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中国诗人 > 廖静仁
门虚掩(短篇小说)


  导读:廖静仁:中国作协会员,文创一级,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著有《纤痕》《境界》《风翻动大地的书页》等十余部。作品被译成英、法文并入选文学大系和多种教材。
  有屋便有门。门是一道界线,门里和门外,会有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景。那么人心呢,也会有门吗?他看着楼下孟公塘江湾那一汪流水发问。江水盈盈,如千万个问号漾开……
  古人以三十年为一世。他今年六十有三,稚童也。
  他的诸多行为也确实像一个稚童,天寒地冻的,只要不下雨他每天都会坚持去孟公塘冬泳,每次半裸上岸后,还从不忘秀一回自拍。
  他去江湾游泳时,老婆菊儿也会跟去,她对男人下水不放心。男人扑通一声钻进水中,水没头顶,先是半浮半沉作一会儿潜游。水很清澈,看得见他那一双不断翻动的脚掌,她的心也总是会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一直到看见男人的头完全钻出水面,然后是昂首甩臂奋力上游,待游到百米左右的一群隐隐露出水面的礁石处,她才放下心并喊应男人道,算了算了,莫逞强了。男人就喘着气应着,好好好,听你的。便又是一个潜水式游回来,上岸。她就赶紧帮男人用一条浴巾抹干身子,又将一件睡袍给他披上,并不厌其烦地唠叨道,年过花甲的人了,逞嘛子英雄!他却嬉笑以答说,传灯我晓得的。冬天的江水要比岸上暖和,不信哪天你也试试?菊儿比传灯大三岁,平时就像大姐姐照顾小弟似的宠着男人,听罢,自是无言,还得顺从男人把手机递过去,任由他来几张自拍……
  传灯还坚持每天早晚沿江边乡村公路放脚,这是他风雨无阻的功课。这“放脚”一词,来自苏东坡的诗句,却忘记了出处。他大多只是在独行,并戏称自己这是独自放脚于阡陌。老婆菊儿患有风湿性脊椎病,是年轻时,坐月子用冷水洗尿布落下的病根儿。人们只有偶尔才能够见到他们夫妻俩执手同行。但传灯无论是独行,还是执妻之手同行,心血来潮时,仍不忘用手机拍照和配一串文字。如过年的那一天傍晚,他随手拍到落日,便配文道:落日斜阳如金剪,裁取光阴又一年。胡须茂密冬草枯,满脸皱纹溢笑颜。还如:安居乐业,百年大计。东坡栽茶,西山种菊。屋后采菌,房前捉鱼。大门虚掩,长幼不拒。廉颇老矣,老得有趣。虽是信手拈来,却也有饱满若谷粒般的佳句。好在有一位远在南京的女粉,会每月定期帮他朋友圈“收割”一次。这“收割”二字,便是那位忠实的女粉丝的专用词,每当一个月期满的时候,他的微信里就会冒出一句,哥,我收割了。然后又把整理好的一堆文字发给他审定,他也就回一声“谢谢!”再发三个拱手的图案。第二天或第三天,他就又会看到她转来的中诗网平台推出的数十首诗歌作品链接。他于是照单收下,转发并附上一句俏皮话:路旁起屋,搭帮旁人。微信码字,收割有亲。内心实则是满怀感激的。
  两人偶尔也会私聊几句,她说得最多的一句照例是,哥,您还真是个稚童。传灯却答曰:老夫若当真是个稚童,该有多好!传灯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天地鸿蒙,混沌初开……他忽然觉得脑子有些乱。
  
  这几天,手机微信和电视新闻里都是关于“新型冠状病毒”的各种消息,先是武汉封城,那毕竟还很遥远,但没过两日,老家所在县也通过广播电视下发了《安化县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疫情防控指挥部通知》,对所有班线车辆实行全线停班。这其实也不打紧,家里准备的年货吃个三五天甚至一个星期不成问题。可第二天一早醒来,传灯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微信,便又看到周边农村都以村为单位还动用推土机在村口筑起了高墙,理由非常充分:严防死守,果断阻止人与畜等带病毒进入。他于是便想,自己也应该主动为当地政府和所在社区做点儿什么才对,不然就愧对了镇上给颁发的“新乡贤”称号。
  然而,他一介退休文人又能做什么呢?
