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胡弦,诗人、散文家,曾获《人民文学》《诗刊》《星星》《钟山》等刊年度诗歌奖、鲁迅文学奖等。

冬 晨
这辆老旧的拖拉机突然
发出轰鸣,喷吐浓烟,全身关节喀吧作响,履带
扣住尚未解冻的地面……
它醒来了,砖瓦厂和村庄都醒来了,愤怒
在它心底震荡,它抖落积尘,奋力前行,开始着手解决
它和这世界之间存在已久的问题。
姜里村
一个小村,一片湖,偶有旅人。
去年在这里,我看见过一个溺死的老者,
沉在水中,竖直,像个日本玩偶。
他的儿子从村庄那头赶过来打捞他,
出水时,他身子很重,滑回水里多次,好像
还没有死,不愿离开那水。
他的儿子面色铁青,看不出一丝慌乱,手也有力。
(哦,痛哭之前,还有那么多
需要咬紧牙关才能做的事。)
后来,在他被拖走的地方,水渍
像一块继续扩大的胎记。
我站在那里,左边是老旧庭院,
右边是凶水;左边是破败的安宁,右边,
一个平静的镜面在收拾
村庄的倒影,和死亡留下的东西。
定风波
红粉乱世,关山鸡鸣,
灭门的大火中有人逃生,
十年,送葬的队伍出长安,
十年,君子报仇,顺手把国家拉出火坑。
十年树木。北风急,琴未成,
传说里尽是不甘心的人。
石头记
顽石变成宝玉,要比
面如冠玉的人变成一块顽石
慢一些。
那是在夕阳下,在那种
无言的沉落里,一块石头缓缓压住了黄昏。
小说怎样构成?
我听过一个假人的嘀咕:一切都是真的。
而疯子的呓语:假的,假的……
……缓缓沉落。无用之物
才是超现实的——它收留了故事的
一部分痛感,以之维系
我们生活中多出来的部分。
一块结石。它爱着这世界,在远离
这世界的某本书里。
五 毒*
足有千条,路只一条。
骇人巨钳,来自黑暗中漫长的煎熬。
惟黑暗能使瞳孔放大。黑暗为长舌
之墙上,无声的滑动与吸附所得。
万千深喉,你认得那一声?
它也有欢歌,有满身鼓起的毒疙瘩,隐身于
夏日绿荷。而山渊、淙淙清流,
接纳过盛怒者的纵身一跃。将它们
放在一起,肉身苦短,瓦釜深坑浩渺,
胜利者将怀揣无名之恶。
惟青衣白影,腰身顺了这山势旖旎,
千年修炼,朝夕之欢,此为神话。
青灯僧舍,温软人间,已为世俗别传,
推倒盘中宝塔,亦为蛊术。而当它们
再次相会于山下的中药铺,陈年怨毒
尽数干透,都做了药引子。
*民间所传,蜈蚣、蝎子、壁虎、蟾蜍、蛇,是为五毒。
谜
许多年后,河流成谜,
一个暴君,变成了破谜人。
从谜底开始,他命人挖一条河,
以便自己在其中航行。是那种
绘有虎面的船,
滑行在中毒的时间中。
旗帜如火,谜面如油,
盛开的情欲如花团怒放,爱情
像被摧毁的天气。
许多年后,大地已空,只有他
不愿从少年的心中退场。
放纵与繁华之让人兴奋,
像在谜语中养虎。江南三月,
春天,谜一样摇晃,
甲板、垂柳、博物馆,像一群猜谜人。
运河流淌,少年仍在成长,低低的
虎啸如梦境。
海 螺
那是沙上缓慢的传说,
大海,一再拖慢它的脚步。
凡间在它体内关闭了。
——像个仍在发育的音节,内壁,
却足够一部神话安居。
为了不再松下来,
它把身体一圈圈拧紧,用过的力
变成了螺旋形,
以保证它永远不会崩溃。
即便大海被放进来,
它那微小、收缩的心脏
也足够用。
大海,只有站在它体内的台阶上
才能平静下来。
旋转的台阶,会让漩涡沿着
殿堂般的旋律下到最深处。在那里,
在空间消失的地方,
水才折转身为自己松绑。
最后,艰难的祭品:
一个空壳,
缺席的记忆掏空了它。一定是
另一个大海也离去了,
它在其中完成了自己。阵阵
茫然无知的号声被传递给世界。
语言在那里聚合又散去。
白龙江
陡峭的山间它响着,
落差制造出的惯性,使它奔赴在
想赶在自己前头的欲望里。
它是浑浊的,挟裹着泥沙;
它是兴奋而紧张的,因为激荡人心的事
已发生过,并构成了真正的源头。
——它就来自那里,某段
已经坍塌的岁月,或者某个
被怒气爆破过的古老族群。
但仰头看,天堂并没有毁掉,
峰峦和云雾,呵护着仍在高处的人。
它一路向下,带着枯木、野花、死畜,
过峡谷、隘口、村寨、纪念碑,仍像流淌在
生死攸关的险情中。
它流过记载时会变成传说,
流过传说时,会被当作先知的声音,又因为
对隐秘历史不一样的讲述
而被认为是
无法自证的喧哗,或喋喋不休。
据说,它甚至变成过泥石流,把更为
严重的消息带给沉睡的人,也曾
清澈得要命,像嘴唇上一缕早晨的微笑。
后来我在县城看到它,水面已开阔,接纳了
许多支流后,声音反而小了,仿佛
意识到自己进入到了
某个从未经历过的时段而发生了短暂失语。
汇流,平静的水面摆脱了歌唱,
但在堤坝那儿我仍能听见
崩溃的上游在它胸膛内留下的低吼。
它已慢下来,个体的记忆消解于
莫名的宽阔。沙石下沉,
像一部分答案被它从身体里
分离了出去,而对自身的透视又使它
得到更多难以深究的空白。
——它已不再把两岸
拉进它的梦里,只有火焰般的光簇拥着
恍惚的倒影,像一种
特殊的语言正在形成,并掌握了
怎样把所有不能移动的事物,
安置在它的语速中。
圣 迹
崇祯十年,徐霞客携僧静闻赴滇,
僧殒于途,徐负其残骨数千里至鸡足山安葬。
山寺毁了复建,而今,静闻墓塔犹在。
由其事上溯百年,大理地震,
千寻塔开裂,旬日,又在余震中合拢。何种震荡
生于死亡,又旋即于其中脱困?
