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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两行诗到最长八十七行诗
——一评王立世诗集《感叹号》


  导读:呼岩鸾,当代诗人,文学评论家。著有诗集《四季流放》《飘翎无坠》《呼岩鸾世纪末诗选》《碎片》等及文学评论多部。诗歌、文学评论散见于《名作欣赏》《名家名作》《人民日报》《诗刊》《星星》等诸多报刊。

  我发现,王立世近期问世的诗集《感叹号》中,没有一行诗。
  我觉得, 一行诗像一个诗歌阴谋。秋瑾女侠一行诗《无题》:“秋风秋雨愁煞人”,先在沉默中爆发,后在爆发中自我毁灭。北岛一行诗《生活》:“网”,先是网住了熟人社会的一切关系,无人无物能从网中逃逸。后来成了电脑与手机中的互联网,网住了天地人间一切人和物,在网中安身立命。
  这样,王立世在一行诗面前,就有李白在黄鹤楼面前,见到崔颢就有“眼前有景道不得”的尴尬感觉了。他就从两行诗起步,写行数渐增的短诗,最长写到了八十七行的《老君山问道》。什么道?天道地道人道,诗歌的诗之道。

  一、两行诗。像两扇翅膀,夹着看不见但感觉得到很重的诗意,直飞过来了。

  春天

  树想鸟的时候
  春天就飞来了


  春天是一个万物勃发的季节,思念和爱也一样,共同构成人间美景。

  黑夜
  
  一直闭着口
  不讲一点道理


  无理可讲者,闭嘴为上策。黑夜有什么秘密?

  二、三行诗。两个意象夹着一个思想。

  美籍华裔诗人徐英才,不挟洋自重,不扯虎皮做大旗吓人惑人,默默地专写三行诗,闻名国际华语诗坛。王立世曾撰文评论徐英才的三行诗,深得其精要。王立世自己也写了不少三行诗。

  无题

  我的爱
  藏在一只蝴蝶中
  它随时准备飞舞


  王立世的蝴蝶,与庄子的蝴蝶,共同点在洒脱,他还增加了爱的主旨。

  离别

  你走后
  窗前的杨柳被雨打伤
  月亮被夜囚禁


  照亮爱情的月亮突然失去自由,寄托情感的杨柳也被打伤,都是离别所致。诗人深知爱情的意义,用物烘托,从反向表达。

  仙人球

  一生都不开花
  不用担心
  凋谢的事


  弱势群体的自慰解药,倒也说了一个正面的真理。以耐旱植物为喻,不开花就不凋谢,不攀爬就不坠落,不争权夺利就不失败出局——依其本分过自己的一份小日子。

  感叹号

  倒立了一生
  每天都在感叹
  那些容易弯曲的事物


  倒立展现的是凛凛风骨,看到的却尽是弯曲。感叹出于“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三、四行诗。古代四行诗称绝句,又称截句。今之新诗四行诗可称现代绝句。据招小波《当代诗人诗列传》铂金卷记载,大学教授熊国华推崇并喜作四行微诗。我又见北京诗人王爱红作四行新诗名“亦截句”。
  王立世作新诗四行诗成新绝句,其主旨思想重也大哉。可谓中华诗国幸有其人其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是王立世新绝句的本意初心,万勿轻看也。



  把锁链
  当项链
  戴在脖子上
  感觉很美


  这只狗就是阿Q的后代,良好的感觉来自愚昧和麻木。诗人呼唤的是现代人的现代精神,这也是现代化不可缺少的。

  这倒霉的梯子

  上天堂时
  有人把它撤走
  下地狱时
  又有人把它搬回


  此等世道人心,昭示出人性之恶。只要恶存在,善就会被碾压,生态最能反应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

  自题

  月亮有影
  大河有声
  天地之间的我
  既无影又无声


  仰慕月亮,但不想留下影子。崇尚大河,但不想滔滔不绝。在入世与出世之间,找到了思想的平衡。

  

