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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河探源也是历史探源


  导读:呼岩鸾,本名李生春,当代诗人,文学评论家。著有诗集《四季流放》《飘翎无坠》《呼岩鸾世纪末诗选》《碎片》等十余部及文学评论多部。

  大散文,本该如此写。

  作家史德翔刊发于《岷州文学》2026年夏季卷的《渭河探源》,便是一篇接通历史记忆通道的大散文。
  

  山河留迹,陵阙载史。作者伫立渭水源头,首先笔落商末周初孤竹国王子伯夷、叔齐二位古圣先贤,抱节而殁葬于渭源首阳山永恒的历史记忆。孤竹君遗命立三子叔齐为君。孤竹君逝后,叔齐让位于伯夷,伯夷不受;叔齐尊天伦,不愿乱了社会规则,也未继位,于是二人先后前往周国考察。时值周武王姬发举兵伐纣,二人便扣马谏阻,未果。武王灭商后,兄弟二人耻食周粟,便离开周地,沿着羌人东出的线路,逆流远上,来到渭水源头,隐居首阳山,采薇(薇,即蕨菜)而食,最终缺粟食饿死首阳山。作者胸怀敬畏地定位:这是忠,也是孝。渭水源头,因伯夷叔齐忠孝的厚德更显巍峨壮美。

  鉴古知今,作者笔锋一转:两位互让君位的忠孝圣贤,流传至今,其行为看不出一点时下官场上玩弄“政治”的人格分裂、尔虞我诈,只见一派纯真的赤子之心,令人感受到古人做人无限真诚的欣慰!作者笔锋柔中有刚,意蕴深远。

  仰望半山坡伯夷叔齐墓园(山坡上只有后人修葺的两座黄土坟堆),所幸四围古木参天,郁郁乎一座绿色城池,掩映着两堆令人敬仰的黄土与清朝封疆大吏左宗棠敬书“百世之师”的巍巍碑石。作者深情地写道:“百世之师”——左公巨笔题写的碑石,瞬时触动了我的心肠,与陪伴我的幼童扎西银果双手合十、深深弯腰跪拜这方圣洁的土地。我顿悟,作者在跪伯夷叔齐,更在跪古往今来抬棺西征的孤勇者、收复新疆于战火中不忘栽树三千里、在新疆修坎儿井的老将军。这一跪,顿觉天高地阔,一抬头,艳阳慈光正鉴照着首阳山头。
  

  作者缓步徜徉于渭水源头,而一场厚重的中国历史探源就此徐徐拉开了帷幕。

  地理溯源,使命深重;历史寻根,意蕴更沉。史德翔以身践行、执着深耕,细致描摹探源全程;以文字为舟、以笔墨为径,让文脉绵延致远,将黄土高原的地理风貌、渭水流域千年的历史渊源,尽数融入文墨之中,让山河肌理与历史根脉在温润的文字中熠熠生辉。

  史德翔生于甘肃定西,这片干旱少雨的土地,让他自幼盼水的情结与水结下了一生的情缘。流火的7月,旱魔笼罩陇中,年少的他与祖辈乡邻翘首望天、焚香祈雨。彼时,天上只要有几朵云彩、那怕落几滴雨水,这片苦甲天下的土地上百姓都仰天落泪,感恩老天爷悲悯的馈赠。雨水承载着一方人绝境中活下去的滚烫希望……

  那年,他从凿渠引水的景泰川回到生养他的关川河畔,情感深重地写下了《关川河忆梦》,抒发自然变迁和人类对生存环境肆意挥霍压在他心底的忧思。

  生于旱塬、渴于清水的苦难磨洗中,加之外祖父母的无言之教,史德翔成长为身心健康、心怀理想、胸有学识、传统道德与新思想兼备的青年。这份与生俱来的水之情缘,导引他根扎陇原大地,20岁有缘招工水利工地。景泰川、秦王川,疏勒河畔,他一路逐水而行,脚踩河滩泥沙,扛水泥,架渡槽,凿水渠,筑河坝。午休,简单的午餐后便捧起书读。在劳动淬炼、教坛沉淀、读书与岁月磨砺中,一步步成长为胸有诗书的水利教育者、作风谨严的的水利管理者。他培养的学生,毕业后大多扎根水利一线,筑坝蓄水、科学管理水资源,在千里平畴实现着水利造福于民的善举与理想。

