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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辽阔博大,我包罗万象”
——纪念昌耀诞辰90周年


  导读:燎原,诗歌批评家、威海职业学院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今年6月27日,是昌耀诞辰90周年,所以,早在去年出版社就约我书写一部细读昌耀诗作的书稿时,原以为对昌耀足够熟悉的我,随即便答应了。然而,当我挑选出他80首不同时期的代表作,开始这一工作后,对其作品和精神世界大量信息密码的破译与解读,远比我想象的艰难。我不但从中产生了诸多更复杂的感受,更看到了一个远为辽阔博大的昌耀。因此,我想借此说出这种感受,以纪念这位说不完的诗人。
  在此我首先想表达的是,昌耀是一位“全人格”型的诗人。从最初走向诗坛时的卓尔不群,到突然栽入长达21年的人生劫难,再到1979年的劫后重生,他以“阳春唤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的大振奋,进入人生黄金期一系列博大雄浑的建造,但想不到的是,就在经历了这种电梯般陡降陡升的大振荡之后,他的人生再次被命运所反转。从1985年《斯人》中一人无语独坐的“叹嘘”开始,便是心情与灵魂的一直 “不得安宁”——为从沉溺心境中自拔的“听候召唤:赶路”,僧人式的肉体与心灵的苦行,灵魂的“燔祭”与“圣咏”;1991年之后,家庭生活的破裂再加情感重创的“流血不死”,作为一个寄居办公室的无家可归者,不时出入城市流浪者的世界……直至为这一切所造化,于1998年出访俄罗斯时,还归出一位在国际诗歌论坛上,纵横捭阖的大国诗人本相。
  如果说,所有杰出的诗人都是悲剧性人格,最终大都走向疯狂或毁灭,而几乎经历了人世间一切悲剧的他,却走上了一条穷途求道的悲壮道路。他以对于自己心目中的理想或曰“大道”的紧追不舍,一次又一次地实现了绝境中的精神转圜,由此而将这一系列的磨难,转换为生生不息的灵魂性诗篇。
  “我辽阔博大,我包罗万象”,惠特曼这一豪迈的自许,在我看来尤其适合昌耀,但内涵又不尽相同。昌耀的辽阔博大,表现在他植根于中国西部大地山河与民族历史文化中,那些气象万千的史诗性诗篇;而他的包罗万象,则远为丰富与复杂。他建立在命运剧烈起伏曲线上的作品,极尽了人生百味无所不包的体验与书写——英雄主义与执守理想的正大之气,民族与时代坐标上悲壮的使命意识,心灵反复受挫中张皇颓丧的命运感与宿命感,锥心的爱与痛,穷途求道的灵魂煎熬,深刻的苦难感与孤独感中愈挫愈奋的悲壮人格,天下为公的道义担当与苍生情怀……更包括一位本性庄重的诗人,在其诗歌中不时的,“坏小子”式的顽劣“放电”。
  就此而言,他为当代诗歌史作出的一系列奉献中,首先就在于他奉献了一位昌耀式的诗人形象——一位世纪风雨中灵魂苦行的诗人,始终与时代和大众脉博共振的诗人,胸怀正大浩然之气的诗人,从民族文化血脉上生成的民族诗人。
  接下来,我还想说出一个被我们忽略了的事实,他是一位学识极其渊博之人。不但对世界性的人文哲学概要多有涉猎,对世界文学经典了然于胸;更对中国历史文化典籍与地方史志,包括其中那些冷僻的知识,怀有特殊的癖好;他对于古文的谙熟,对于古汉字心有灵犀的解悟与使用,即便专家也未必能如此;对于欧洲古典音乐、庞杂的现代科技生物信息,他亦超出我们想象的熟悉。作为长期的藏地生活者,他部分性的通晓藏语自不必说,而此次重读他的诗作时我还意外地发现,他竟然能用俄语,朗诵普希金的诗篇……
  当然,对于藏民族和青海山乡的民俗地理风物,包括其中的秘密细节,他几乎无所不知。
  但这一切,都并不仅仅是作为知识,而是作为精神文化的大盘底座,既滋养丰富了他的精神世界,还作为百川汇流的语言资源,使原本就对语言怀有特殊敏感的他,在当代诗歌史上创造出一种既恪守汉语的典雅纯正,又夭矫不群、斑斓峥嵘的语言奇观。将古奥生僻的古汉语字词和现代科技术语纳入当代语境中,以形成陌生化效果并产生语词摩擦的张力,是他的一大发明;将大量的民间方言俗语、民谚童谣纳入诗歌,以强化出与地气贯通的高原信息场态,是他的另一大发明;在特殊的文本情境中,将普通的语言文字编织为诡异的语言圈套,或制造罕见的文字奇观,是他的又一大发明;在诗行排列上,将常规的十个字左右的诗行,拉长至近百字左右的超级诗行,以形成浩荡的语言流与汪霈气场,是他诗歌中的又一奇观。
  在诗歌体例上,他使用了一切可能的形式,包括十行左右的短诗,五十至一百行左右的中型诗作,四五百行的长诗,乃至《一个中国诗人在俄罗斯》的诗剧类型。在这一切形式之外,他还以一位大诗人的自我立法,创造了一种现象级的“不分行诗歌”。
  昌耀的写作就是这样,他的绝大多数作品,都是深层生命经验与感受的压缩性呈现,诸如《紫金冠》一诗中的“紫金冠”这一意象,还压缩了他少年时代密码式的珍贵记忆。而在中后期的诗作中,他更是将内心密集的信息意象,叠加、锤揲成高密度的能量模块,以完整呈现他心灵深处丰富驳杂的原生性意绪,以及艰涩的心理流程。这种非如此不可的表达,既形成了“冰山理论”所指说的那种现象,也构成了他的作品需要一再研究与解读的价值所在。
  而我在这部书中所干的工作,就是以每一篇五百到一千字之间的文字,对他作品进一步的解读与赏析。
  此书所选的80首作品,当然都是我心目中的精华,但同样重要的是,它们代表了不同时期、不同侧面的昌耀,我想以此来呈现一位大诗人终其一生的心灵轨迹和艺术轨迹。
  下面,就录引昌耀的《播种者》与我的解读文字,以结束本文。