  我属马
  但有时活得像狗
  我是狗马,还是马狗呢
  我也说不清


  马身上有了狗的奴性,以至分不清属性的轻重。这是知识分子对人格的质疑和反思,觉悟了,才会变成龙马。

  风景

  两片金色的落叶
  在冬天的墻角
  谈论爱情时
  浑身在颤抖


  爱情就是在冬天取暖,在角落里一展身手。这样的爱情才是爱情,可称为爱情的黄金。

  居家

  在一个围城里
  重复读一本旧书
  那里面的爱情
  成了最奢侈的晚餐


  从旧书里找爱情,可想爱情的危机。怀念过去的爱情,就像怀念故乡一样,都是在安放灵魂。

  四、做加法。王立世诗歌的行数,一行行加上去。行数增加了的诗歌,所占的面积变大了,但思想有的变了,有的不变。艺术有的变了,有的不变。变与不变,全凭读者自己体会了。四行过后是五行。

  爬山

  我喜欢爬山
  但不喜欢爬到山顶
  一旦爬到山顶
  有了居高临下的得意
  就会对爬山失去兴趣


  诗人深得爬山的要领,喜在半山腰看风景。和爱作“半首诗”的女诗人宇向同趣,她有《腐烂的》上半首,去搭配《新鲜的》下半首。当然,事关天大的问题,比如“问道”,王立世还是爬上了老君山的山顶和雪山的山顶。
  王立世和“写短诗的佼佼者吴涛”(招小波语)都喜欢跳也善于跳。吴涛跳了跳:“孩子用力跳了跳/天空往上长了长//——真好,我的腰身向上挺了挺/我的仰望/又高出许多”。王立世也跳了跳,高出了五行诗,写出了专写六行诗的女诗人唐晴那样的六行诗:

  

  我一辈子
  没有像雷那样
  大声说过一句话
  却像埋在路上的雷
  谁踩了
  才知道我的厉害


  王立世不做天上的雷,只做路上的雷。我们能想到他的行路难,他这么多年遇到的坎坷,和自己艰苦的跋涉。他的雷是对正义和真理的捍卫,更多的是精神之雷,埋在心中。
  招小波对中国当代诗界有重大发现:“假如把每行新诗算做一步/那么严力走出一步诗/徐英才走出了三步诗/蒋一谈走出了四步诗/耕夫走出了五步诗/唐晴走出了六步诗/商震走出了七步诗/真可谓步步生莲”。
  王立世一步步走,走过两步,写出两步诗。走到七步,写了很多七步诗。

  朝圣者

  我用大半生时间
  爬上高高的雪山
  看到心仪的雪莲花
  我像一个朝圣者
  忘记了冷暖和宠辱
  期盼大雪纷飞
  把归路淹沒


  朝圣者心中只有圣,雪莲花就是他的圣,寄寓着他的人生志趣,表达着他一尘不染的精神品质。他甚至不想回到泥沙俱下的滚滚红尘中去。
  
  王立世在七行诗后,共写了二十三首八行诗。我将他的八行诗与现代著名诗人沙鸥的八行诗《新月》比较,专文另评。沙鸥人去留诗千古,《诗刊》初创即任编委,因写八行诗出名而被诗坛称为“沙作行”。我看,王立世也可称为“王八行”了。
  王立世走到了九步,写了很多九行诗。《大拇指》九行,解说大拇指一反常态的精神觉醒,就像最新版《新华字典》重新解说了何为“九”:“八加一后所得的数目”,其他数目也照此格式解说。这是任何字典词典前所未见的。换一种解说方式,就得了原本潜伏的真理。王立世的一些诗,是有这样的特异功能的。当然,最新版《新华字典》也对“感叹号”重新命了名,倒使得王立世的《感叹号》怀旧烙印包浆而闪闪发光了。
  王立世的诗路步步生莲,写了很多十行诗、十一行诗、十二行诗、十四行诗(近似于欧洲十四行诗)、十五行诗、十六行诗,还有一些十七行诗、十八行诗、十九行诗……
  王立世写出了二十行诗《鲁迅先生》,表达了对鲁迅精神的终生追求,哀叹鲁迅命运的起伏异变,声言“时代早已天翻地覆/我们仍需要/先生那样的眼睛与骨头”。王立世铭记鲁迅对人民的爱,“创作总根植于爱”。王立世执行鲁迅《摩罗诗力说》的指令,举起火把写诗,用灵魂的光明驱逐人间的黑暗。
  王立世也写二十几行三十几行的诗,行数变,诗意变,移步换景,写出了八十七行的《老君山问道》:“归来后/老子还是老子/我已经不再是我”,有了新思想新艺术。