  陇中大地,水贵如油。这个窖水滋养长大的少年,以治水为终身的事业,满怀善心回馈陇上干涸的土地,回馈故土和抚养他的亲人。作家史德翔,从20岁投身景泰川水利电力提灌工程建设,便开启他逐水而行、与水共生的治水生涯。赋闲之后,仍不停步履,向阳向善的激情不减,多次奔赴渭河源头,溯源渭水,寻根问祖。渭水是作者心心念念的土地,作者的外祖母出生在秦皇祖邑礼县,避难与父母落脚渭水源头,作者的母亲在渭河霸陵桥畔的下集度过了最金质的年华。饮水思源,作者敬畏渭水源头,同样深爱着他血脉的源头。这也许作者满怀孝亲敬祖之深情,探源渭水的另一个缘由。

  在甘肃水利事业的版图里,史德翔是掷地有声的名字,是扎根陇原、润泽山河的“水之印记”,位列陇原众水文脉之中,值得铭记、不容忘却。在疏勒河畔,工作之余,他创作了《人造天池随想曲》,获《飞天》杂志新中国成立60周年征文纪实散文一等奖。他胸怀甘肃水利建设的成就,落笔河西走廊疏勒河畔,而笔锋一转却细描亘古荒原景泰川电力提灌工程建设,从景泰川引来滚滚滔滔的黄河水,又笔落被誉为陇上地下运河的引大入秦工程,继而回顾正在筹建的引洮工程几上几下的艰难历程。他写到一位在甘肃督导完成多项水利和农业世行贷款项目经理名叫郑兰生的美籍华人,曾站在陇西大营梁上几眼红土夯筑的水窖旁说:“引洮是一项救命工程”。郑先生是一位敬业、博爱的蓝眼睛“大禹”,就因他朝着一条扁担爬坡挑水的我的父老乡亲掏心窝子的这句话话,我一辈子将向他表示感恩与崇高的敬意!
 

  回顾引洮这项救命工程,当再度笔落疏勒河昌马水库时,他深情地写到:在满头白发的专家身旁,是又一批水利建设与流域管理的青年才俊,此刻,他们正遥望远去的楼兰,遥望在时光中游走的长城烽燧,遥望向西而去的疏勒河水,仰望青藏高原的冰川雪岭……在天人合一的治水思路上,在河流开发利用的绿色地带,他们思考着“万物源于水”这道治水者终身追求的哲学命题……

  后来他相继创作的《渥洼池畔望天马》《心中一湾月牙泉》《五十年一梦盼洮河》都是有关水的记忆和对自然变迁的关注与忧思。是他创作大散文的力作。在他感恩的笔下,记住了治水的英雄李培福、韩正卿、陈可言、谢信良,也用他感恩的笔在人世间留下了教他浇筑混凝土的师傅陈东治、牛世平、未祖文这般“小车不倒只管推”的小人物的名字和陇原大地上多少人青春的记忆,足见作者的爱与悲悯之心。

  

  溯源渭河,亦是数典问路、追根溯源。创作《渭河探源》之际,史德翔深耕古籍文脉,多年来,他潜心研读《尚书》《水经注》《诗经》等传世典籍,数典不忘祖,溯源不忘根,循着先贤指引的脉络,踏上前路,与千年文脉隔空对话,与历代先贤晤面致敬、虔诚叩拜。

  渭水始发于甘肃渭源鸟鼠山,远山含黛,鸟鼠同穴、共生相依的自然奇景,其实映射着史德翔骨子里敬畏自然、和谐处世的基因:

  “我伫立渭水源,饮一瓢源头活水,实如啜饮了一河酿造了五千年的玉液琼浆,给人以无尽的底气。”这底气无疑是渭水源头蓄力图强的千年文脉与山河不老的气势。

  史德翔的渭河探源,并非孤行山野、独辟蹊径,而是循着历代渭水儿女的足迹步步前行。他以当代人的视角、新时代的步履,在千年唐蕃古道上踏出崭新的印记,是在用心丈量渭水源头这条民族来时的路。

