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1970年春天,我从本村小学考入“社办联中”,由公社牵头、数个行政村合办的中学,离家约四华里。学校不安排住校,早晚两餐都在校解决。就餐方式十分简朴,学生自带干粮咸菜,学校仅以蒸笼加热干粮,每顿饭收取一分钱,白开水免费供应。每月伙食费五角,按月一次性缴齐。开学头一晚,奶奶把这份钱交到了我的手里。
彼时同学们所带的干粮,分三六九等。家境优渥的吃馒头、油饼、油卷,这类人为数不多,他们的父母拿工资、吃粮票,常出入班主任的办公室。家境稍好的,主食是玉米面窝头、饼子,占比约莫十分之一。多数普通家庭,干粮是玉米面掺地瓜面——地瓜切片晒干,经石磨、石碾碾成粉末。大家随大流过日子,不与人攀比,内心尚且安稳。最末一等,便是家境贫寒的学子。纯地瓜面、纯高粱面,或是杂粮混掺,又或是混入野菜、米糠、棉种皮、甜菜渣、豆腐渣。在家粗食无人知晓,到了学校便一览无余,难免心生自卑。
记得一位李姓同学常跟我说,他家里养着几只母鸡,下了蛋舍不得吃,攒着换盐换煤油交学费。他母亲常叨念:“鸡屁股就是咱家的银行。”这句话后来传开,成了全班的笑谈。而我,便属于这最末一等。
学校开饭时,各人用自家布巾裹好干粮,加热完毕便取回教室或庭院用餐。家境较好的同学三五成群,说说笑笑从容进食;家境清寒的同学,总爱躲在无人留意的角落,匆匆狼吞虎咽,生怕被旁人看见。度过第一个月,我便不再承受这份窘迫。自入学第二个月起,我不再用学校蒸笼,私下“自开小灶”。
所谓小灶,不过是每日早起一个小时,在家将干粮切块煮热,吃饱再去上学,每月省下两角五分钱的干粮加热费。中午依旧在学校,趁旁人吃饭时悄悄打来热水,权作“羊肉泡馍”将就一餐。奶奶给的两角五分钱,我悄悄积攒,每月能添置几个作业本,每每想起,心中还暗自得意。后来,瞒着奶奶用攒下的私房钱,买下一支一块二毛钱的自来水钢笔。这支笔陪伴我六年有余,笔帽、挂钩破损,便用胶布缠裹继续使用,也是我小学到高中十年间唯一的一支钢笔。
高中毕业后回乡务农,不知哪位同乡同学,将我四年在校不吃热饭的秘密告诉了奶奶。得知实情,奶奶几度暗自落泪,逢人便说起我省一分钱吃凉干粮的经历。故事传遍全村,一度成为邻里长辈教育晚辈勤俭持家的“活教材”。
那年冬天,我从地里收工回来,远远看见奶奶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方旧手绢,没打开,就那么攥着。我走到跟前,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说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我没说话。那方手绢,后来我再没见她用过。她走的那年,我翻遍她的旧柜子,也没找着。
附:七律·遣怀二首
其一·忆昔
小脚霜颜夜纺钱,
灯前细数意凄然。
分文压作千钧重,
十五方知百味全。
汤泡冷馍心不馁,
布缠残笔字犹坚。
至今独倚斜阳里,
帕里慈亲浸昔年。
其二·感今
半世沧桑换地天,
晚来风景自悠然。
杯中老酒三餐乐,
院外新蔬四季鲜。
霜鬓不须悲晚景,
老眸犹可赏春妍。
常思少小零钱事,
心底波澜涌似泉。
小脚霜颜夜纺钱,
灯前细数意凄然。
分文压作千钧重,
十五方知百味全。
汤泡冷馍心不馁,
布缠残笔字犹坚。
至今独倚斜阳里,
帕里慈亲浸昔年。
其二·感今
半世沧桑换地天,
晚来风景自悠然。
杯中老酒三餐乐,
院外新蔬四季鲜。
霜鬓不须悲晚景,
老眸犹可赏春妍。
常思少小零钱事,
心底波澜涌似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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