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万年流水
啃大理石的骨
 
古生代岩层
自时光深处，崩裂
 
科索沃之珠
加迪姆溶洞
沉寂的穹窿
收纳大地悠长的喘息
 
巴尔干的岩府
张开缄默的喉
各国漂泊的诗魂
在此相逢
 
每一种语言
各守它的山河
所有追问
归于同一个命题
 
爱与和平
从来不是随手可摘的花
是穿透壁垒
从人心暗处
挣裂出来的火种
 
以目光为足
以冥思为炬
我们坠入地心幽黑
 
嗓音撞上粗粝岩壁
诗句炸开
在暗影里奔袭
 
何以携白昼
奔赴昏冥？
何以于深渊
唤出光明？
 
第三纪的流水
凿开亿年秘境
人世呐喊短促
几行诗
能不能凝成
钟乳一滴？
 
岩洞长睡
一九六六年
被尘世之手叩醒
经岁月守护
缓缓启扉
 
今日，特批的溶洞诗会
诗思震荡
这天然厅堂
回荡无国界的共鸣
 
踏回俗世亮光
我忽然知晓
每个人体内
都藏着一座溶洞
灵魂幽邃之处
诗的新芽
刺破黑暗
缓缓升起
 
2026.9.29 翡翠酒店
   
群山收拢天光
白墙与穹顶
沉落奥索戈沃的襟怀
 
十二穹顶托举的静默
从十二世纪
一直垂到今日的石板
拱廊褪色的彩绘里
天使仍张开翅膀
守着被时光磨薄的色彩
 
木雕纹路很深
大天使米迦勒
手持权杖与圆盾
金底之上，神色沉静
仿佛看透
山风掠过的无数晨昏
 
一九四三年的颜料
还在墙上呼吸
约旦河水漫过画面
洗礼的光
自云层缓缓垂落
苦难年代，依然有人
把信仰
一笔一笔画进石壁
 
站在修道院庭院
千山万水的风尘
在此刻轻轻安放
山是巨大的容器
收纳祷告，收纳伤痕
收纳不同语言的虔诚
也收纳一个远行者
无声的叩问
 
没有喧嚣，不必言语
千年之后
唯有山风、壁画与星辰
依旧在场
 
2026.9.29 北马其顿·奥索戈沃修道院
  一一致特蕾莎修女

斯科普里的石板之上
赤脚走出一束慈悲的光
 
青铜静默，白石安然
常春藤轻拥蓝白的身影
 
我曾远赴印度
在她棺椁前静立
写下过致敬她的诗
目送光芒沉入泥泞
 
今日站在她诞生的故土
读懂那句誓言：
愿做黑暗里的圣人
照亮世间幽暗的人
 
走过巴尔干遍体伤痕
我终于知晓
最高的伟大
不过俯身
以微小善意
点燃不灭之光
 
2026.09.29 斯科普里
   
这个秋天
我在欧洲长途大巴上浅眠
车轮载着流动的日光
一觉醒来
脚下已是保加利亚
 
山谷有风
携着伐佐夫未凉的诗行
我与这位文学之父对话
与沉埋的历史对话
 
自东方而来的脉搏
撞上巴尔干坚硬的岩层
两大文明
在秋风里
撞出明亮的火花
 
我带来幕阜山的气息
他留下民族不屈的回响
隔着山海与时光
诗歌，是我们共同的方言
2026.10.1
   
两棵数百年古木
撑住奥索戈沃修道院的光阴
 
山溪奔下山麓
哗啦，哗啦
是岩层间流淌的旧经
 
风穿树梢，呼啸而来
驮着远去世纪里
隐者无声的沉吟
 
天蓝得出奇
一尘不染
像历史掀开的
一页晴空
 
我带着幕阜山的气息
站在这里
东方与巴尔干
隔着流水与风声
在同一片蓝天下
安静相认
2026‑10‑01  
数百年的两株古木
替修道院守住山门
树皮里嵌着
巴尔干未被磨平的年轮
 