  家里有两箱口罩和手套。是装修房子时用剩下的。传灯去楼上杂屋查看,结果口罩还剩四百五十个,手套四百二十双。他立马就喊儿子出车,父子俩先是去了社区。刚进社区门口,就碰到社区党支部书记带着几个年轻人出门,说是下去阻止有关路段擅自封路的行为。却全都没有戴口罩。传灯让儿子传承从车上先取出一百个口罩和八十双手套过来,亲自交到社区支书手中,并郑重其事地说,出门是必须戴口罩的,这既是保护自己,也是给居民做表率呀!支书惭愧地说,这不是“断粮”了吗?您真是及时雨啊!谢谢了,谢谢传灯先生了!
  父子俩又往镇上赶去。镇办公楼有些冷清,只有宣传委员在家值班。一问才知,所有班子成员都到社区和村上搞疫情排查和宣讲去了。
  把余下的三百五十个口罩和三百四十双手套全都交给宣传委员后,父子俩这才又回到孟公塘资水书屋。回程的路上,心情当然就轻松多了,传灯顺手扭开了车载音响,是汪峰的《春天里》,他跟着哼唱了第一段,却有意把段末的“请把我埋在这春天里”,改唱成了“请把我埋在资水的孟公塘里”,并且还反复吟唱……
  孟公塘因孟公崖而得名。传说孟公崖原本是一方飞来巨石,立于资水北岸的金鸡岭下,年深日久,就与山连成一体了。这是吃水上饭的驾船人给它取的名字,漂泊的人想要找一份依靠,希望它能护佑往来船只。关于孟公塘还有一个真实的故事。故事主人公叫传山,也有叫他传三的,是传灯的曾祖父。话说那一年资江两岸流行潮热病(即打摆子),一艘从资水上游宝庆府邵阳县起锚去湖北汉口的大货船途经孟公塘江湾时,染上此病症的船老大实在撑不住了,故打算停船求医,不想病来如山倒,刚离开船舱,就倒在了船头甲板上,全身颤抖、手脚抽搐、口吐白沫……三名船工惊慌不已,手足无措。这船老大也真是命不该绝,正好被去下游祠门口出诊回白驹村路过此地的郎中传山看到,他丝毫也没有犹豫,从江岸小跑而下,纵身上船,说,救人要紧,我来试试吧!他忙取下臂弯里的包袱,展开,又嘱人把船老大上身的衣服脱下,翻过身,脊背朝天,自己则盘腿坐于船板,左手拈起一排长长短短的银针,共有十二根,继而,将银针一根一根从背脊向两端扎去……当最后一长一短,一根扎进头部脑顶,一根扎入脚掌心时,船老大“哇”的一声,一股恶浊之气连昨夜的饭带菜带水从口中喷出,病便好了一半。此时的传山先生,已经是满头汗珠冒出,在春夏之交正午阳光的照耀下,蒸发出的热气仿佛光笼罩着全身……
  资水两岸有人说传山是神医,更多的人则说他是仁医,因为他家诊所大门是昼夜不上门闩而虚掩着的。传灯对自己新修养老屋:资水书屋大门的思考,或许就正是源于他的曾祖父。为了这扇门,儿子和儿媳还发生过争执。儿子偏向于传统,主张进老山界采购连体古杉请本地木工来做;儿媳是做美术编辑的,自然满脑子时尚理念,说门是人的脸面,当然得讲究,不能做成那种愣头呆脑的大宅门。婆婆同意儿媳的意见,说,是应该与村里其他楼房的门有所区别。传灯这次却始终一言不发。而他心里却对“门”这个词做过多次的掂量和揣摩。
  
  传灯曾于2000年从某刊执行主编的位置上主动下海创办过文化公司,虽然停薪留职只干了三年,却也显示出了他非凡的管理和策划才能,一家十几人的文化公司被他经营得风生水起。人的欲望就像一股洪流,一旦泛滥,几乎没有人能够抵挡住激浪的冲击,而传灯却能够主动关了闸门。那也是因为省文联谭谈主席惜才,硬是要把他从海里捞出来调进了机关,并选举为省文联企(事)业文联专职副主席。
  如今他在世纪城豪庭苑四室两厅的住宅,就是那时下海挣钱买的。
  传灯夫妻这次回省城,既是来敲定为新屋定制的大门样式,也是有意来取他主编的“湘江文化系列丛书”以及刊发有他作品的上百种杂志,正是因为这些宝贝,他还特意将新居命名为“资水传灯书屋”。
  传灯夫妻再次回到了在省城家中,已是下午四点多。孙女丫丫已放寒假,奶奶心疼孙女,也知道儿媳独当一面的艰辛,准备好好地做顿晚餐给她们母女吃,但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就满腹怨言地冲着男人说,你看看你,只顾着自己回老家乡下去盖书屋。
  传灯忙赔笑脸说,我就去买菜总行了吧!
