后面追。眼看追上了,它不咬,只把对方的尾巴扯一下。那海豹吓得往冰上蹿,蹿到一半又滑下来。
  豹海豹用鼻子一顶,把人家顶翻过去。然后它就走了,尾巴在冰边一拍,像在说,记住,我才是这里的王。被欺负的海豹躺在冰上,半天不敢动,只拿湿漉漉的大眼睛瞪着海面。风把它眼角的咸气都吹干了。

  可它也有软的时候。豹海豹把小豹生在冰上。小豹一身细软的花毛,肚子饱饱地拱在妈妈怀里。母豹海豹把尾巴弯过来,给小豹挡风。小豹饿了,就仰头找奶。那奶又稠又腥,吃急了,从嘴角溢出来。
  母豹海豹低下脑袋,用舌头把小豹的嘴擦干净。它的舌头上全是倒刺,可那时变得轻极了,轻得像拿刷子给娃娃扫春联。远处又有企鹅下水。母豹海豹只把眼睛一抬,没动。它横在冰沿,把整块冰守得严严实实。
  这一刻,它不追,不咬,也不叫。整片海都听见它喉咙里滚着一串极低极低的颤音,不是示威,是一首只给孩子哼的夜歌。

  豹海豹的一生都在海与冰之间翻。翻上冰,浑身是太阳。翻下水,浑身是月亮。它不结伴,不迁徙。就守着一湾冷,一片白,和一副天生的凶相。可那凶相在黄昏里也会软。当最后一道光从浮冰上溜走,它把身子拉长,下巴搁在前鳍上,眼睛半合。
  天渐渐紫了,海渐渐重了。它不动,像一块被晚风焐热的石头。海水一寸寸漫上来,含住它的脚,又含住它的肚。它随水漂起来,也不醒。也许在梦里,它正追着自己的尾巴,一圈又一圈,在满天星光下,把自己追成了一道温柔的花环。

  3.威德尔海豹

  威德尔海豹住在世界最南边。那地方白得望不到头,冰从天上铺下来,一直铺进海里。威德尔海豹就在这白里挖洞。没有洞,活不了。
  那洞是呼吸的口,是出门的路,是它用牙齿在冰上凿出来的一眼井。它的牙因此一生都在磨损,磨到后来,前面的牙平了,合不拢了,连吃鱼都不利索。可威德尔海豹不悔。牙没了,冰还在。冰在,气就通着。

  它潜水前,先把头伸进冰洞试。试过了,身一沉,整条豹纹都化了。它游得极深,六百米下还有它的踪影。越往下,海水越黑,黑得几乎能用手捧。它不怕。它的眼睛又大又深,像两盏不用油的灯。那灯不照远,只照近处。
  近处有鱼,有乌贼,有从海底翻上来的碎光。威德尔海豹一口一条。吃的时候顺便喝一口海水,咸得它在水下皱了下鼻子。那皱鼻的动作太轻,轻得只有它自己知道。

  威德尔海豹的胡须很灵。那胡须一翘,一颤,连藏在泥里的小虾呼吸都漏不过。它贴着海床游,用胡须当手,扫过沙,扫过石,扫过那些半露不露的生命。海是静的,静成了一大块果冻。
  威德尔海豹从果冻里穿过,胡须带起细细的纹。那纹荡开,又合上。海还是海,威德尔海豹还是威德尔海豹。一个穿行,一个掩好。

  它叫。那声音不响,像谁在水底下轻轻敲一口倒扣的铜钟。叮一下,嗡一会儿。再叮一下。那声音从冰下传出去,穿透几米厚的冰雪,一直传进岸上科学家的帐篷里。
  他们顺着声找,看见冰洞边拱出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眼睛亮亮的,鼻子一动,像在等什么。他们不惊。它也不走。两个物种在对视中各退一步,把整个极地的冷都暖了一小片。

  威德尔海豹是潜水冠军。别的海豹潜一刻钟就要上来,它能在水下待上大半个时辰。上来时,从冰洞里探出头,先喘三声,每一声都拖得长。
  喷出的热气在胡须上结成小冰珠,亮晶晶,像衔了一口星。然后它把两条前鳍搭在冰沿,一撑。肚子往上一挪,再一挪,总算上了冰。那冰被它磨得光溜溜,滴着水,像块刚洗过的青石板。

  它躺在冰上,尾巴翘着。南半球的太阳不猛,只把它的灰皮晒得柔柔的。风吹过来,它把头昂一昂,叫两声。那叫声越过冰原,空落落的,像在问,还有谁在吗。
  四面只有冰的回声。它不恼,又躺下。冰是它的床,雪是它的被,月亮是它夜里留下的那一只睁开的眼。

  威德尔海豹妈妈把小豹生在冰上。南风正紧。妈妈用自己的身子挡着,把娃娃含在腹部。娃娃一身绒毛,又白又软,像从雪里捏出来的。饿了,就吃奶。那奶浓极了,比极地的夜还稠。小豹一天肥一圈,没几天就滚不动了。
  妈妈用鼻子拱它,催它下水。小豹不肯,叫得吱吱响。妈妈不回头,先滑进冰洞,在水里转了个圈,又探出头。小豹还在冰上抖。妈妈就露着一双眼睛,不动。过了许久,小豹终于一咬牙,栽进水里。
  妈妈游过去,用胡须碰碰它的脸。那碰触比雪花还轻。小豹忽然不抖了。它发现水里原来比岸上暖,比风里柔,比妈妈的奶还让人安心。

  威德尔海豹最忠的就是这片冰。冬天来,别的海豹往北去,威德尔海豹留下。风把冰洞封了,它就用牙再凿开。天天凿。凿得牙疼了,就歇一歇。海里有鱼等着。雪会停。风会小。天会黑。黑了看星星。星星都冻得发颤。威德尔海豹把头搁在冰上,看那些星星从极夜里滴下来。它不睡。它得守着自己的洞。洞是活的。洞要呼吸。它也要呼吸。两个呼吸在冰层里缠在一起,成了一根谁也扯不断的线。

  天亮了。极地的天亮不过是把黑洗淡了一层。威德尔海豹又下水了。穿过冰洞时,它的胡须先碰到水,接着是胸,是背,是那条弯弯的尾。水合上,冰洞恢复了安静。那洞圆圆的,像一面镶在冰地上的旧镜子。
  风从镜面上滑过去,带走了几滴刚溅起的水。镜面又平了。海在下面等着它的老朋友。老朋友正往深处去,去找那些在黑暗里发亮的小鱼。它去时一声不响,只有冰知道它曾经过这里。冰把这件事收在底下,等下一场雪来,再悄悄埋掉。

  4.冠海豹鼻顶红球

  冠海豹的鼻子是个奇迹。那鼻子顶在脑袋正中,平时耷拉着,软塌塌地盖住嘴,像个被海风揉皱的粉红包子。可一到求偶的时候,这包子就活了。它先是从右鼻孔里吹出一个气球,圆鼓鼓,红彤彤,一摇一晃,像从脸中央长出一颗会跳的心脏。
  再一甩头,那气球又缩回去,换成左鼻孔鼓起来。两个鼻孔轮流吹,像在脸上打着一对红灯笼。那颜色红得透亮,太阳往里面一钻,整只海豹都成了会走动的灯罩。

  这红气球还要配上叫声。叫之前,冠海豹把身子拱起来,后鳍压着冰,前胸高高昂起,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那红气球猛地一张,发出一声极尖的响,像谁踩了一只橡皮鸭子,又像老旧的自行车铃在海风里生了锈。
  那声音不美,可母冠海豹不嫌。母冠海豹在远处支起头,听得入神,满脸都是要嫁人的光。公冠海豹愈发来劲,把红气球吹得更大,大得几乎遮住半张脸。它一摇三摆地往母豹那边挪,挪一步,停一下,像个献宝的货郎,挑着一担子春天在冰上走。

  冠海豹只在浮冰上生小豹。小豹生下来浑身银蓝,那蓝不是天的蓝,是海刚醒来的蓝。母冠海豹不给小豹做窝。它直接把孩子放在冰最厚实的那一块上,自己趴在一旁。孩子冷。它就用肚子贴上去。
  肚子上的毛又短又密,藏着全世界最暖的一小片火。小豹钻进去,像钻进了会呼吸的布袋。那布袋轻轻起伏,把风和雪都挡在外头。母冠海豹不吃饭。它的奶是拿命熬的。一天天,小豹圆了,母豹瘪了。小豹的银蓝毛慢慢变成青灰,母豹的眼睛底下多出两道深深的纹。可它不叫苦。苦在这地方不算苦,算日子里必有的咸。