  饮尽源头佳酿,汲取山河底气。完成渭河地理溯源后,史德翔顺势深入,开启了更为幽深、更为壮阔的华夏历史探源之旅:

  “登临渭河源,一迈步,透过满目的参天古木,瞬时被大禹治水定九州铸九鼎的强大气场撞个满怀。”

  这份跨越千年的邂逅,让他追思远古岁月。大禹率众携众臣、引灵龟、聚八方志士,自鸟鼠山启程,用导的治水思路根治肆虐天下的洪荒大水,终成万古伟业、泽被苍生。

  导水于鸟鼠的这场治水宏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对于渭河的文脉价值与历史意义,史德翔有着独出心裁的精妙定义:“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渭河是中华民族的奶奶河。”殷商时期,渭水流域邦国林立、文明初兴;此后千年光阴里,渭水滋养沃土、孕育文明,成就“一水兴八朝”的千古功德,周、秦、汉、唐等八大盛世王朝,皆依托渭水流域繁衍生息、屹立华夏。

  在史德翔的笔下,渭河地理溯源与华夏历史溯源,循着两条截然不同的脉络层层铺展、相辅相成。

  地理溯源,自东向西,溯流而上;历史探源,自西向东,顺脉而下:

  “渭水从鸟鼠山奔涌而出,穿山越岭,润巩昌,下三阳川,绕卦台山,过天一生水,直落陝西八百里秦川,在渭南潼关款款汇入黄河,滚滚滔滔818公里。”承载着华夏文明璀璨的过往。

  步履换向,文脉东延。作家以细腻深情的笔触,溯源历史根脉,细数千古风流人物,以历代先贤帝王的山河足迹为证,让世人看见,万千华夏儿女,皆奔赴渭源、礼拜这座山河源头、文明根脉。

  秦始皇西巡陇西,溯渭水之源,寻华夏之根、拜文明之祖。

  隋炀帝西巡驻足渭水源头,登临鸟鼠山,赋诗抒怀:“地干纪灵异,同穴涌洪流。长林啸百兽,云径想青牛。风归花叶散,目举雾烟收。”天光普照,山河澄澈,清流浩荡,三日不绝。

  唐太宗李世民西征途经渭河源,饮马品字泉畔,留下“逸鞭”千古典故,造就清泉长流的“逸鞭泉”,文脉潺潺,无言传承着大唐帝国的神韵。

  新时代以来,习近平总书记亲临渭源元古村,绿水青山,金山银山,护佑人间烟火之两山论,似田园牧歌,如乡土笛音,在渭水源头萦绕。关注草根民众人性之美的两山论,为这片传承千年文脉的唐蕃古道赋能新生、指引前路。

  人不负青山,青山定不负人。万千华夏儿女,从渭水源头奔赴四海、耕耘山河,同心聚力书写时代华章,奔赴民族复兴的壮阔征程,亦时时回望渭水源头的绿水青山、铭记渭水万古奔流的文明根脉。

  史德翔的散文,融入现代主义文学的意识流笔法,行笔处,闪烁着赤诚深厚的家国情怀,凝聚着直击人心、催人向阳向上的精神力量,这便是《渭河探源》所开启的独特文学价值与精神内核。

  史德翔的大散文,集名家之长、融百家之美,兼具风骨与温度、格局与情怀。

  所谓大散文,从不拘泥于篇幅长短。鲁迅、林语堂、梁实秋、周作人、萧乾、柯蓝、郭风、耿林莽、史小溪、王剑冰等文坛大家名家,笔墨或短至数百字,或长逾万言,字字皆是格局、篇篇皆为经典。史德翔深谙大散文精髓,博取众家之长,将名家散文的风骨、意境与底蕴,尽数融入自身创作,无论篇幅长短,皆自成气象、亮点纷呈。毋庸讳言,他的的散文里我们不难读出大散文的开山之作——余秋雨的《文化苦旅》的印记。