  五、做减法。对王立世诗歌的行数,从八十七行减到两行,从老君山的顶峰减到小山丘,我们从诗歌的张力所形成的兴奋,变换成从诗歌的内敛力所形成的沉思,终于从八十七行和两行中间,弄明白了王立世诗歌的表现常态:他多写二十行以内、十行上下的短诗。这是他最入心入脾的情趣,也是对互联网时代在快节奏中匆忙生活的读者的顺从和体谅。王立世最优秀最被人称道可以传世的一批诗作,都生长在这一视域内——大部分诗一个页码绰绰有余。

  六、朴素是王立世诗歌的美学特征。
  王立世是朴素的人,用不断淘汰更新增强力量的朴素语言去写朴素的生活。“朴素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庄子《天道》)。博尔赫斯“把曲径分岔的花园留给了各种未来”。当代诗人王立世所得到的一份是朴素的花朵。朴素是王立世的美学风信旗,美学公众号,美学条形码,超越了任何AI程序的策略、算法和话术。
  但是,正如著名画家美学大师吴冠中所言:“现在文盲不多了,而美盲很多”。我们不能要求美盲们赞美王立世诗歌的朴素美学。虚饰的宏大必将垮塌。自有美学细胞健全的人,会从王立世诗歌的白菜豆腐中汲取身心的补益。
  
  原载《小品文选刊·印象大同》2026年第10期(有删节)
 
   
  王立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在《诗刊》《创世纪》《中国作家》等报刊发表诗歌1500多首,在《诗探索》《江南诗》《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刊发表诗歌评论200多篇。诗歌代表作《夹缝》被《世界诗人》推选为2015“中国好诗榜”二十首之一,入选高三语文试题。诗歌入选《诗日子》《新世纪诗典》《中国新诗排行榜》等100多部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介到英美等国。著有诗集《感叹号》《夹缝里的阳光》,主编《当代著名汉语诗人诗书画档案》。《文艺报》《文学报》《名作欣赏》等报刊多次推出本人作品的评论文章。获2022年度十佳华语诗人、第三届中国当代诗歌奖新锐奖、全国第二十五届鲁藜诗歌奖诗集二等奖、2021年全国十佳诗歌评论家、首届“新时代.鲁迅诗歌评论奖”、2022年第二届“名作欣赏杯”晋版图书书评大赛二等奖等。
简介
呼岩鸾,诗人,文学评论家。著有诗集《四季流放》《飘翎无坠》《呼岩鸾世纪末诗选》《碎片》《金沙粒》《呼岩鸾新世纪诗选》《世说新诗》《呼岩鸾长诗集》《佛痕禅迹》《日落时分》《口头禅》《日落编年》《日落返照》《心头禅》《包容冰诗歌论》《读包容冰诗集〈驿路向西〉》及文学评论等若干部。诗歌、诗评散见于《人民日报》《诗刊》《星星》诗刊、《延河》《诗潮》《山花》《重庆文艺》《岷州文学》《火花》等诸多报刊。曾供职于省级宣传部门和出版社。
责任编辑: 西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