  小豹断奶快。不过四五天,妈妈就转身进水,再不回头。那冰面上一小团银色的影子追到水边,停住。它望着那一条深色的背脊越游越远,叫了两声。声音被风吹散了,吹成一撮又一撮的雪。小豹不追。
  它趴在冰上,用鼻子贴了贴妈妈躺过的地方。那里还温着,还有一股奶味。它闭上眼。再次睁眼时,眼里少了点奶,多了点海。

  冠海豹爱吃鱿鱼。那小脑袋一钻下水,就直奔深水去。它的眼睛大,在暗处更亮。鱿鱼发光,它也发亮。两团光在海底碰了面,一个想逃,一个想吞。冠海豹的鼻子在水里不会鼓,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一段累了的粉肠。
  可它的牙不安静。那牙尖得能一下就穿透鱿鱼的身子。鱿鱼的墨喷出来,把海水染成一小片夜。冠海豹从夜那头钻出来,嘴角还滴着墨。它甩甩头,像把昨夜的一场雨全甩回海里。

  这海豹爱干净。上了冰,先拿前鳍把脸抹两下,再翻个身,把背在冰上蹭。蹭得冰沙沙响,像有人拿刷子在给青石板除霜。蹭完,它把后鳍翘起来,弯成个环,姿势古怪得叫人发笑。可它自己不笑。
  它一脸正经,像在完成一个祖传的仪式。海鸥看见了,笑得翅膀发抖,从半空歪下来。它抬眼瞟一下,又继续蹭。海鸥不知道,在这片冰上,能把自己打理干净,比什么都体面。

  冠海豹的叫声在冰原上传。一只叫,另一只跟着叫。叫得整片冰都醒着。那声音从水面钻过去,把水下的鱼也弄得心神不宁。鱼往上浮,正好撞见张开的大嘴。冠海豹不打群架,可谁也不让谁。两只公豹在冰上撞胸。
  那红气球一会儿鼓一会儿缩,像两个提着灯笼吵架的哑巴。它们撞一下,退一步。再撞一下,冰面裂开一道细纹。最后赢了的把红气球举得老高,让整片海湾都看见那一团跳动的火。输了的收灯,扭头滑进冰洞,连水花都带着气。胜者不追。它把红气球慢慢收进鼻子里,又变回那个塌鼻子。风在它脸上走了一圈,什么也没带走。

  最温柔的冠海豹在黄昏里。那气球早收了,鼻头软软地搭在嘴前。它侧躺在冰上,前鳍交叠,后鳍并拢。天光从低处打过来,把整只海豹的轮廓烘成一条毛边的金线。它半阖着眼,听冰下水流过的声音。那声音细极了,像有人用一根羽毛在冰层里写字。
  写什么呢。写春天快来了,冰要开了。它不懂字。它只觉得今天的风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甜。那甜从远处漂来,混着海水和鱼的腥,还混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要开始新日子的蠢动。它把鼻子往风里探了探,什么也没吸着,只吸回一鼻子的冷。可这冷里,确实有东西在翻身。它咂咂嘴,像尝到了还没来的夏天。

  半夜,它下水。冰洞黑得像一口深井。它往里一滑,井水便从四面抱住。它不紧不慢地游,胡须在暗里寻路。水下比冰上暖。暖得让它想起刚出生时那层银蓝的绒毛。它往深处走,身后拖着一串珍珠样的气泡。
  气泡升上去,撞在冰底,碎成极小的月亮。它不回头。月亮会替它守着那个洞,等它回来时,给它一点光。海这么大,冰这么厚,它只管往前游。它知道自己无论游多远,那口井、那片冰、那阵风,都在原地等着,等它吹起那盏只属于它的红灯笼。

  5.僧海豹找庙

  僧海豹把眼睛从水里抬起来。那眼睛又大又软,黑得能滴出夜。水从它头顶滑下去,在鼻子两边分成两条细流。它不甩头,只由着那水顺着胡须滴回海面。海面很平,平得像刚从佛寺里端出的一碗净水。僧海豹就在这碗水中央,不惊不扰,像一个被海放生的念头。

  这海豹少了别的海豹那股子闹腾。它不打架,不追着鱼群满世界跑。它喜欢独处。找一处僻静的沙岛,肚子贴地,安安静静地躺。
  有时一躺就是一天。太阳从左边照到右边,风把它的影子挪一寸,再一寸。它眯着眼,把一上午的暖都收进那身银灰里。有螃蟹从它前鳍边横着爬过,它连眼皮也不抬。螃蟹抬头看看这个肉乎乎的大岸,以为是新涨出来的礁。
  它用钳子轻轻碰一下。僧海豹动了动前鳍,螃蟹吓得滚进沙里。它不追。它把前鳍收回来,垫在下巴底下,继续睡。

  僧海豹的胡子长得好。那胡子从鼻侧一路垂下来,又密又顺,像几把细齿小梳子。水下探路全靠它。鱼藏在石缝里,尾巴只抖了那么一下,胡须就全收到了。
  僧海豹把身子慢慢贴过去,动作缓得跟没有动似的。到了跟前,嘴一吸,鱼便从缝里被嘬了出来,稀里糊涂进了肚子。这一连串做下来,海面还是平的,只有嘴边多了一圈极小的波纹,像佛珠在水里轻轻打了个转。

  它不喜欢冷。热带的海水是它的袍子。水温一降,僧海豹就往更暖的湾里游。那里的沙是白的,珊瑚是花的,太阳把浅水晒得发甜。僧海豹在浅水里打盹,后腿翘起,露出水面的脚心是粉的。
  海风吹过来时,那脚心轻轻一缩,像在给风挠痒。风笑,它也笑。僧海豹的笑不显在嘴角,全化在眼睛里。那眼睛湿湿的,半开半合,像两扇掩着光的木门。

  从前这海豹多。沙滩上一片一片,灰身子挨着灰身子。可后来人来了,要它的油,要它的皮。僧海豹不逃。它那双眼能看穿水,却看不穿人心里的刀。它躺在那儿,望着来的人,眼里没有恨,只有一层薄薄的疑问。
  枪响了。海红了。剩下的躲在礁石后,白天不敢出来。从此僧海豹学会了一个本事,把呼吸放得更浅,浅得像没有。海也替它们藏。海把风加大,把浪抬高,把人声搅乱。
  僧海豹贴着石头,一待就是一整夜。夜里,它游出来,吃几口鱼,再把身子搁在浪上,让月光把全身洗过一遍。洗得银灰里透出一点青,像一层薄薄的瓷。

  小僧海豹生在沙窝里。那窝是妈妈用胸鳍拍出来的,浅浅的,将将容得下两个身子。小豹的毛是黑的,黑得发亮,像从夜里剪下来的一小片。它饿了就往妈妈怀里拱。妈妈侧过身,把奶头露出来。奶水是咸的,和海水一样咸。
  小豹分不清,只当自己喝了一口海。海在它身体里慢慢热起来。它打个饱嗝,嘴里冒出一小串奶味的泡泡。妈妈拿鼻子把那泡泡一个个碰破,像在帮孩子放掉一个个太满的梦。

  僧海豹不叫。它几乎不发出任何响。别的海豹叫,它听。听完了,仍是不响。它把声音都省下来,攒在喉咙里。只有在最黑最静的夜里,它才会从鼻子里透出一丝极低的音。
  那音不是叫,是一口被压了太久的气,慢慢放出来。像一个人把半辈子的心事都摊在月光下,又不敢摊平,只摊开一个小角。风过来,替它抚一抚。它又把那角折回去。

  僧海豹最爱的就是黄昏。太阳落下去,海面铺满橘红。它躺在浅水处,让碎浪一波一波地来。那浪像一些软软的小手,从它肚皮上抚过去,再退开。抚一下,凉一弯。退一下,暖一弯。它的身子跟着海呼吸,慢慢,慢慢。天暗了,岸上的灯一颗颗亮起来。
  僧海豹往海里滑去。滑得没有声音,只在水面留一道细细的沟。那沟里盛着最后一点霞光。霞光散尽,僧海豹不见了。海面又平了。只有天上的星,还在找它留在浅水里的那抹灰。

  2024.2.2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班

  二 极地牛人(海洋科普10篇)