山溪自奥索戈沃深处奔涌
哗啦声不是喧哗
是被岩石藏了又释放的
古老祷词
 
风掠过树梢呼啸
不是风在说话
是无数远去的晨昏
修士的低语、过客的足音
顺着枝桠重新苏醒
 
天蓝得出奇
像神刚刚擦过的明镜
我自幕阜山远来
携东方一座山的寂静
站在两棵老树的荫凉里
听流水翻阅岁月
看长空放下辽阔
2026.10.1于保加利亚
   
里拉山托住十世纪的光阴
粗粝石墙，垒起一座
沉默的堡垒
晨光撞开厚重木门
我一步踏入
一室翻涌的金碧辉煌
 
穹顶淌着鎏金
湿壁画沿拱顶与四壁蔓延
圣像垂目，色彩尚未冷却
巴尔干千年的祷念
一层层，楔进石头的纹路
 
我曾仰望红山之上布达拉
高原风雪锻出雪域的庄严
而此刻迎面扑来的金光
是另一种惊心动魄
重重叩击胸腔
 
我自修水的山野走出
在佛山两江岸边
走过三十余年
一身南国烟火
半生行旅风尘
站在遥远的巴尔干高地
不懂经文，只懂仰望
 
信仰不必共用一套辞句
人心向光
已是共通的语言
 
风穿过石砌回廊
石头封存着圣约翰的足迹
岁月缄默
唯有斑斓与金光
沉落大地，久久不散
2026年10月1日 上午·里拉修道院  
罗马旧基
承起石拱
瓦尔达尔河
载着岁月
流向爱琴海
 
秋阳平铺桥面
风掠过
暖意恰到好处
 
我站在这里
不想回去
 
多想持一卷经典
斜倚栏石
与流水同读
 
自修水走出
经佛山三十载烟火风尘
我一生奔走
却在这座巴尔干老桥上
撞见时光最温柔的停顿
2026‑10‑01
   
向日葵俯首
红薯、土豆被泥土掘出
橘子、橙子褪开外衣
豆荚倾出深藏的籽粒
 
玉米卸下铠甲
稻穗抖落一身黄金
荷塘铺开一池枯寂
柿子在掌心慢慢变软
流尽最后的甜
 
候鸟动身远行
芦苇一夜染白鬓边
虫鸣被风缓缓收走
 
从前，我在修水的田埂
见过这一幕
在佛山两江岸边
看过一季又一季
而今秋
我站在巴尔干的土地上
再次目击
 
瓦尔达尔河漫过石桥基座
里拉山的松色慢慢转深
欧洲的果园同样敞开肌理
远空的鸟群同样仓皇启程
千年石头藏着王朝枯荣
原来凋零与收割
从来不分东方
也不分西方
 
风一日比一日锋利
吹过故土田垄
也吹过欧陆山岗
穿过我奔走半生的骨血
直到凉意，一寸一寸
凉透心肺
2026‑10‑02
   
天就这样凉了
旷野铺开一件巨大的凉大衣
寒意先浸到外套之上
 
巴尔干的秋毫不含糊
里拉山变色
瓦尔达尔河缓行
古桥之上
各国诗句彼此撞击
一路远游
我看见从前未曾遇见的
人间
 
我带着赣西山野的底色
在佛山江涛里磨过
三十载风尘
深知南国时序绵软
此刻才见识
季节也可以如此
泾渭分明
 
然而这些
都不足以为忧
 
我忧的不是风凉
不是草木枯零
是天慢慢凉着
世道随之降温
人心
也一点点冷下去
 
风穿过石缝
大河沉默
一个远游的中国人
站在异乡的秋天里
望着世界
心事沉沉
2026‑10‑02凌晨冻醒后于保加利亚索菲亚  
荒草，是大地动荡的呼吸
集体的浪潮
根须攥住巴尔干深埋的往事
罗马残砖、拜占庭余烬
奥斯曼远去的蹄声
都沉在它一浪又一浪的
起伏之中
 