  雨还在下,传灯出门忘了带伞。他就是这么个人,难怪老婆总是唠叨他长不大。本来出大门过马路就有超市,传灯却突然想起,得去菜市场杂货店买几十个蛇皮袋回家,今晚还得把数千册书打包呢。于是光着脑袋就往菜市场走去。幸亏头上没几根毛发,走进乱糟糟的菜市场,抬手在头上抹了几巴掌,再抻抻衣服上的雨水,还好,并没有湿透。他用心地回忆了一下,买了好几样菜,荤素搭配也还得当,都是儿媳和孙女最喜欢吃的,然后又找到杂货店买了蛇皮袋。
  传灯三年前退休,接到退休通知时,他还乐哈哈地说,终于解放了,总算可以还我自由之身了。当天下午他还专门打电话给好友天澄说,先生又在容膝斋枯坐吗?过来品茶如何,正好庆祝敝人退休啊!
  天澄曾经是传灯创办自觉文化公司时的策划骨干。
  而这天应约来到湘江世纪城豪庭苑,已是华灯初上的傍晚,传灯已吃过晚饭并煮好了茶。那也是在深冬,并且窗外还飘起了雪花。听见斯斯文文的敲门声,传灯知是天澄先生驾到,起身开门时,就信口拈了个清人联句说,最难风雨故人来。天澄穿一件青色中山呢服,系一条灰色长围巾,进门便搓着手,且一脸正色回道,老师退休了这是好事,总算可以“还至本处”了。他是始终称传灯为老师的。
  这话题他们俩是有过探讨的,那是天澄去年回老家过春节,在微信里写了一段配图文字说,在熙熙攘攘的省城谋生活,皆有不得已的苦衷,虽然不是为名利挣扎,却也想为女儿谋一个好的学习环境。若只是为自己,倒不如“还至本处”好。
  传灯即在微信朋友圈留言,我若退休后,必“还至本处”。
  
  新屋终于在腊月初建成了,搬家那天,传灯还专门郑重其事地交待老婆和儿子,说:今后无论黑夜还是白昼,都要按照乡俗传统为路过此地的人进屋看书或饮茶解渴,留一扇虚掩的门。他还说,破旧立新、与时俱进没错。但“旧”里也有好的东西,好东西如同种子,怀在人们心里,日久必会生出根来、发出芽来。人们把这称之为怀旧。
  老家白驹村不大,也就千余人口,据传是明洪武年间从江西迁徙而来,却民风淳厚如馥郁老酒,数百年以来,一直有着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好风气。只是后来——也就是“破四旧,立四新”的那些年吧,却有人把这种好的风气,说成是粉饰太平和阶级斗争意识淡薄给毁掉了,加上前些年,青壮劳力全都一窝蜂外出打工,有挣了钱回家盖新楼的,也有一败涂地染上了毒瘾的,村里便有了偷鸡摸狗之徒。
  搬新家,无小事,家事大如天,得由老婆做主。
  还是在半个月前,老婆就专门去村里请风水先生择过日子和时刻——是的,是时刻,老婆菊儿做这一类事是极认真的,连分秒都得讲究,还给风水先生塞了一个三百三十元的大红包。那天,老婆从村里回来,像成就了一件大事似的跟他说,农历腊月十九,凌晨六时六十六分。他当然明白她所指为何意,便笑道,那不就是早上七点过六分搬家吗?老婆却一脸严肃地更正,说,先生说的是六时六十六分。他于是附议说,好好好,六时六十六分,六六六大顺。老婆便老脸绽开了菊花瓣,说,就是嘛!六六六大顺。为此,她还同儿子去了一趟县城,进超市买了六条长约六寸的鱼干和六圈鞭炮并六桶礼花炮,又亲自劈了六小捆盈尺松柴,并用茶盘盛了一盘粮米。待一切就绪后,老婆说,这是搬家那天要用的,叫有柴(财)有粮,年年有鱼(余)。
  农历腊月十九,东方尚未破晓,老婆就已经起床了,接着催传灯起床,并崽呀崽地叫醒了儿子。传灯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才凌晨五点。一声无奈叹息后,他说,还早呢!老婆却正色道,搬新家是大喜事,宜早不宜迟。想想也是,因为他们回老家建房,是租住在邻居家,与将要搬入的新居,还有约五百米距离,尽管家私炊具等,早已一应备齐,但进新屋前,还有入乡随俗的仪式要举行呢。