  1. 口哨王子海豚

  海豚从不走直线。海豚的路全在海浪的弯里藏着,浪往哪边扭,海豚就往哪边钻。那身子像被海面弹起来的一截软银,落下去不碎,反而把水花逗得咯咯响。
  海豚一天要跃出水面几十回,每一回都像第一次看见天,把两只眼睛瞪得又亮又圆。

  海豚的耳朵不在外面。海豚用下巴听。那下巴贴着一路水响,把远处鱼群的惊慌、暗礁的硬、沙地的软,全收进脑里。
  返回来的声音在骨头里走,走到哪里亮到哪里,整个海底就清清楚楚铺在海豚的脑门里。海豚闭着眼也能游,游得快活时,从气孔里喷出一小串短促的哨音,像吹着口哨跑过一条条水巷。

  海豚爱成群。十几条,几十条,在浪尖上并排飞,像一群被海风扯断线的银鸢。它们游得齐时,连呼吸都合拍。
  一条落水,另一条先顶它的腹;一条累了,两条夹着它慢慢走。海豚的队形永远在变,一会儿一字,一会儿扇形,一会儿围成个松松的环。那环里包着一片温柔的水,谁进去都像回了家。

  海豚追船。船尾翻出的白浪是海豚的玩具。海豚在浪里穿,左一下,右一下,像一群娃娃追着卖糖人的担子。
  船快,海豚更快;船慢,海豚就在船头绕圈,把浪尖踩成一串碎月亮。船上的人叫,海豚听不见。海豚只感到那些张大的嘴里有和海豚一样甜的欢喜。

  海豚不怕鲨。海豚用吻去撞。那吻又长又硬,像一把磨了半辈子的石锤。鲨的鳃被撞着了,疼得翻身就跑。
  海豚不追远,只围着幼小的同伴转一圈,用身体拢出一个颤悠悠的圈。圈里有光,有呼吸,有最暖的安全。

  海豚吃饭不嚼。海豚把鱼整条吞下去,让它们在喉咙口给自己挠痒。那滑下去的一瞬,海豚会轻轻摆一下头,像吞下了一小团海。海从不问海豚饿不饿。海只把鱼群赶过来,让它们在海豚面前跳成一片白雨。海豚张嘴接,接住的是鱼,漏掉的是海。

  海豚会照镜子。平静的湾里,海豚低下头,水面浮出一条海豚。海豚往左歪,水里那条也往左歪;海豚用吻点水,水里那条也点。
  海豚看一会儿,从气孔吹一个小泡。那小泡升起来,把水面上的海豚碰碎了。海豚一甩尾巴游开,过一会儿又回来,再吹一个。海豚要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第二条和自己一样爱玩的影子。

  海豚的梦是半只眼睛的梦。海豚睡时,半个脑袋醒着,一只眼睛睁着。那睁着的眼盯住水面,怕漂远了,怕敌人近了,怕孩子翻身压着了。
  另一半脑袋做梦,梦见飞鱼从额头掠过,梦见月亮落在背上。海豚在梦与醒之间游,游得比醒着时还要软。

  海豚妈妈背着海豚娃娃。娃娃贴在妈妈背侧,像一小片云粘着大山。妈妈游得慢,尾巴摆得轻。娃娃要吃奶。妈妈把身子侧过来,奶水像一束细细的暖泉射进娃娃嘴里。
  海豚的奶不流进海里,海豚把整口的爱与腥甜都包住了,一滴不浪费。娃娃吃饱了,就爬上妈妈的头,用吻去顶妈妈的吻。
  两个吻碰在一起,发出一下极细极亮的声音,水里的小鱼听见了,把尾巴一缩,躲进石缝里羞得不敢看。

  海豚爱玩气泡。海豚从气孔推出一个水环,那环在水里打转,越转越大。海豚穿过去,又回来,拿吻顶着环心,像顶着一只透明的手镯。别的海豚看见了,也来吹。
  一时间,海里满是漂着的银环,环里套着海豚,海豚套着光。光从海面漏下来,把每个环都点成会飞的珠宝。

  海豚最会听人心。人站在岸边,海豚游过来,把眼睛往上一翻。那眼睛里有层水汽,像刚从谁的梦里哭过一回。海豚不走,在浅水里来回盘。人扔去一片面包,海豚不接,只歪头看。
  人笑起来,海豚才把尾巴一提,打个水花,算回了个礼。海豚是海派到人间的信使。信里没有字,只有一圈圈从心底荡开的欢喜。谁接到这封信,谁当天夜里就会梦见自己变成一条发亮的海。

  海豚跃出来。整条身子离了海,在半空弯成一道白。天低了,海远了,只有这一小截生命挂在海与天之间,把两头都照亮了。落回去时,海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响,像把一件宝贝收回了怀里。
  海豚又游远了,去追下一朵浪。海豚知道,活着就是不停地从海里跳起来,看一看那亮光光的、咸丝丝的、永远也亲不够的天。

  2. 割草机儒艮

  儒艮慢慢地吃。那嘴在海底一拱一拱,像一把柔顺的犁从沙里推过。所过之处,海草齐齐地矮下去一截,留一行弯弯曲曲的痕。那痕是海写给沙的情书,每一个弯都拐得又软又认真。儒艮不回头。回头也认不出。那痕早被它自己的尾巴扫平了。

  儒艮的肚子是个无底谷。一天要吞几十斤海草,吃得下巴都绿了。可儒艮挑食。老的海草不要,带泥的不要,只挑嫩生生的那几口。
  儒艮的嘴瓣厚厚的,像两片含了蜜的橡皮,把海草从根上捋下来,再一抿,没了。海草在它嘴里化成满口的甜腥,顺着喉咙走成一场慢雨,落在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空谷里。

  儒艮一个人待着。偶尔两头,偶尔三头,在齐胸深的海草场上各自低头。谁也不催谁。那偶尔翘起的一根尾巴,像在草浪间举起的半面灰黄旗。
  风从海面吹下来,把草叶吹得沙沙发抖。儒艮抬一下头,嘴边还挂着一小截草,眼睛眯眯的,像在嚼一个刚醒的午梦。

  儒艮浮上来了。鼻孔刚出水,就轻轻一喷。那声音像一声极短的叹息,叹完又把头埋进去。儒艮的耳朵小得只剩两个点,可水里走来的脚步,哪条鱼在啃草,哪只海龟在翻沙,儒艮全听得见。那听见不是听见,是整片浅海轻轻趴在儒艮的耳鼓上,把每一点动静都喂进去。

  儒艮的胸鳍像两只短胳膊。吃草时,儒艮用它们轻轻拨开草叶,像有人把门帘往两边挑,看看后面有没有更嫩的一口。儒艮不着急。海给了儒艮一天的时间去慢慢吃,吃完这片,还有那片。海草不跑,海也不跑。
  儒艮的日子是一顿接着一顿,中间夹着小睡与短游。那短游不过是从这片草挪到那片草,尾巴在身后拖出一小团黄泥云。云散得慢,等儒艮吃了几口再抬头,那云还在原处,像一块舍不得走的暖雾。

  儒艮妈妈生小儒艮,要怀一年多。小儒艮生下来就会游,只是游不利索,像个小木塞在海面上一颠一颠。妈妈用鳍搂着,给奶吃。儒艮的乳房长在腋下,喂奶时妈妈把上半身抬出水面,用鳍抱着孩子。
  远远看去,像有个半人半鱼的东西坐在海中央,臂弯里兜着一截还软绵绵的小月光。月亮掉进去就不肯出来,把整片湾都照白了。古时候的水手看见这情景,心就软了。他们把她唤作海女。海女不唱歌。海女只把尾巴慢慢放平,像给海盖上一床滑凉的被。

  儒艮不怕人。可人怕见着儒艮。人一叫,儒艮就把身子往水里一沉,只留鼻孔和眼睛。那眼睛极细,像用指甲在海面划开两条缝。儒艮从那缝里望岸,岸上花花绿绿,有它不懂的热闹。儒艮不去懂。
  它只把身子一翻,肚皮朝上,让太阳暖它的胖。那胖白白的,圆圆的,像一袋灌满月光的软枕头。海鸥飞过,以为是谁丢的云,想落又不敢,只绕着打了几个圈,留下一串羡慕的叫声。

