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原以为包容冰是只写新体现代诗的诗人。《岷州文学》2026年夏季卷发表了他写的一组旧体格律诗，人们始大吃一惊，他的旧体诗也写得像模像样，堪称佳作。
  五七绝、五七律、古风乐府、照谱填词……包容冰在旧体诗的格格框框内，戴着格律的镣铐自由自在地跳舞，不管怎样跳，都没有跳出格框外面。优秀的诗人/舞者，韵用中华新韵；而且扩展到网络用语韵更宽泛。对仗则在时代风貌中寻最适宜对象对之。曼妙声律在中国一隅的植物、动物、人物层面上定向随风飘扬了。岷山雪白了，洮河起波了，当归、洋芋、苦苦菜开花了；红嘴鸦鸣叫了；僧人念经了，农人劳作了……
  包容冰十首旧体诗中,《秧当归籽的父亲》一诗特别吸引了我。因为早些年，在他的诗集《内心放射的光芒》下卷第15页上，有一首自由体新诗《秧当归籽的父亲》，两诗同题同意境同抒写对象，令人生起求解之心。我把两诗细读揣摩，明白了诗人对同一题材，先写新诗后写旧诗,是诗人在进行诗歌试验，把“秧当归籽的父亲”这同一个意象，在新诗旧诗中进行转换，比较同一意象在不同诗体中的表现，两种诗体的表现能力与特质，两种诗体合力后对意象的提升。
  
  秧当归籽的父亲

  开垦出一片处女地
  在白云缭绕的山坡
  安下荒乱的心
  
  背起柴禾和牛粪的父亲
  半个月没有回家，父亲
  在大荒坡里挖草巴，烧灰
  
  袅袅升腾的烟岚
  送来草根和泥土的芳香
  灰堆里恍熟的洋芋，土灰裹着的午餐
  
  荒山野岭的鸟鸣，给你作伴
  野岭荒山的狼嚎给你壮胆
  累极了的父亲，在梦着说着
  我听不懂的胡话……

  2011年6月3日
  
  这是一首被很多诗评家忽略了的现代好诗。
  没有岷县山区农业劳作的经验或见闻，不懂得当代农业体制的反复演变，对农民的艰苦、悲欣、愿望与心理忐忑不投以彻心彻骨的同情与理解的人，是读不出这首诗的本质内核是何等珍贵如金的；对诗的朴素的如山岳如土地般沉实的艺术美感，也会闻而不知其味。
  这是一首由现实性跃升成历史性的有社会学意义的短诗。农民在土地上带着“荒乱的心”劳动的日子，但愿成为愈合的精神疤痕。
  诗的无比巨大的容量是一处荒山野岭向四面八方扩充延展出来的，成为了一个荒寂萧索但也可以灯火通明的舞台。其上，一个凡人的人性上升到了光辉的神性。农人父亲在劳动中获得了神性——他培育的是当归苗子啊!
  岷县是中国当归生产第一大县，是名副其实的中国当归之乡，这个大县的荣名是由当归籽长出来的。
  诗人包容冰的父亲是一个药农。种当归要有当归籽，当归籽种植于土地发芽长成当归苗，翻年后去移栽长成当归。父亲去培育当归苗了。
  他怀着一颗慌乱的心，潜入当时严格的农业体制的缝隙，寻到一处适宜的野山荒坡，开垦出童贞的处女地培育当归苗。农艺初始的周期是半个月，他用柴禾与牛粪对挖起的草巴晒干后，再用来烧灰以作肥料，用草灰里煨熟的洋芋充饥度日。当黑夜来临，夜鸟鸣叫给他作伴；尤可怪异者，野狼不叫他害怕，狼嚎反能壮胆，那空旷无人的荒山神秘之夜何其可怖也。
  疲累之极的父亲在噩梦中说起了胡话。
  这首诗的特殊境界，如王国维所言是“有我之境”。诗人放心不下，十多天后去探视望父亲，陪父亲睡了一夜，见状悲怆，以诗代哭。
  “秧当归籽的父亲”，不但“秧”字名词动词化而骇人；而是一个生长性的不断生长着壮大着的意象。父亲本原的原始意象就极宏大，现在在生长中越来越宏大；长成了岷县岷归的意象；长成了岷县药农的意象；长成全中国农民的意象。最后由2011年长到2026年，15年后长到了旧体诗《秧当归籽的父亲》里去，摇曳生姿了。
  
  七律·秧当归籽的父亲

  独向荒坡踏晓霜，挖地烧灰寄厚望。
  一头扎进深山里，半月烟霞瘠垅旁。
  石径风侵衣更薄，窝棚夜冷梦更长。
  谁怜粒粒当归籽，历尽艰辛是父肠。
  
  自由体新诗，连标点符号也算上共127个字，旧体诗七律共56个字。56个字基本收纳了127个的内储：心愿，劳作，艰辛，梦境，及儿辈的感恩戴德。这一切诗意被合规合矩地整合到七律的声韵平仄中。自然免不了有所拣捡，但不伤自所由来的大雅。
  “秧当归好的父亲”这一典型意象，由新诗转入旧诗，居然生发强烈的新鲜感，别开生面。
  语境生成意境。旧诗的语境代替了新诗的语境，旧诗的意境立刻古老起来了，克制内敛，足够的空白富有暗示性，代替了新诗的语言自由嵌顿，抑扬跌宕复归入秩序。
  于是乎，当代的药农父亲变成了古代药农承担起几千年的继往开来的劳作重任。
  于是乎，当代药农的当归籽，己是从几千年前传下来的，又向后传几千年无数代。我们听到了老药农在深山旷野里，寻找传统当归诞育成长的脚步声——最强壮的当归籽遗传基因找到了!
  新诗自由自在寓深意，旧诗庄严肃穆开宏旨。
  写新诗的诗人年富力强，写旧诗的诗人俨然是一位古代诗人了，但有年轻的时代心。
  写新诗必须新而本其传承，写旧诗必须旧而旧中有新。诗人包容冰做到了，两栖在新诗旧诗中。悲苦后劳动后阅尽人间后，幸福地尽享诗意。
  
  中国诗歌自《诗经》《楚辞》始，如终有个重要特点是标识性的：诗重叙事而在叙事中抒情；因为中华民族在五千年历史中经历了过多事变要说，说出事变也就抒发了情感。
  包容冰的新诗和旧诗，也是在叙事中抒情的，没有辜负他在六十多年的人生的事和情。
  他的当归籽，就是他的诗种子，有所来，有所去，必须发育壮大繁茂。
  

2026年8月5日，上海半沪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