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
 
一条窄而长的田路
我走着，无论朝哪个方向
我的背部，都是上个世纪
草木滋长
如我一头卷曲的长发
风把它吹成风的摸样
我宽大的裤管，收割月光和草籽
步伐轻盈，露珠单纯
 
那时的我，不修边幅
如我曾经翻着的一本书
每一个语词都未曾打磨
梦境和欲念
由着身体里的麋鹿
奔跑于大地的一张白纸


一粒麦子

大片的麦子摇我
从一粒麦子，拐进另一粒麦子
我看见自己的影子
走来
又一次次走失

我并不感到沮伤。我甚至
放肆地想起，在一只鸟起飞的片刻
一粒麦子在飞
一片麦子在飞，我是一个起飞的人
落下
我还是原来的一粒麦子
只要它来年发芽，在我钟爱的大地之上


淡水河

横过的是一条河
流来月光
眼前的一切，掩映在一片芦苇里

河流向东
一只船载走的那个你
不是现在的你
游着的鱼
它是从前的一条鱼
也不是从前的那一条鱼
只身穿越山水
泛起银色的水波
渐渐抹平
仿佛这个世界刚有了端倪
又悄没无声之中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月光照在一棵树上
树还是那棵树
月光流在一条河上
河还是那条河
一个人走在月光里
不是另一个人的月光
他的悲伤
不是天下人的悲伤
天下人的月亮
还是原来的那个月亮


秋水河畔

除了秋水河畔，去哪里
才能找到
这样的一个画面
水是处子，山躺在水的怀里
安静得不敢转身
你若来了，水边的几间小白屋子
可供你今晚下榻
煮酒，吃鳜鱼
也可以一个人对月吟诗
吹哀怨的横箫
若是明天背着行囊告别
两个人缠绵，一个人凄美


河埠
 
青石板的河埠，有孔
系一只船。不难想象一个女人
和一个男人怎样缚住的过往
水面锁着波纹
 
后来，船驶走了
一个女人不来，一群女人走向四面八方
河埠空荡荡
一株柳树披头散发
 
而现在，我站在河边
看见自己黄昏里的影子
倒映在水里，逐渐隐没的人间


流水

还是河汊，还是苦楝四月始花
一蓬一蓬
是你喜欢的人间紫色

乘小船
水柔。是你眸光里的苇草
和水中小洲
越来越远。你的豆花你开
靠水边的小村庄，是你的牛桥
在日光退尽以后
稻香和月光，都是所要的
人间烟火

还是天空的云朵
流水是你
与我，都是流水里的人
对一条河的记忆热情未减


怀念在途的人

那时的月光，像一件
晾在竹竿的薄衣裳
被风一撕，就破了
你就让它破碎成树上的叶子
像你的一生

盲目赶路的一个人
口袋里装满家乡的谷粒
和四季风雨
始终是飞翔的一个影子
消失在落日尽头 

八月乡村，是一株记忆的稻粱
与一滴泪光紧牵着
今夜有人翘首，有人走在路上
思念如潮
我想喊你回家
又怕这一喊，又回到了当初
一万里月光再一次碎了


豆地

一大片，在我老家附近的水边
豆荚长了
有些还在开花。蝴蝶在飞
那是它们的路径
我跑，有些远了。母亲站在那儿
她的目光里
没有一丝担心

蝴蝶飞来飞去
女儿想飞，惊羡的目光很远
后来落在我的脸上
看我扭过脸，她又不敢飞了

豆荚地消失，蝴蝶也飞走了
外孙来了
我也从未提起
却总是怕他们乱跑
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


水塘

有一口水塘，离我的老家不到五十米
置一个马扎那儿
钓半天的鱼。女儿跟着来
用她的小手
捡地上的螺蛳，扔回到水里

水面漾着粉白的小草花
又让她如此着迷

后来有一次，她一个人跑去看
掉入水塘
差点被淹死

心生余悸
从那以后，我一生里有点记恨水了

但我还是
一直写到水，对它带给我的好
和福音
从未加以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