  儒艮的牙会自己换。前边的磨短了,后边的就往前推,排着队补上。儒艮的嘴每天忙,牙每天也忙。它们忙着把那些带咸味的日子嚼碎,再变成儒艮身上一圈一圈的温润。
  儒艮不记仇。被船桨碰了头,只缩一缩,过几天又游到那船边。海说,你呀,记性让草吃掉了。儒艮不说话,只把一口海草抿得更细,像在说,记性这东西,哪有嫩草值得。

  傍晚是儒艮最活泛的时候。海面静下来,风也松了劲。儒艮从草场上立起身,头和背露在水上,一路慢慢游,像一条会移动的浅滩。水波从它肚子两边滑开,画出无数个细细的箭头。它游到哪儿,哪儿的水就变得厚墩墩、软乎乎的,像刚出锅的米汤。
  有一尾小鱼跟了它一路,在它尾鳍搅起的小漩涡里翻跟头。儒艮回过头,眼睛和那鱼碰了一下。小鱼不跑。儒艮也不追。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把黄昏的海走成了一条温暾暾的小路。

  月亮升起来时,儒艮还吃。月光照不见海底的草,可儒艮用鼻子贴地,一拱一拱,照样吃得香。它把月光从水面吸进鼻孔,再缓缓吐出来。
  那气在水里鼓成小泡泡,发亮,一摇一摇地往上爬。爬到海面破了,啪地一下,放出一小口月亮。千万个小泡升起来,整片海就成了掉满月牙的院子。儒艮抬头,觉得今夜的草格外甜。

  3.吃草大王海牛

  海牛吃饭不抬头。海牛把整张脸埋进草里,从日出埋到日落。那嘴一左一右地磨,像两扇老石磨在水下慢慢转,把一床又一床水草磨成满肚子绿浆。
  海牛吃过的草场,整齐得让人以为是海自己拿剪子修过了。其实海哪有空。海只把海牛放出去,让海牛在草场上剪一个整天的布。

  海牛的嘴上有胡须,稀稀拉拉,不硬,像被水泡软的旧刷子。那胡须碰到什么,海牛就吃什么。水葫芦、海莴苣、眼子菜,轮着来。
  海牛挑最肥的叶,用上唇卷住,一拽,连根拔起半截,再一松,让沙子从嘴里漏出去。沙是沙,草是草,海牛分得清爽爽,像在给自己拌一碗见底的凉菜。

  海牛的身子肥墩墩,灰扑扑,尾巴圆得像个大蒲扇。那尾巴不甩,只慢慢扇。扇一下,海牛就往前拱一截。扇两下,拱两截。海牛的速度正好够从一片草挪到另一片草,中间还能眯一觉。海牛不会急。
  海牛的海里没有“迟了”这两个字。太阳迟了,月亮接上;涨潮迟了,退潮等着。海牛只管吃和游,把一整天过成一口细嚼慢咽的草。

  海牛每年要换牙。后面的新牙长出来,把前面的旧牙顶掉。旧牙掉在草里,像一粒白扣子。小鱼游过来,用嘴碰碰,觉得没味道,又走了。
  海牛连头也不抬。海牛这辈子用过的牙,怕是能铺成一条从浅海到深海的小路。可海牛不记得这些。海牛只记得今天哪片草嫩,哪片草老得嚼不烂。

  海牛游到淡水河口,把嘴凑到河口边,慢慢喝。海牛渴了要喝淡水。海水再大,也不解海牛的渴。海牛喝水时像婴儿,嘴唇嘟着,吸一口,歇一口。
  河水和海水在它嘴边碰头,一个甜,一个咸,海牛只把甜的收下,把咸的放回去。那咸的回到海里,还有点委屈,追着海牛的尾巴绕了半圈,终是散了。

  海牛的皮厚,皱,像一床浸了一百年的旧棉被。可被子上有感觉。一根海草轻擦过去,海牛知道;一只小虾落在背上,海牛也知道。那知道不疼,只痒痒的。
  海牛慢慢翻个身,肚皮朝上,让痒换个位置。肚皮比背白些,也软些,被太阳照得发亮。两条胸鳍搭在胸前,像两个胖娃娃抱着各自的软枕头。

  海牛不会打架。海牛被快船划伤了背,只把身子往更浅处挪,让伤口在阳光里慢慢结。那伤口结出来的疤先是白的,后来变成灰,和原来的皮一样了。
  海牛还是不记仇。下回有船来,海牛照旧在离船不远的水里浮着,半梦半醒。海不罚海牛。海知道海牛的心有一亩草场那么大,装得下刀口,也装得下阳光。

  海牛妈妈背着小海牛。小海牛才出生就会吃,嘴边的短须还软得像丝。它啃不了老草,只捡嫩的、碎的。妈妈把草根嚼成小团,用嘴送过去。
  小海牛接住,喉咙里咕噜一声。那咕噜不是说话,是一小串欢喜从肚里往上冒。妈妈把尾巴一扇,把这一小串欢喜全拍碎在水里。碎了的欢喜变成小泡泡,升到海面上,让路过的风也染上一点奶香。

  海牛睡觉沉。海牛常在草场中间睡着,身子贴着沙,尾巴轻轻搭在一丛草上。水流过去,把海牛当成了一个起伏的小丘。
  小鱼小虾在四周出没,像在守护一座会呼吸的岛。海牛一觉能睡大半天。醒时先动动嘴,再动动尾巴,像在把梦从身上慢慢抖掉。梦落进水里,结成一颗一颗亮珠子,滚进草根里不见了。

  海牛的眼睛小而圆,眼珠黑得像两粒浸饱的海葡萄。那眼里没有杀机,也没有慌张,只有一汪稳稳的温。海牛看海,海也看海牛。两下里都是慢的。
  海牛一眨眼,海已经过了一个懒洋洋的下午。海牛再眨眼,天就黄了。海牛还是不慌。它把眼睛睁大一点,让黄昏整个掉进黑葡萄里。那黄昏在它眼里泡着,泡软了,成了夜。

  海牛爱听雨。雨打在海面上,像一万根细针一齐扎下来。海牛把鼻孔探出去,让雨点掉进鼻子。那感觉又凉又麻。海牛甩甩头,打个响鼻,声音闷闷的,像从水缸里敲了一声木鱼。雨下大了,海牛就往下沉一点,让头顶只留两个小孔。
  海牛在雨里继续吃,吃几口,冒上去换一口气。气里带着雨的凉和草的香。海牛把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酿成属于自己的一天。

  月亮下,海牛从草场上立起来,头和肩露在水外,像一座刚从海里长出来的灰石头。那石头会动,会喘,会拿尾巴在身后画圆圈。圈一圈套一圈,把月光套在里面。海牛慢慢走,沿着自己的圈。每一步都把海踩得软一下。海不叫唤。
  海只把海牛走过的路都收好,等天亮了,海牛又要从那里走向草场。海牛走在自己的圆圈里,像走在一条永远没有尽头也不想有尽头的旧路上。

  4.海獭胸口摆宴

  海獭仰躺在海面上,像一片会喘气的厚毛毯。海獭把肚子当成桌子,胸口放一块石头,左前爪从水里捞出个海胆,往石头上一敲,声音脆得像谁在深海里磕开了一枚核桃。海胆碎了。海獭低头,把里面黄澄澄的肉舔得干干净净,嘴角挂着一点碎刺,像偷吃了蜜没擦嘴。

  海獭的皮毛密得吓人。一平方厘米上长的毛,比一整条街上的头发还多。海獭不怕冷,水再凉也浸不进去。海獭怕的是毛乱了。乱了就漏风,漏风就寒。
  海獭一天到头整理那身毛,用牙梳,用爪理,翻过来,转过去,像一位老裁缝在灯下修一件永不上身的皮袍。那皮袍是海獭的命。海獭抱着自己的命,在浪里滚。

  海獭找石头,像人找钱。一挑再挑。太圆的不要,太薄的不要,要那种刚好握得住、又有一面粗得能当砧板的。找到好石头,海獭就把它塞在腋下,夹得紧紧的,像揣着个宝贝。别的海獭来借,海獭不肯。那是它的石锤。
  它吃饭的家伙,连睡觉都不撒手。可石头也会丢。一个浪过来,手一松,石头就沉了。海獭急得在水面打转,转得周围的浪都跟着发急。过一会儿,海獭又潜下去,重新寻一块。新石头总不如旧石头。
  海獭敲着新石头,声音里都带点认命的响。可敲着敲着,又顺了。海獭原是个不记性的性子,几口海胆下去,就把沉在海底的老伙计忘了。