如天地心入世间事,如地球腹內
隆隆霹雳误入歧途,入高大佛塔时,裂隙
如灾难送来的一次开悟,
测试了慈悲的自愈能力。而馀震
千古不绝如一念又来,如致命的
晚风摄去溪边蝶群,
地底骨殖静卧,塔身内的寂静永不消弭。
亦如这檐上瓦猫:一只老虎被迫变成檐兽时,
它无法下咽的吼声在苍山下游荡,
再也寻不到宿主。
干 湖
鱼居水底,居天空的另一面。
镜面在大地上摇晃,带着鱼影转化为文字的异动。
思想从一张纸里散去,
像一群大鱼从天空经过。
但大湖干了。
一个被取消的空间,像个滞留现场的缺席者。
风压一压身子,化身透明的鱼。
湖,总能让天空无处藏身,
让水和天空各取所需。
无数小镜子,是大湖的碎碎念,
流放给乌托邦,或置案头,照岁月静好的鱼尾纹。
而大湖干了,无数迹象退去,
天空从人间撤离,顺便收走了自己的分身。
我们为何需要镜像,为何
记忆的事,转眼成了另外的事?
大湖荡漾时,饮一口清水也会上头。
当湖面把世界一剖为二,光从那里折回。
两手空空的镜子,天地为它工作,
空,套取有,套来的宇宙在水中下沉,
像委派一个天堂去更深处排除地狱。
而什么人,一直待在镜子的另一侧,大湖干了,
仍找不到他。
镜子无法证明的存在,我们的脸无法自证,所以,
我们研究对方的脸,并知道
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往事早已提前结束。
大湖变小,镜子变小,高铁一闪而过,
时间繁殖时间,空间把幻象挪来挪去,直到
镜面把自己也耗散了,天空回到天上,
一个大坑,回到对世界的一无所知,
如果想获得痛苦,只能通过湖底的裂纹来提取。
水会再来,天空,仍会乐于做一个观光客。
高铁已再来,拍照的人,像鱼在寻找它的怀念。
现在,空旷的湖,像拆除了速度的不知名的远方,
湖上的铁架子,像孤独论本身。
海上石窟
位于罗马与那不勒斯海岸中段的斯佩尔隆加村,一座朝向地中海洞开的巨大岩窟。罗马皇帝提比略(Tiberius)行宫的一部分,内部曾点缀有根据希腊神话中奥德修斯经历创造的群雕,后损毁。
大海变成了灰大海,
天空的蔚蓝被抽走,剩下乌云。
急雨,打着唿哨,
冲向车窗,想占领每个幸存的空间。
灰大海在磨牙,洞窟像蛀牙,
大量的水牙疼。
牙疼会变成语言:大海像火,燃烧中
声音,在帝国内部坍塌了。
一颗老心脏,再也无法有效地处理风暴。
神话患了牙疼,已可以从中
抽出诸神的孤独,和孤独的抽搐感。
牙疼扯动海岸线的神经,
小岛晃动着,如一盘冷餐。
大海滚动,像盲眼巨人的脊椎在滚动。
当你拉开车门,你感到
有个幽灵的手,曾在冰凉的把手上停留过。
你的心像四散的祈祷文。
而牙疼在语言中学习祈祷,
进入词、语调、正在分裂的语种。
当你回到罗马,在大街上,
在购物中心、广场,或特雷维喷泉,
喧嚣,仍像是一场失败的弥撒,
带着灰大海的混乱之水。而牙疼
从未消失,它会突然显现,在一瞬间,
进入行人们痉挛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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