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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常见面的诗歌兄弟


  我与建旺兄真正面对面,拢共只有两次。一次在2023年泰顺廊桥诗会,一次在洞头余退邀约的诗会之上。两次相见,话也未必说得铺天盖地,可心里那份亲近,却像扎了根一样,轻轻一牵,就踏实、就妥帖、就不必客套。我常想,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未必是朝夕相伴,而是一照面就懂、一开口就真、不见面也放心的那种交情。于我而言,蔡建旺就是这样一个人——不常见面,却早已是诗歌路上的兄弟。
  我是泰顺人,生于山,长于桥,对这片土地的情感,是刻进骨血里的。2023年,我牵线《诗刊》社来到泰顺,办了一场廊桥诗会。那几日山风清朗,古桥静默,诗人们踏桥而行,临水而吟,把文字安放在溪涧与木梁之间。白日热闹,人声鼎沸,等到活动收尾,夜已深,接近午夜,人群散去,山影沉沉,我以为这一场诗意相逢,便要在寂静里缓缓落下。
  就在那时,建旺兄寻来。
  彼时他在泰顺任副县长,在外人眼里,是身居要职、自带距离的人。可那晚站在我面前的他,没有官腔,没有架子,没有半分刻意端着的姿态,整个人爽朗、坦荡、纯粹,一眼望去,就是一个写诗的人。他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虚头巴脑的应酬,只是热情又自然地邀我:“走,找个地方,喝几杯小酒。”
  一句话,便把身份、场合、世俗眼光全都放下了。
  我们寻一间小馆,几碟家常小菜,一盏薄酒,灯光柔和,窗外是泰顺沉睡的群山与廊桥。那一夜,不谈工作,不问事务,不聊场面话,只说诗,说山,说心里最干净、最不肯妥协的那一点热爱。他话直、心真、人爽快,不绕弯、不藏事、不摆谱,我当即就认定:蔡建旺首先是诗人,其次才是其他身份。他身上有一种极其难得的干净——不被位置裹挟,不被世俗熏染,待人以诚,待诗以真,待友以直。这场午夜小酌,没有仪式,没有排场,却成了我们情谊最扎实的起点:朴素、干净、牢靠。
  自那以后,我们各有各的忙碌,各有各的路途,他调离泰顺,我依旧客居福鼎,平日里多是在诗作里相逢,很少问候,更无刻意维系。有些人的交情,要靠日日见面、时时寒暄来撑着;有些人,只需要一份真诚、一份懂得,便足以跨越山水与时间。我与建旺兄,显然是后者。
  第二次见面,是年前应洞头诗人余退之邀,我前往洞头参加诗会。消息不经意传到建旺兄那里,他得知我到,第二天一早就专程赶来相聚。那一刻,我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感动。我们本就只见过一次,平日联系不多,各有各的俗务与牵绊,他却把这份相逢放在心上。见面时依旧自然,没有隆重迎接,没有虚浮客套,一开口,还是当年泰顺深夜里那份爽朗与赤诚,仿佛相隔的日子与山水,从未真正拉开过距离。
  算下来,我们真正见面不过两次,却已是相交多年、心意相通的朋友。我格外珍惜这样的关系:不常见面,却彼此惦记;不常问候,却句句真心;不绕圈子,不玩城府,直奔诗歌,直奔人心。于我而言,这是最舒服、最长久的朋友之道——淡如水,却深似海;远在天涯,却近在心底。
  这些年,我断断续续读建旺的诗,从廊桥诗会前后的篇章,到后来写温州、写洞头、写大海、写岛屿、写中年心事、写人间烟火的作品,一路读下来,越发确信:他的诗与人,是高度合一的。人坦荡,诗便真诚;人纯粹,诗便干净;人有温州人骨子里的坚韧与温厚,诗里便有地域的根脉,也有人性的深度。若要概括他的诗歌,我以为最清晰、最动人的,无非两条主线:一条是深植于温州大地的地域气质,一条是直抵人心深处的人性挖掘。二者交织,构成了蔡建旺独有的诗歌气象——有故土的温度,有生活的质感,更有灵魂的重量。
  建旺的诗,是贴着温州土地生长出来的。他不是在“写地域”,而是身为温州之子,把山海、街巷、海浪、岛屿、烟火、人情,自然而然写进诗里,不刻意、不标榜、不符号化,让地域成为生命的底色,而非写作的装饰。温州依山面海,山的沉稳、海的开阔、岛的孤寂、港的喧嚣,共同塑造了这片土地的性格,也塑造了温州人内敛、坚韧、务实、重情的精神底色。这些东西,在建旺诗里,不是风景,是生存,是命运,是日复一日的人间。
  他写海,写洞头的岛,写的不是浪漫与远方,而是真实可触的生存与辽阔。“当我说出征服,大海开始汹涌/当我说出躺平,大海还在汹涌”,这几句诗,写尽了人面对大海时的渺小与自尊、畅想与自卑。温州人靠海而生,依海而兴,与海相搏,也与海相伴,大海既供给渔民延续生命的物产,也以无尽的汹涌,提醒着人的有限与谦卑。在建旺笔下,大海不是意象的点缀,而是命运的背景:“渺小的船只,孤寂的岛屿/那些世世代代供给渔民延续人类繁衍的生物”,诗句朴素,却有沉甸甸的现实重量。他写岛屿,写人在岛上的站立与晃动,写“人到中年,面对大海,你所站立的岛屿,晃动”,把中年人生的不确定、不安稳,与大海、岛屿的地理气质紧紧绑在一起,地域不再是背景,而是生命本身的隐喻。