  一家三口到了新居门口的外天井,这是一方约三十平的空地,儿子把手中炭盆居中放下,炭盆里有备好的引火细柴,细柴之上,有上等的木炭,这是点火时要用的。有家就有火,薪火相传,红红火火。旧俗里有哲学存焉。儿子又把事先藏在天井一角的鞭炮和礼花炮依次摆好;盛粮米鱼柴的茶盘,仍由老婆端着,传灯专门负责掌握时间,儿子给了他一个封号,叫司仪。此时,天已经亮了,东边天际呈一片橘红的颜色,而且那橘红,像是在向一碧如洗的高空缓缓弥漫,这真是腊月里难得的好天气。传灯打开了秒表,笑着跟老婆和儿子说,别紧张呀,还早,离风水先生指定的时间,还有七八分钟呢。老婆却又不高兴了,瞪他一眼说,到底是七分钟还是八分钟呀?一点儿都不虔诚,搞得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儿子扮了个鬼脸,悄声跟他说,妈是乡风习俗里的忠实信徒。传灯也想缓和一下儿气氛,便故意提高了嗓门说,我们都是你妈的忠实信徒。见老婆仍一如既往地严肃着,他也就眼睛盯着秒表,心里倒数时间:一分零七秒,零六秒,零五秒,零四秒,零三秒,零两秒,零一秒……然后就正式开始倒计时说,六十秒,五十九秒,五十八钞……零三秒,零二秒,零一秒,他一个“放”字还未出口,鞭炮已经炸响……于是,第二圈、第三圈以及礼花炮全都被点燃,天空一片璀璨……炭盘里,火越燃越旺。传灯心一热,思绪亦如礼花,千条万缕地交织展开……
  他在装修时就把新居的大厅一分为二布置停当,面江的一半为书画创作间,面对资江写大字、画山水,这是为他在省文联结识的书画家们偶尔来休闲度假时,准备的挥毫泼墨的场所;靠公路的一半是曲尺形的两壁书柜,里面整齐地摆放着数十套由他主编的“湘江文化丛书”和各类杂志以及他个人的诗集、散文集和小说集,还有文友们赠送的签名书,也有农林畜牧渔等方面的科技性专著,而左侧的入户花园门内,则是能容纳十多个人的茶室……
  这一切,都是免费开放的。
  礼花炮砰砰响过,缤纷的花絮仍如流苏起落,一轮旭日正缓缓上升了……这时,老婆喊他道,呃!你还愣着做嘛子?赶紧把炭盘端到厨房里去传火呀!传灯迟疑地“哦”了一声,终于从回忆中醒过来,并对老婆和儿子又一次重复说,今后无论黑夜还是白昼,都要为路过此地的人进屋看书或饮茶解渴留一扇虚掩的门。
  儿子知道父亲的心思,说,爸之还至本处,既是回到初心,又想唤回好的传统民风。老婆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终于没有开口,端着手中盛有粮米鱼(余)柴(财)的茶盘率先进了大门,并一路念叨着“年年有余”拐进了厨房。传灯和儿子紧随其后,儿子啪地点燃了燃气灶,传承薪火的日子便这么开始了……
           
  门,是一如既往地虚掩着……起初的一段时间,主动来家里讨杯茶喝,尤其是进大厅看书的人寥寥无几,偶尔进门的也都是熟人。但无论老幼,只要进得门来传灯都会热情相待,亲自执壶泡茶并陪着闲聊家常,主动请客人进入大厅,指着列开整齐长队的两壁书籍说,随便翻翻吧,有喜欢的可以带回家看,下次记得带过来便是了。接着就去忙自己的事,无非是想培养人们如进山或下河一般的大自在习惯。
  不久,人慢慢地多了起来,不但有本村的青年男女或学校休礼拜天的学生,也有从下游祠门口来的陌生人,甚至从门前开车路过的司机,也会停车推门而入,讨杯茶喝……终于有一天,有人故意在夜阑人静时,驻足门外,见入户花园和大厅的电灯依然亮着,家里的两位老人在卧室里已有鼾声飘出,来人轻轻推了一下入户花园的大门,吱的一声,门,果然是虚掩着的,便踮着脚尖往里走,先是看到入户小厅果然摆着茶缸和杯子,里面大厅,两壁书柜中也确实摆满了书籍……也就是那个之前还将信将疑的人,居然把“传灯书屋的门是虚掩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资江两岸。