  海獭吃虾蟹。那螃蟹举着钳子,凶。海獭不慌。海獭把身子一滚,螃蟹夹住一把毛。海獭再一滚,螃蟹从毛里滚出来,正好落在海獭的肚皮上。海獭低头一口,蟹壳嘎嘣裂开。海獭吃蟹像嗑瓜子,吃得碎屑飞溅,胡须上全是黄。
  吃到兴头处,两只后脚把尾巴一翘,整个身子在水面上转了小半圈,像在给自己摆一桌只有一张座的宴。

  海獭群睡。海獭怕漂走,睡前要找同伴。你拉我的爪,我拉你的爪,几十只海獭并排浮着,像一截用毛绒绒身子编成的长筏。风来,筏一荡。浪来,筏一沉。谁也散不开。
  那筏上此起彼伏的小呼噜,比岸边的潮声还绵。海獭翻个身,半边脸埋在水里,另半边迎着月光。月亮照过来,整只筏都镀了银,像从海里长出的一道会呼吸的岸。

  海獭妈妈最疼娃娃。娃娃生下来就被妈妈抱在胸口。海獭妈妈仰面朝天,娃娃就趴在肚子上,像一小团刚从云上掉下来的黑。妈妈喂奶,喂完就舔娃娃的头。
  舔得极轻,舌头上像蘸了温水。娃娃身上的毛被舔得亮晶晶,风一吹,全都往一个方向倒,像梳过了。海獭妈妈有时要去找食,就把娃娃用海带缠上几绕,拴在一丛浮藻上。
  娃娃在水面漂着,像一只被海拴住的毛球,不哭不闹,只眯着眼等。等妈妈回来,一爪把海带解开,再把那团毛球搂进怀里。娃娃往妈妈怀里一钻,整片海都暖了半度。

  海獭也会玩。海獭玩自己的尾巴。尾巴被后脚一踢,就从水里弹起来,在空中画个半圆又掉下去。海獭追着那半圆跑,追到了,再踢。踢得高了,水花溅进眼睛,海獭就闭一下眼,用前爪揉了揉,接着追。
  玩累了,就把尾巴叠在肚子上,当成个小枕头。那枕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比任何船都稳当。

  海獭喜欢把吃剩的东西放在肚皮上。吃一半,玩一会儿。海獭把蟹壳往上一抛,用额头接,接住了,再抛。那动作像在练什么祖传的把戏。海鸟在不远处看,看得脖子都酸了。
  海獭不请鸟。鸟飞下来想抢,海獭一翻身,把剩下的吃食全压在身下。再浮上来时,嘴边多了一道得意的弧。鸟讨了个没趣,拍拍翅膀走了。海獭把嘴一抹,又躺下接着吃。海是海獭的大碗,碗里什么都有,海獭只挑最脆的那几样。

  海獭不怕人。海獭看见划船的人,从水里抬起身子,两只前爪抱在胸前,像在给人作揖。人笑,海獭也笑。海獭笑得眼睛更圆了,圆得能装下一小片天。人想靠近,海獭往旁边一缩,又躺下,继续敲石头。敲得笃笃响。那响声贴着水皮传出去,把一整个黄昏都敲得又脆又亮。

  天快黑了。海獭把新找到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一个翻身钻下去。水泡从它的毛里挤出来,一串串往海面爬。海獭浮上来时,怀里多了个大海螺。它把海螺往胸口一拍,海螺的肉露出来。
  海獭吸了一口,眼睛眯成两条缝。太阳把最后一层油光浇在海獭的毛上,整只海獭看起来像一小块刚出炉的焦糖,又甜又暖,浮在海面上,等月亮来接它回梦里的礁石滩。

  5. 游泳的雪人北极熊

  北极熊走在冰上,脚底板比雪还静。那熊掌又宽又厚,像四只毛绒绒的雪鞋,把整片浮冰踩成了一张软软的白被子。熊不紧不慢地走,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印。
  那印不是脚印,是冬天在海面上签的名,签一个,风就抹一个。熊不回头。熊知道自己走过的路,海会记着。

  北极熊的毛其实不是白的。那毛里是空的,光一进去就迷了路,左转右转出不来,让整只熊看起来白得晃眼。
  这身毛里住着一层暖空气,贴着熊皮,把寒天冻地全挡在外头。熊在风里打滚,风冷了半截,熊却热乎乎的,像一座在雪里会走路的炉子。

  北极熊最会闻。那鼻子往前一伸,就能闻见三十公里外海豹呼出的气。海豹躲在冰洞里,只留一个比拳头大些的出气口。熊蹲在旁边等。等不是干等,是把自己变成一块长着鼻子的冰。风从熊的左边吹过去,右边吹回来,把海豹的气味在熊鼻子底下绕成一根细细的线。熊顺着那根线找到洞口。
  剩下的就是等。一等几个钟头,一动不动。雪落在熊的肩上,把肩加宽了一寸。熊连眼皮都不眨。整只熊看起来像冬天堆成的,连呼吸都放得极浅。那海豹从水里探头的一刹那,熊的右掌已从半空盖下去。那一掌没有声音。海豹最后看见的,是一团白里伸出的五道黑虹。

  北极熊的脖子长,尾巴短。短得塞不进故事的缝里。熊也不在乎。熊靠四只掌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实在。熊奔起来时,冰面上像起了一阵白毛风。那风滚过冰脊,跳过冰裂,把一望无际的冻原都带活了。熊跑得比人快,比马快。可熊不常跑。
  熊的时间大半用在慢上。慢悠悠地走,慢悠悠地看,慢悠悠地拿鼻子在风里写问号。海里的鱼都知道,那个白影子一出现,整片海都要轻一点呼吸。

  北极熊会游。游起来时,只有头和一小段背脊露在水上。两条前掌左右划,像两把厚桨在推一船雪。后腿拖在身后,掌尖偶尔一压水,泛起一小朵咸沫。熊能游好几天,从一块浮冰游到另一块浮冰。岸越漂越远。熊不慌。
  熊的肥肉里存着几个月的柴火,游到哪儿都暖。有一回,熊游了一整天,到一块新冰旁,用前掌一撑,水从身上哗地泻下来,那身子比浮冰还亮。熊抖一抖,毛向四面炸开,又慢慢贴回去。那一抖,抖下来的不只是水,还有半路沾上的云影和一路积攒的倦。

  北极熊吃饭慢。抓到海豹,先吃皮,再吃脂。熊把最肥厚的脂撕成条,仰起头,一条一条往下吞。吞到嘴边的油凝成小珠子,在风里变得硬邦邦。海鸟落在几步外,想分一口。熊抬起脸,只把眼睛眯了眯。鸟没敢往前。
  熊又低下头去,继续吃。吃到最后,嘴角和胸口全沾着红,像在雪里开了一枝梅。熊填饱了肚子,拿前掌在雪上蹭,左一下,右一下,蹭得干干净净,只剩鼻子尖上还挂着一小点碎冰碴,像冬天给熊别的一粒白扣。

  熊妈妈带着小熊。小熊才几个月,圆得像团刚下锅的糯米丸子。妈妈走到哪里,小熊就滚到哪里。妈妈下海,小熊站在冰边,把两只小前掌搭在冰沿上,伸出脖子叫。那声音不凶,是细的,尖的,像一根被风拉直的银线。
  妈妈游回来,小熊就往妈妈肚子底下钻。妈妈的奶又浓又稠,小熊吃得直哼哼。吃饱了,妈妈用鼻子拱小熊,把小熊拱进雪里。小熊不恼,从雪里钻出来,顶着一头白花,朝妈妈跑。妈妈一伸腿,小熊又翻了个跟头。两个在冰上闹,把一望无际的白闹出了几分暖气。

  北极熊会打盹。找一处挡风的冰脊,把背贴着,四掌朝天。雪花落进熊的耳朵里,熊只动动耳尖,又睡过去。熊的鼾声很低,低得和雪落声混在一起。
  天光在熊的肚皮上移,从左边移到右边,熊醒过来,翻个身,把太阳抱在怀里。那太阳是凉的。可熊不嫌。熊知道在这地方,连阳光都带着霜。它把霜焐热了,再还给了天。