它借山谷奔涌的大风
拂去孤立的碑铭
消解执拗的姓名
把个体的执念
融进原野无边的苍茫
不宣告什么
只默默抹平边界与伤痕
 
一片翻涌的荒草
本身就是一场沉默的追悼
追悼烽火里消散的城邑
追悼无数没来得及
留下名字的生命
 
这个秋天
我在巴尔干一路奔波
车轮追着落日
驶过荒草连天的旷野
它漫过断墙缺口、废弃地基
也漫过我们各国诗人
相逢的广场
不同语言的诗句相撞
我们以词语搭桥
交换滚烫的心声
短暂照亮彼此
却挡不住原野之上
荒草依旧汹涌
 
站在秋光里
我触到自己内里无声的枯萎
见过太多山河起落才懂得
人间所有热烈与相逢
仿佛都在白白耗尽
天空尽头
每一颗落日的心
 
王朝来了又去
石墙倾颓又被遗忘
唯有荒草岁岁重来
守住山河未说出口的痛
2026‑10‑03
索菲亚的秋阳斜落小楼
阿拉哥夫斯加大街
两层砖石，封存瓦佐夫
最后二十六年的呼吸
 
五个房间维持旧年秩序
桌椅静默，光影缓慢移动
那把系着黑纱的扶手椅
托着一九二一年
骤然静止的时辰
 
临街书房
写字台摊开未竟的空白
书橱立着
小狗凝固的目光
仍在守候一扇可能推开的窗
 
玻璃柜里那颗破碎的心脏
盛着一个民族的风雨
不同语种的书页、褪色相片
是他留给大地无声的证词
 
隔着大洋与岁月
鲁迅的译笔早已伸手相认
看见他冲破旧轨的锋芒
一句评语，牵起
中保之间绵长的文缘
《轭下》的浪，漫向东方纸页
 
这个秋天，我们远道而来
一群东方诗人走进巴尔干秋风
安静凝视，沉默致敬
留下签名，递上诗集
以今日的诗行
回应百年前不曾冷却的搏动
 
风穿过窗棂
没有盛大的宣告
伟大只在于——
有些文字活着
有些心跳
能够越过边界
遥遥相认
2026‑10‑03
     
境无界
 
地上一道国界
分开两个名字
拦不住一只猫，两只狗
 
在保加利亚与马其顿之间
它们自由穿行
不需要印章
不需要通行证
 
猫把叫声揉软
狗摇热尾巴
向着游人，靠近
讨要一点
人间的口粮
 
这一口吃食
是大地平等的营养
也是无拘无束的生命
最朴素的信仰
 
人类执着于疆域
它们只知道
风没有边界
善意也没有
2026‑10‑02 巴尔干途中
从前广场林立青铜
万千铁骨
撑起时代回声
 
浪潮扫过巴尔干
一座座倾颓
归于尘土
碎裂的金属
发酵成大地
无言的营养
爱恨都沉入土层
 
只剩这一尊
两个士兵紧紧相依
持枪站在索菲亚秋风里
一身锈蚀
一身沉默
 
我远道而来
静静凝望
我们能移走雕像
却移不走记忆的根系
历史不会消失
它只是换一种模样
在泥土里生长
2026‑10‑04  
十月一日
索菲亚把文学
散进大街小巷的咖啡馆
 
咖啡蒸腾
学者、作家、导演、朗诵者
携带着各自土地的声音
在此相遇
 
词语浮在热气之上
不同语种，彼此撞击
瓦佐夫留下的文脉
仍是这片土地深处的营养
 
昨夜《我爱你中国》的余响
还飘在城市上空
今天我们又以东方诗心
回应一场流动的盛会
 
国界是地上的线
诗歌是风
只要有人开口诵读
文明就一直在生长

2026‑1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