  只过了几日,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是在一个早上,传灯照例比老婆先起床,他又是被那群嘎嘎然低飞于江面的白鹭唤醒的。这仿佛是他与白鹭之间的某种约定,每日晨曦初露,无论雨雪,白鹭们都会如期而至。他起床后,并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先进卧室内的盥洗间,然后再盘腿趺坐于临江的整面玻璃窗前,再点上一支香,他称自己这是在观自在。他眼中的白鹭们,在这一段江域,大都飞得很低,乍一看像是在对着镜面般的江水顾影自怜,细看才知是在掠水觅食。白鹭与人同,活着都不容易。传灯先生每天所观察到的情形是,白鹭们总是伸长脖颈,两爪微收,双翅平展,洁白的身子纤尘不染,小眼珠红得像血色宝石,却目光如炬,只要哪里有小鱼的影子浮出水面,哪怕只是牵出一丝细浪,就会被它们中的某一只发现,于是,飞翔的速度就会突然加快,箭一般射向目标,用钩一样的长喙,只需轻轻一叼,便成为鹭鸟的腹中食。若是在天气晴朗的早晨,江面上还会升腾起一层薄薄的雾。雾或许比白鹭醒得更早,一丝一丝的、一缕一缕的,忽聚忽散的飘浮着。但传灯先生说,这并不是雾,而是江水呼出的气。江水也会呼气吗?应该是会的,还有很重的鱼醒味呢。这气味是从打开的窗口流进来的。江上和室内都很安静。他的思绪也在流动,忽然又想到了这次从武汉蔓延至全国,甚至更远处的突发性疫情……
  他曾为此事写过一首小诗: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就别盲目自信了好啵/人不过就是/茫茫宇宙中一粒微尘/沉浮起伏,是人的宿命/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成为一群/跟风的乌合之众//……
  忽听到大厅有响动,他起身去开房门。走过去一看便愣住了:原来是有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大厅里用一块干净毛巾擦书柜的玻璃。见了传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自报姓名:我叫黄爱桃,下游祠门口中湾的。见传灯还在发愣,便解释说,那天夜里偷偷进你们家来刺探的是我男人,因为他打死都不肯相信,您真会在夜里也掩闭着大门。现在他终于信了,说您真是这七百里资江两岸的新乡贤,是在带头恢复被毁坏了的淳朴民风,所以他让我有空就来义务帮忙。
  传灯听了,很感激地说,谢谢您!也请转告你男人,我们一起努力恢复呀!妇人健康的脸蛋上,两个酒窝盛满了笑容,兴奋地说,您同意我来做义工了?传灯点点头,却用诗回道:门虚掩,门闩只是一种象征/没有门扣,锁是柜台里的标本/此心彼心,心心相印/天地本是一体/日月是一对孪生/名叫朗朗乾坤。
  有三五白鹤从孟公塘嘎嘎掠过,翅翼贴江面划过时留下的浅浅波纹,似一串约有约无的问号……
  
简介
廖静仁:国家文创一级,湖南省文史馆馆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全国第三届青创会、第八、第九届文代会代表。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及入选《小说选刊》《新华文摘》等。著作有散文集《纤痕》《风翻动大地的书页》《湖湘百家文库散文方阵廖静仁卷》和中短小说集《门虚掩》并长篇小说《白驹》等十余部。作品被翻译成英、法文并入选文学大系和多种教材。
责任编辑: 西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