  北极熊最怕的不是冷,是没冰。冰一年比一年薄,一块比一块远。熊往前走,冰在脚下嘎嘎响。那响声像一队小牙齿在咬熊的脚心。熊不怨。熊只把步子迈得更大,走到最后一块冰的边上,站着看海。海很静。
  海把熊的影子含在嘴里,又轻轻吐出来。熊仰起头,用鼻子闻远方。远方有熟悉的冷,有浮冰的腥,还有一条通往家的路。熊慢慢地走,雪鞋一样的熊掌落在海与冰的交际处,一步一声,像在给这片白茫茫的世界盖邮戳。
  天要黑了。北极熊还在走。它身后那一串脚印,越远越浅,最后和海连成一片。海收下那些脚印,把它们漂成新的浮冰。而北极熊驮着自己的白,走成了一个会移动的极夜。

  6. 水手长海狮

  海狮把后鳍一翻,整个身子就站了起来。不是踮着站,是实打实地用两条腿把那一百来斤支住。然后它一摇一摆往前走,胸脯挺着,脖子昂着,走一步,肩上的水珠掉一串。
  那架势不是散步,是巡游。礁石上的海鸟纷纷让路。海狮连看都不看,只把鼻头朝前,像在说,这岛,是我的。

  它那两条后鳍是张皮。在水里是桨,在岸上是腿。海狮上岸不靠拱,不靠挪,靠走。这是它顶得意的事。它从浪里钻出来,一身水亮,先抖三下,水星子乱飞,像把半条海岸都淋了个痛快。
  然后把前鳍一撑,后鳍轮着往前迈,啪嗒啪嗒,声音又脆又重,带着海的咸味和满身的力气。走到哪,哪就多了一串湿脚印。那脚印向两边张着,大大的,像在沙上盖了一排海字的图章。

  海狮的脖子比别的海豹长,这让它更多了七分俊。风把它的毛吹干,从深棕变浅棕,像从海泥里捞起来的一根老木头,被人随手摆在礁石上。可这根木头会叫。那叫声不是一声,是一串。嗷,嗷,嗷。
  像有人搬来一箱生了锈的大喇叭,对着海面循环吹。一头叫,整座礁石都叫。叫得海都嗡嗡响。海狮们不嫌吵,反而越叫越来劲。
  那是它们的合唱,调的什么不重要,重要是亮出喉咙,让全家老小都听得见。声音里有汗味,有鱼味,有争风吃醋的火气,也有从外海一路赶回来的风尘。

  海狮是练家子。那胸脯鼓着,油亮油亮。两条前鳍粗壮,不用来走,用来游。在水里,海狮把前鳍当翅膀,一扇一扇,身子像穿了一层黑金的天使,从这片浪穿到那片浪。它追沙丁鱼,追得像闪电打了圈。鱼群慌了,炸成一团银雾。
  海狮在雾里张嘴。一口下去,银雾缺了个角。再一口,又缺了个角。那雾被它一口一口吃掉,最后只剩几尾小鱼,从它嘴角漏出去,拼命往礁缝里钻。海狮不追,浮上来换气。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带着水,带着鱼鳞,带着满嘴的腥香。海鸥在半空绕圈,想捡点残渣。
  海狮一摆头,把半条鱼尾往上一抛。海鸥眼疾,一嘴叼住。海狮又翻个身,肚皮朝天。那肚皮在太阳底下白晃晃的,像倒扣了一只新刷漆的舢板。

  这海狮最爱热闹。礁石上它总要挨着同伴睡。一个摞一个,有时三四只叠成一堆,谁也不嫌谁重。最上面的把头搭在第二个的脖子上,鼾声从两张嘴里轮流出来,像两把不对调的胡琴。被压在最下面的醒了,拱一拱,上面全晃一晃。可谁也不下来。海狮的觉是这么睡的,挤着,暖着,臭烘烘地香着。
  人要走近,那堆海狮突然全抬起头,百十只眼睛一齐看过来。那目光不凶,却硬邦邦的,像一堵会呼吸的墙。人在墙外站住了。海狮们看一会儿,又齐刷刷把脑袋搁下去,继续那场乱糟糟的好梦。

  海狮妈妈下海前,把崽子往礁石高处一放。那崽子黑溜溜的,小鼻子一抽一抽。妈妈游出去很远,还回头叫。崽子也叫。来来回回的叫声在海上织成一根不断线的绳。妈妈在浪里翻了几圈,嘴里含了鱼,返身回礁。
  崽子扑上来,从妈妈嘴里掏。那动作熟练得就像开了自家抽屉。妈妈不恼。等崽子吃完了,又把鱼再吐一条。崽子吃完,把脸往妈妈脸上蹭。妈妈用鳍拍拍它。这一拍,崽子就老实了,贴着妈妈的身子缩成一小团。海风大起来,妈妈把它圈在怀里,像给一座小岛加了一圈柔软的堤。

  海狮还爱跟人逗。人往水里丢一个球,它蹿出去,鼻尖顶着球转,转得水花四起。人鼓掌,它更疯。把球往空中一抛,用额头接,再抛,再接。像在说,这海里能玩把戏的,不只有猴子。玩够了,它游回岸边,把球往人脚边一顶。
  然后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那眼神软得能拉出糖丝。人把鱼喂过去。它接了,喉咙一咕咚,转身又钻进海。那尾巴在空气里画个圆,像是挥手。浪一合,把它收了。水面还留着刚才顶球时漾开的波纹,一圈一圈,像笑出来的酒涡。

  海狮们冬天上岸,秋天也上岸。岸是它们的客厅。一回来,就吵,就打,就睡。海风吹得毛乱飞。有一只海狮从海里探出头,胡子下挂着一片海带,像留了把绿胡子。它慢慢上岸,走过一整片沙滩,那海带在胸前晃。
  别的海狮看见了,一齐仰起头叫。它不响,一直走到自己的位子,才把海带甩下来。那海带落在沙上,还带着海水的腥凉。它趴下去,把鼻子埋进沙里。一天的劳累从它的脊背上慢慢化开,化成海风也吹不散的鼾声。月亮升起来,照着这座挤满海狮的礁。整座礁在呼吸。海睡在它四周,一起一伏,像在给这些上岸的旧水手哼一支听不出词的夜歌。

  7. 小武士海狗

  海狗生来就是为了在石头上打架。别的海豹上了岸是瘫着,海狗上了岸是蹦。那后鳍往身前一收,再一蹬,身子就弹出去半米。再蹬,再弹。满坡的礁石被海狗踩得啪嗒啪嗒,像下了一场长了脚的雨。
  公海狗一上岸就占地方。一块大石头,一片高坡,谁抢着是谁的。海狗不跟谁讲理。海狗只把脖子一甩,满嘴的牙在风里亮一下,那意思就到了。

  这海狗有件顶金贵的袍子。那毛厚得手指都插不进去,外面一层粗,里面藏着一片天底下最密的绒。海水浸不进来,冷风灌不进来。海狗在浪里滚三滚,起来一抖,身子干干爽爽。那袍子油亮油亮,从脖子到尾巴铺着一层深褐,太阳一打,泛出紫檀木似的光。
  海狗爱惜这身皮。别的海豹睡觉压着睡,海狗不。海狗侧着,把背挺得溜直,像在给皮子透气。有时还拿后鳍在背上挠两下,动作快得看不清,只听见沙沙响,像谁在抖一件旧皮袄。

  海狗妈妈从外海回来,一上岸就找娃娃。满山坡都是黑脑袋,叫的,拱的,打架的。海狗妈妈不慌。它把鼻子贴地,一抽一抽地走。每个娃娃身上都有自己的味。那味比人的指纹还准。它穿过别的妈妈和别的娃娃,鼻子一直没抬。
  突然,它停了。一个小小的身子从石头后滚出来,黑眼珠又亮又急。妈妈把身子侧过去,娃娃一头扎进怀里。奶水冒出来,娃娃吃得吧嗒响。旁边的公海狗还在打。海狗妈妈把一只前鳍弯过去,把娃娃遮住半张脸。天大的事,没有奶要紧。

  海狗的公狗们从早打到晚。它们用胸脯顶,用牙咬,用脖子甩。皮厚,不怕疼。脖子上那圈硬毛就是天生的脖套,专门用来挨咬。咬得狠了,血从毛里渗出来,把肩膀染红一片。那公海狗也不擦,反而昂起头,朝海风嚎。
  嚎声粗粝,像石头碾过石头。别的公海狗听见了,知道这家伙还能打。于是退开的退开,低头的低头。赢了的占着一大片,把母海狗们圈在身后。
  那派头,跟个刚从海上回来的土皇帝一样。可皇帝也累。等风静了,它把头往地上一搁,眼睛半合,满嘴的牙还挂着白沫。呼吸粗粗的,像一架用旧了的风箱,慢慢地给这身筋骨扇凉。