  史德翔散文是极具辨识度的个性化创作,摒弃世俗文风的庸俗套路,挣脱算法模板、大数据范式与AI虚假宏大叙事的桎梏,拒绝同质化、流水线式的文字堆砌。同时,他跳出小情小绪的甜腻轻浮,摒弃空洞无骨、千篇一律的浅表抒情。他的叙事扎根现实、淬炼于心,镌刻鲜明的时代印记;他的抒情真挚纯粹、共情万物,让读者都能在文字中遇见自我、心生共鸣。他以个人真切的生活体验,触碰大众共通的情感肌理,落笔有温度、行文有深度。即便偶有凌空写意的笔墨,也从未脱离生活底色,始终饱含人间烟火气息,让平凡的生活质感升华为澄澈厚重的精神境界。

  史德翔散文是诗意盎然的笔墨抒写。行文之中,常引诗词典故铺垫意境、渲染氛围,诗韵诗情萦绕全篇、漫溢而生。他深挖《诗经》广阔的文脉,将古老民歌的浪漫与风骨娓娓道来,称之为中国诗史开篇情韵。在精准沉稳的叙事之外,时时融入散文诗般的优美段落,让文字有景、有情、有韵,予人诗意栖居的美好体验。

  史德翔散文是意象丰盈的文学创作。他将诗歌意象巧妙融入散文肌理,世间万物、人间百态,凡可寄情、可咏怀、可褒扬、可鞭挞的人事景物,皆被精心萃取、化为笔墨意象。在他的文字里,山川如诗般峻朗巍峨,流水如诗般澄澈通透,大禹治水的先贤风骨被诗化为不朽的民族脊梁,奸佞虚妄的行径被藏于笔墨、予以针砭。鸟鼠山有诗的风骨,渭水源有诗的灵韵,一草一木、一山一水,皆成诗意篇章。

  史德翔散文是温情绵长的亲情抒写。他将对祖国山河的热爱、对华夏民族的赤诚,与对祖辈亲友的眷恋融为一体、双向共生。追忆父母、祖辈至亲的温情过往,便是回望华夏源远流长的历史长河,家国情怀与亲情暖意相融相生,绵长无尽、真挚动人。

  史德翔散文是澄澈通透的禅意书写。鸟鼠山与渭水源,历经“山是山,水是水”的初始本真,“山不是山,水不是水”的思辨体悟,终归“山是山,水是水”的通透释然,三重境界层层进阶,终成不朽真山真水、千古文脉秘境。这是我品读史德翔获甘肃黄河文学奖的散文集《心中的银杏树》及后续诸多散文作品的深切感悟,再读《渭河探源》,更是豁然开朗、灵感奔涌,遂落笔成文、公之于众。

  有时候读当下诸多空洞冗余的散文,常让人读之乏味、心生倦怠,冗长拖沓、不知所云。

  而品读史德翔的《渭河探源》,通篇清朗通透、意蕴悠长,读完仍觉意犹未尽、余味绵长。

  我时常遐想,倘若作家史德翔能将与鸟鼠山、渭水源相关的人文风物,诸如秦始皇陵的千年底蕴、首阳山伯夷叔齐的高洁风骨、泾渭合流的清浊分明、疫情岁月的人间百态、安定大崖沟祭祖未遂的怅然心境等故事细细铺展,再深化一山一水的赤诚情怀、深耕一域一脉的文脉底蕴,定能让佳作更添韵味,让读者尽享好文之妙。

  然作家自有其创作格局与行文章法,我辈唯有静心等候,期待他再出佳作、续写华章。

2026年8月10日,于上海半沪斋

简介
呼岩鸾,诗人,文学评论家。著有诗集《四季流放》《飘翎无坠》《呼岩鸾世纪末诗选》《碎片》《金沙粒》《呼岩鸾新世纪诗选》《世说新诗》《呼岩鸾长诗集》《佛痕禅迹》《日落时分》《口头禅》《日落编年》《日落返照》《心头禅》《包容冰诗歌论》《读包容冰诗集〈驿路向西〉》及文学评论等若干部。诗歌、诗评散见于《人民日报》《诗刊》《星星》诗刊、《延河》《诗潮》《山花》《重庆文艺》《岷州文学》《火花》等诸多报刊。曾供职于省级宣传部门和出版社。
责任编辑: 西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