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温柔，摊开在风沙里
遇见荷西的时候
撒哈拉的落日，可为她作证
两个人守着一间小屋
烟火成诗
 
当心沉入大海
滚烫的日子
化为一块流泪的礁石
 
后来，她走到大西北
向歌王掏出破碎的心
那一年，我太小了
读不懂那样的爱
 
多少年以后，我邂逅一个
长发飘飘的女子
私下里，我就管她叫三毛
 
傅雷夫妇自杀
骨灰没有人敢认领
 
一个叫江小燕的女子
走进殡仪馆
取回含冤的灵魂
素昧平生，只是读过先生的书
 
一顶看不见的大帽子
压了十几年
她愣是没有低头

人类的良知，有时
就藏在一些普通人
一次次不肯退缩的选择里 
她手指上那颗鸽子蛋
亮得能照见
自己脸上的犹豫

他的耳朵里藏着
一座城的枪声
却听不见
谋杀者急促的心跳

她最后说，快走
两个字比六年还长
比一生还短

李安喊停之后
梁朝伟和汤唯
从角色里爬出来
抖落一身民国的灰尘

而张爱玲在黑暗处
点着一根骆驼牌香烟 
 
蹲在田间分半个窝头
那就是爱情
镰刀挥向麦浪
他们叫修理地球
月光下
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调子跑到玉米地里

有人偷跑回城
有人永远留在山梁上
当冻僵的手指
在琴弦上慢慢暖过来
遂想起，手电筒照着
一同读过普希金

当绿皮火车
送回残缺的青春
他们在不同的城市
学着用假牙，咀嚼往事 
我只想住在山里
下雨天，揪住路过的风
和我下棋

修行的山洞口
经常有砍柴的人避雨

我不过是
不爱下山的老树精

媳妇们叫我山鬼
其实我很温柔

 
台柱子五十岁出头
翻跟头时，膝盖嘎嘣一声
爬起来接着翻

那些戏服全是樟脑味
蟒袍上的金线脱落
像主角头上
藏不住的白发
花旦的胭脂
抹在六十岁的脸上

锣鼓一响
他们就从自己身上隐退
变成丢了半条命的爹
遇见鬼的负心汉
哭瞎眼的苦命女子
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泪
哭完了，卸了妆
蹲在后台
扒拉一盒凉透的盒饭

散了戏的台子
比祠堂还空
那打扫场子的老头
一下，一下
才算彻底清理掉戏里的
喜怒哀乐

而现实中的故事
比台上更精彩  
那些从库房流出去的文物
怎么仅值二十万
它们埋在地下，躲过战火
才走进博物馆
 
青铜不会开口
字画、瓷器也不会申诉
只是我看着判决，心里发凉
老祖宗留下的东西
真的就这么廉价
 
起初我叫洋芋
后来又叫马铃薯

母亲总说这孩子
土生土长
在泥里就学会
把腰弯成圆弧

如今我躺在
出租屋的角落
等某个晚归的人
削去我发芽的偏执
切成均匀的薄片
在滚油里
炸出金黄的笑容
山顶上
巨大的风电风车
呼呼呼转着
像巨人一样
占据了每一座山头

风从远处来
被它们一把抓住
风景被切割
云被切割
天空也被切割

不知疲倦地转着
像是这片土地上
新来的主人
山谷里的沙棘果
快要滴下汁水

枝条上，藏着针刺
人们不敢去碰

熟透的果子
在风里摇晃着
慢慢变干

酸酸甜甜的小灯笼
一盏一盏
熄灭在白日梦里  
记不住风浪
每次转身
都重新活一回
 
游来游去
没有陈年的心事压着
也记不住旧伤痛
 
水里一摇尾巴
所有往事，一笔勾销
   
羊群替他开口
咩了一声又咩一声
 
天刚亮就赶着它们上山
一根旧鞭子，从不真正抽打
只从空中轻轻划过
 
吵闹的人间，和他无关
坡上的草，石头和风
都是要好的发小
而羊群是最温顺的媳妇
 
黄昏里，羊蹄扬起尘土
他走在最后头
赶一座山的寂静，回到村庄
 
他这一辈子
和野草一样自生自灭
只有羊儿们知道
他心里藏着多少春风
铁马在梦里
驮着我剩下的半条命

一把老刀还没生锈
砍过风
砍过大山
如今连月光都砍不动
一闭眼，怎么全是刀光

狼烟在烧我的骨头
烧我的血
烧这没处安放的老命

醒来时
枕头上一道刀痕 
 
流沙掩埋了战马
一把刀就是他的命

二十岁那年从村里走出来
娘站在坡上喊，别回头
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夜里风大
石头被吹得满地乱跑
酒很辣，风很硬
边关的雪落在头上

前胸后背都是刀痕
最深的那道
在心里
 
别人的笔墨落在纸上
他的诗句，长在水面
一池荷叶撑开碧绿的雨伞

花开的时候，整个池塘
都捧着安静的句子
 
一半日子侍弄田园
一半心事交给诗
荷叶是稿纸，荷花是诗眼
连荷塘里游过的鱼
都能读懂
他藏在水中的念想
 
诗，没人读了
电影，没人看了
爱情，成了神话
婚姻，是多余的累赘
这真是一个好时代
人越来越简单
简单到只剩下两个字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