  播种者

  天下透明而具硬度可资雕琢的物质
  有着许多许多,诸如冰凌、水晶、宝石、盐
  或玻璃体。无疑宝石最被世人珍贵。
  可是我在自己的作坊却紧扶犁杖
  赤脚弯身对着坚冰垦殖播种。
  每一声坼裂都潜在着深渊或大恸。
  而我前冲的扑跌都是一次完形的摩顶放踵。
  还留有几滴鲜血、几瓣眼泪。
  这样的播种可看做自戕。
  我自己似也未解这种类同苦修者的苦行。
  难怪那只飞鸟(人称命运)总在前方扑扇翅翼为我焦急,
  啼鸣凄然。

  啊,苦行中永在的播种者,
  你能预期怎样的果实!
  1994.2.18

  此诗是诗人对其写作形态的描述,也是一首应该进入文艺学教科书,被作为一种极端写作现象来讲述的诗作。
  诗人当年在回顾自己最初的写作时,曾有“动辄洋洋洒洒上万言仍舍不得煞笔”之说。但到了1980年代末期以来,他却进入到这种滞重艰涩、形同自戕的写作形态。如果说,诗歌写作者的类型有无数种,那么,唯有这样的写作者,是被天命选定而身不由已。所谓的穷途之哭,诸如杜甫、屈原那样蹇涩的穷途之哭,正是诗人此时的情态。
  在这里,诗歌的写作不再是笔与纸的关系,而是心在坚硬物体上的雕刻,形同其流放期间在坚冰上的下犁播种。而坚冰的“每一声坼裂”,都意味着“深渊或大恸”,以至他每一次向前的扑跌,都如同藏地的朝圣者,那种长头扑地的“摩顶放踵”。这种宗教性的苦修、苦行乃至自戕式的写作,是如此艰涩,因此,连那只命运的鸟儿也总在前方为他焦急,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预期怎样的果实”。
  然而,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当年的杜甫与屈原便是因此而留下了他们的绝唱,千年之后的这位诗人,也是如此。

  [原载《诗刊》2026年第9]
简介
燎原,诗歌批评家、威海职业学院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中国西部诗歌专论《西部大荒中的盛典》,批评随笔集《地图与背景》《自带系统的河流》,诗集《高大陆》《履历》,编著《圣咏与燔祭——昌耀诗作80首赏析》,以及《海子评传》(第1—第5版)、《昌耀评传》(第1—第3版)等专著多部。主编《神的故乡鹰在言语——海子诗文选》《我从白头的巴颜喀拉走下——昌耀诗文选》等。
责任编辑: 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