  海狗下海,那真是到了家。岸上再笨,水里都是闪电。海狗追鱼,不用牙先,用眼睛。那眼睛在水下贼亮,不管天多黑,鱼群在哪里,它就往哪里钻。鱼往左,海狗的身子已经左了半拍。鱼往上,海狗的肚皮已经擦着鱼尾巴。
  它张嘴。鱼就没了。海狗吃鱼不挑,一口一条,像在喝一碗没有底的汤。喝饱了,它从浪头里跳出来,整个身子在空中翻一个圈。那圈又圆又亮,水花围成一圈,像海面开了一朵只有三秒的银花。
  海狗落水时,故意把尾巴拍重些,啪一下,海面碎了一大片。它自己先乐了,又从水里探出个头,眼睛笑眯眯的,谁也分不清它是在找鱼,还是在找下一朵浪。

  海狗会玩。海狗玩海带。那海带从礁石上垂下来,又长又软。海狗钻进去,左三圈右三圈,把海带缠在脖子上、鳍上,活像系了一堆绿飘带。
  然后它游出来,仰着,让那些飘带拖在身后。别的海狗看见了,来抢。一抢,海带断了,两个家伙各叼一头,在水里拔河。拔得水花乱翻。谁赢了?海带赢了。海带碎成几段,漂在水面,像给海狗们放了一地绿色的小礼花。它们也不扫兴,又各自去寻新的玩具。

  海狗最热闹的时候是黄昏。太阳快掉进海里,整个礁石被染成蜂蜜色。成百上千只海狗一齐叫。那声音像一千个破轮胎同时撒气,又像一群老汉在水边各说各话。听不清内容,但每一声都带着日子里的咸。
  母海狗仰头找孩子,孩子哭似的往回奔。公海狗昂首挺胸,在晚风里站着,像要站成一块新礁石。海鸟们被这阵势吵得没办法,全飞到海面上,翅膀一扑,蘸着最后一点光打转。海狗不管。海狗只管叫。叫给海听,叫给天听,叫给那些刚刚亮起来的星听。
  天暗了。叫累了。海狗们一个接一个收声,把下巴搁在石头上。大海也收了嗓子,只留一点点潮声,像在给这些嗓子眼发烫的家伙们含几口凉水。

  海狗的脚印总带着一缕湿。那湿不是水,是离开海时还不肯干的念想。海狗上岸是为生养,下海是为活命。一年又一年,它把这两件事分得明明白白。
  岸是根,海是路。根要守着,路要走着。它站在礁石上,海风从它两耳之间穿过去。那风里有别处的盐,有远方的磷虾,还有整个冬天攒下的冷。
  海狗不怕冷。它有那件厚得能装下一个夏天的袍子。它一抬前鳍,后鳍一蹬,重新扑进浪里。岸上,它的孩子正把鼻子埋进它刚趴过的那一小片暖里。那暖还没散。天光也还没散尽。海狗妈妈转过脸,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海合上了。它把所有的奶香都留在石头上,给夜风慢慢抿着。

  8. 大胡子海象

  海象是海里头号大胡子。那两排须又密又硬,从嘴角两边往下一挂,像两把小号的象牙笤帚。海象在水底使这两把笤帚扫沙。
  头一低,鼻子几乎贴地,边游边扫。须尖碰到什么,就停一下。那须比人的指头还灵,几厘米深沙下有个蛤蜊,海象不用看,就拿嘴一嘬。沙被吸进去,蛤蜊被送到唇间。再一闭,壳裂了,肉落进喉咙。那动作熟练得比人剥瓜子还快。
  海象吃饱一顿,海底一片狼藉,到处是壳的碎片和它用须拱出来的小坑。鱼群赶来,在坑里找剩饭。海象不撵。海象已经浮上去了。

  海象浮上水面,先来一个大喷气。那声音像把整个大海都从鼻子里擤了出来。接着它开始哼。嗯嗯,呃呃,像有人在水里敲一口又湿又沉的破钟。那声音从它肥嘟嘟的喉咙里滚出来,贴着海面往远处跑。
  几里外的同伴听见了,回几声。来来回回,海象们就知道今夜的浮冰上有多少张床。海象离不开冰。冰是它的沙发,它的炕,它的海上旅馆。吃饱了上冰,上冰了睡。睡的时候把两个小伙伴往后一缩,长牙往冰上一搭。那牙像两把象牙做的钩子,稳稳钩住,再大的浪也冲不走。

  那对长牙真是一对宝贝。每只海象的牙都有小半米,从上嘴唇两边往下伸,微微弯着。那牙不只是摆设。冰太硬,海象用牙凿。它把身子一甩,牙尖扎进冰里,身子再往上一带,整团肥肉就上了岸。那过程并不轻巧。
  海象的肉太多,圆滚滚的身子在空中扭几下,才跟着牙爬上来。上了冰,海象先歇。呼哧呼哧喘半天,像刚把一座小山搬回了家。然后它翻个身,把牙朝天一竖。从远处看,冰上像忽然长出几枝白茬茬的老树根。

  海象的肉厚,皮也厚。厚得连北极熊的牙都要费些劲。那一身褶子,层层叠叠,风一吹就抖。海象睡热了,皮肤会发红。那红从灰褐里渗出来,粉粉的,像在皮下点了一盏小灯。海象躺在冰上,四肢摊开,把肚皮交给太阳。
  那肚子大得能跑马。海鸥远远望见,以为是新出现的小沙洲。一只胆大的飞下来,在海象肚皮上落定。海象只把鼻子哼一声,海鸥慌慌张张飞了。那“沙洲”却还一起一伏,像在梦里赶路。

  海象的鼻子下面没有正形。两根长牙,一把大胡子,一对小眼睛。眼睛虽小,看东西却清。它能在十几米外认出自己的孩子。小海象在冰上滚成一团灰。妈妈游回来,嘴上还沾着沙。小海象跑过去,用肉乎乎的脑袋撞妈妈的脸。
  妈妈把长牙一抬,就怕碰着它。小海象不领情,偏往牙边凑。那牙是妈妈的,更是它的玩具。它拿鼻尖顶牙,顶得自己倒退两步,又冲上去。妈妈躺下,小海象就倚在牙弯里,像躺在两把旧船桨之间,听海给它唱摇篮曲。

  海象爸爸不大管这些。海象爸爸是冰上的礁石。总有一群公海象聚在一处,把长牙互相搭着,谁也不嫌谁。偶尔为块地方,也打。打起来不是闹着玩。两头大海象从冰上滚进海里,又从海里打回冰上。
  长牙碰长牙,咯咯响,像两把象牙刀在风里对砍。咬得厚皮上全是印子。可打完,又凑到一块儿,把大头往对方身上一搁。海象不记仇。海象记性没它的牙长。牙是老的,仇是新的。新仇遇着老牙,互相磨一磨,就都钝了。

  海象最会享受。吃饱了上冰,上冰了不急着睡。先拿后鳍把痒处挠一遍。那后鳍软而大,像一把肉扇子。它能一下下拍在背上,拍得冰渣四溅。拍够了,就慢慢挪到冰沿,把肥身子往下一出溜。
  水花不大,一圈一圈地向四处跑。海象在浅水里半浮半沉,眼睛眯成两条缝。海面有落日,把它的两颗长牙照得金红。它张开嘴,咕噜一声,像把这一天的好都含进喉咙。海风从它牙缝里钻过去,发出细声。
  那细声又在它的大胡子里绕成极轻的口哨。海象不吹口哨。是风借了它的胡子,替它吹了一段谁也学不来的黄昏曲。

  冬天最冷的时候,海象们挤在一起。几十颗脑袋,几十对牙,拼成一座会呼吸的灰岛。雪落在它们身上,积了厚厚一层。可雪下是暖的。每只海象都把自己的体温从肥肉里匀出来,大家一块儿匀,整座岛便热腾腾的。
  外面的风刀子似的,它们只翻个身,把鼻子往旁边同伴的褶子里一塞。睡吧。梦里全是蛤蜊在沙下吐泡。海象在梦里也不忘拿须子扫。扫着扫着,就扫到了春天。春天来,冰薄了。
  它们驾着最后几块浮冰,漂向更北边去。长牙在星光下闪一下,再闪一下。海象的呼噜声在冰缝间滚来滚去,把整片北冰洋都哄得软了。

  9.射箭冠军蓝鳍金枪鱼

  蓝鳍金枪鱼一出生就在赶路。那身子圆滚滚,银闪闪,两侧各有一道淡蓝的线。那线从鳃一路拉到尾巴。游起来,线就活了,谁把两把极细的蓝火苗别在鱼身上。它尾巴一甩,银光一炸。
  海被它钻出一个洞。洞还没合上,它已经到几十米外。这是海里的箭头。没有哪条鱼比它更懂得把水撕开,再让水自己缝上。

  蓝鳍金枪鱼的血是热的。海再凉,它身体里也烧着一炉火。这炉火不灭。从日出烧到日落,从春天烧到冬天。它把热分给肌肉,分给眼睛,分给那条永不停摆的尾巴。所以它快。所以它不知累。别的鱼冷了要慢,它不。它越冷越清醒。海越深越黑,它越敢钻。那身银是它的甲。那两道蓝是它的旗。它扛着自己的旗,在无边的蓝里赶路。

  它的一生都在跑。跑过大西洋,跑过地中海,跑过每一片能跑的咸水。它没有家。海就是家。它也没有伴。鱼群是它的伴。它冲进沙丁鱼群,银对银。海面翻起一层碎光。沙丁鱼乱成一团。蓝鳍金枪鱼在乱里张嘴。
  它不嚼,只吞。一条,又一条。那嘴是吸力极大的口。鱼靠近,就进去。蓝鳍金枪鱼在鱼群里打转,一圈,又一圈。海面被它搅得发白。它吃空了这一片,就往下潜。潜到深处的冷。那里有鱿鱼。鱿鱼发亮。蓝鳍金枪鱼看见亮,就冲过去。亮灭了,它的肚里多了一口热。它再浮上来,眼珠子还是那么亮。

  蓝鳍金枪鱼的皮滑。手放上去,抓不住。那鳞细小,紧紧地贴着,一层叠一层。海从它身上过,不粘一滴。它转弯时,银光一折,整条鱼就没了。海还留在原处,只见一道水痕,弯弯的,一会儿也散了。它不需要谁看见。它只需要跑。
  跑得越快,它身体里的火越旺。火越旺,它越有劲。它把整个海洋当成一条路,把一路上遇见的都吞进肚子。鳀鱼,沙丁鱼,鲭鱼,鱿鱼。海给什么,它要什么。要了就长。一年长十几斤。长到三米,长到几百公斤。它还在长。它停不下。一停,那火就烧自己。

  蓝鳍金枪鱼最怕网。那网从海面一直垂到海底。它看不见,冲进去。等它发现,四周全是白花花的网眼。它掉头。网在收。它再掉头。
  网还在收。它往深处扎,网跟着上来。它拿尾巴拍,尾巴被缠住。它张嘴咬,网绳比牙还韧。它第一次停下。海还在外面,蓝蓝的,一伸手就能够着。可它出不去。

  它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比游得最快时还响。它把身子一横。网把它往上提。它眼前全是碎银。那银是它的鳞。它还活着。它瞪着海。海也瞪着它。它想再跑一次。可火慢慢暗下去。它不怪海。海是它跑了一辈子的地方。它怪自己。跑得那么快,跑得那么远,最后跑进一口袋。它不哭。它把尾巴最后一甩。甩出一点水花。水花落下。海又平了。它没再动。
  蓝鳍金枪鱼入了舱。可它的身子还是热的。那火还燃着。燃得那么倔,谁把手放上去,都缩回来。它生在海里,死在网里,热了一辈子。这热,海能记很久。

  10.小李飞刀旗鱼

  旗鱼把背上的大旗一竖,整条鱼就变成了一张满风的帆。那帆从额头一直扯到背尾,又高又宽,蓝汪汪的,被太阳一照,上面洒满碎玻璃。游起来时,帆在风里抖,不是怕,是兴奋。
  旗鱼一兴奋就跑,一跑,海就遭了殃。海面被它犁出一道笔直的口子,那口子白花花地翻着,一直伸到看不见的远处。别的鱼只看见一道光,旗鱼已经没了。

  旗鱼是海里的标枪,那吻又尖又硬,比铁还利。它冲进鱼群,不张嘴,先甩头,那吻左一下右一下,鱼被抽中,昏过去。旗鱼再回头,把昏的吞进嘴。它不贪,一嘴一条,吃得干净利落。鱼群还没反应,已少了一片。等反应过来,旗鱼又杀回来了,那面大旗在水里一收,贴着身子划成一条线。
  鱼群被这条线切两半,海面翻着细密的鳞光。旗鱼在鳞光里穿,那是一场银色的雾。雾散时,旗鱼浮上来,那大旗又竖起来,它在晒旗。风从旗上掠过,带下一串水珠,水珠落在海面,叮叮的。旗鱼把眼睛一翻,满眼都是吃饱后的亮堂。

  旗鱼跑得比谁都快,金枪鱼快,它更快,剑鱼快,它也不慢。它把尾巴一压,身子就弹出去,那一下,海往后猛地一退。它把自己射出去,水从它鼻尖往两边分,从它旗上往后退。
  它跑着跑着会突然一拐,整条鱼横过来,一道蓝色的闪电拐了弯。海被它搅得乱七八糟,浪追不上,船也追不上。人撒下鱼钩,它理也不理,它只跑,跑是它的事。它跑,海才活。

  旗鱼的旗会变色。激动时发紫,害怕时发灰,追鱼时蓝得发黑,满旗子都是波浪。那颜色不是涂上去的,是从血里透出来的。旗鱼一兴奋,血流得快,旗子就亮了,它一静下来,旗子也暗了。那旗就是它的心跳。
  人若看见一面紫旗在海面上飞,不用猜,这鱼正杀得痛快。若看见一面灰旗,那是它败了阵,正往深水里退。旗鱼不常退,它宁肯硬碰硬。它拿吻去刺,刺渔船,刺大鱼,刺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海兽。它浑身是刀,那面旗是刀尖上的火。

  旗鱼的背高,嘴尖,眼睛圆,那眼睛生在头两侧,黑亮黑亮。它看东西快,水再浑,它也能一眼挑出最肥的那条。看准了,身子一矮,旗一收,冲。鱼还没明白,它已经到了,那尖嘴横着一扫,鱼被抽得翻白。
  旗鱼低头,一吞。这一连串只用几秒,海面上只留一点白沫,它已经去追下一条。它一天要吃很多,不吃就跑不动。它把海当成一个永远开着的食堂,进去就吃,吃了就跑。

  旗鱼妈妈产卵,那卵多得数不过来。小鱼孵出来,嘴还不尖,旗还不大,它们在水皮底下漂着,吃浮游。一天一天,嘴硬起来,旗也高起来。它们开始追小鱼,追得笨拙,跑着跑着就歪了。可天天追,追到秋天,旗子已经像样了。
  它们排成一小队在浅海里快活,海草从它们肚皮下滑过,它们绕海草追。海草摇,它们也摇,那旗子一张一合。海风从岸上吹来,把水面吹皱了,小旗鱼就在那皱纹里跑出一个小弯。那弯闪了一下,成了海里的第一道闪电。

  2024.2.3于海南创意文学院小禾写作班
简介
黄昭龙,蒙古族,2011出生。海口市海瑞学校初中二年级学生。10岁前加入海南省作协、中国诗歌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华语诗歌学会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上海《少年日报》兼职编辑。7岁105章童话在中国科协《科幻画报》连载。有500余篇小说童话诗歌发《星星》《绿风》《扬子江》《散文诗》《海外文摘》《青年文学家》等文学报刊(50万字)。获中国东丽杯孙犁文学奖、第四届珠江儿童诗歌全国大赛金奖、“燃情冰雪 筑梦黑龙江” 全国创作征文一等奖、中国诗歌艺术少年奖、中国诗歌学会童诗大赛二等奖、世界报第一届诗词大赛一等奖、凤凰新华杯全国首届中小学生征文一等奖、第六届中华情全国征文金奖、《漫画周刊》年度佳作一等奖等,《诗歌50首》参评第11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笑》等编入人教版小学语文一年级上册百度题库教辅教材。出版长篇小说《刺河豚寻宝记》(海南作协青年作家扶持出版项目)。
责任编辑: 西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