  温州的山,泰顺的桥,在他诗里同样不是旅游符号,而是日常与归宿。他写山,写树,写沉默与坚守:“某些计算,在被计算后明哲保身,像树,寂默/风吹草动,树不动”。这正是温州山地赋予人的品格——不张扬、不喧哗、默默扛、静静守,风再大,草再动,内心那棵树,不肯轻易摇晃。廊桥在他心中,也不只是一座古建,而是连接此岸与彼岸、历史与当下、异乡与故乡的通道,是乡人遮风避雨的路,是归人心中安稳的坐标。他的地域书写,从来不是向外炫耀,而是向内回望,回望自己从哪里来,回望这片土地如何塑造了他的骨血与心气。
  更动人的是,他的地域书写,始终不离人间烟火。小酒馆、晚餐、喜力、灯光、邻桌情侣、日常对话、家里的床、枕边的诗……这些最平凡、最琐碎的日常,在他诗里都被温柔拾起。《小酒馆的晚餐》里,一瓶、两瓶、三瓶喜力下肚,从恍惚到迷离再到全醉,“爱你,有你,真好”这些简单的汉字,在灯光里、在桌上、在墙壁间,悄悄闪耀。他写的不是惊天动地的爱情,而是普通人微醺时最真实的心绪,是日常里羞涩开过、并无太多惊喜的朴素幸福。邻桌年轻情侣一句“临桌的老兄,醉了醉了/他的样子,让人迷恋不已”,轻轻一笔,便把人间烟火里的善意与温暖,写得真切又动人。
  他写床,写“床是母亲的子宫”,写“百米之上的孤岛漂移”,写两个人在床上共度的时光:看电影、刷朋友圈、亲吻、聊天、手穿透苦难的发际、伏在胸口读诗。床不再只是家具,而是困顿人间里一处安全、私密、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角落,是对抗漂泊与不安的小小江山。这种书写,贴着肉身,贴着日常,贴着温州普通人家最真实的生活肌理,有烟火气,有人情味,也有不轻易示人的柔软与深情。
  如果说,地域气质是建旺诗歌的肉身与根基,让诗歌有了来路与辨识度;那么,对人性的凝视与挖掘,则是他诗歌的灵魂与风骨,让作品有了深度、痛感与力量。他从不满足于描摹风景、记录日常,而是以诗为刃,剖开生活的表象,直抵人心最隐秘、最疼痛、也最坚韧的地方——写痛,写落日,写身体,写黑暗,写爱,写坚持,写一个人在世间如何守住自己、守住真实。
  他写痛,写得克制,却字字锥心。“跪着坚持不说出痛/痛,没有什么哪怕跪着也要坚持不说出痛。这痛是我们唯一坚持的理由”,诗句直白、坚硬、不抒情、不美化,只呈现一种姿态:痛是存在的证明,痛是坚持的理由,痛不必喊出来,不必示人,不必博取同情。他写痛驻扎在身体深处,写黑暗驻扎在身体深处,写“某些张开的嘴被光明堵住”,写“某些永恒的缺席,只为守住真实”,把个体的隐痛,上升为人在世间普遍的处境——有不可言说的伤,有不能妥协的真,有宁愿沉默也不愿虚假的底线。
  《牙齿地疼痛》里,他把身体的痛,直接升华为人生的痛、世界的痛。“第一颗牙齿晃动时,你也卸下端庄……疼痛已经发芽”,人到中年,牙齿松动,岛屿晃动,大海汹涌,黑暗尚在抵达,一切都在提醒:人生本就是一场带着疼痛的旅程。他写“疼痛是一剂药呀!我们与世界并非一体。又是一体/世界的疼痛,也是我们的疼痛”,写“你无需辩解。你只需用自己的疼痛感受世界”,把个体肉身的不适,扩展为对世界的共情与感知。痛不再是负面的东西,而是人醒着、活着、真诚活着的证据。
  他写落日,写每个人身体里的落日,写得辽阔又内敛。《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一枚落日》中,七月炎热,阳台浇水,给绿色植物输送延续生命的水,在离地一百米的地方,抬头看见落日触手可及,忽然明白:“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一枚落日”。落日是黄昏,是结束,是沉落,也是光的最后一次铺展,是生命必然到来的归途。他不渲染悲壮,不刻意感伤,只是平静道出一个真相:人人心中都有沉落,人人身体里都有黄昏,也都有光。这种书写,不逃避生命的有限,反而在有限里,找到一种安静、庄严、与万物同在的坦然。
  建旺的诗,从不回避黑暗,反而敢于在黑暗里睁眼、说话、爱人。《黑暗中说出的爱》里,夜幕如海,城堡如泰坦尼克航行,两人并排躺在床上,梦也追随大海,天空乌云密布,黑暗的幕布落下,他们彼此说出黑暗的恐惧,也说出“我多么的爱你/我多么迷恋你”,在恐惧与不安里紧握双手,在睡梦中依然相依。黑暗不是毁灭,而是真相显露的时刻:越是黑暗,越要相爱;越是不安,越要握紧。
  他写内心的“隐秘的江山”,写“不说征服。从来。一说征服/他必须学会投降”,写深入隐秘的河流与悬崖,写汉字设置的专属密码:无用的诗、无趣的爱、勇敢的心、流氓的浪。这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江山,而是一个人内心的疆域——情感的、精神的、诗歌的、爱的疆域,只对真诚者开放,只对懂的人敞开。他写“一滴泪水,切开玫瑰坚硬的心脏”,写泪水与汉字的锋利,写语言的诚实与残忍,写蓝色天空、云朵隐遁、深情的刽子手、玫瑰的生命周期,把女性的坚韧、泪水的力量、语言的锋芒,写得锋利又柔软,残酷又深情。
  他写愤怒,写遗忘,写超越,写在烈日里暴走,写拂去愤怒,写丢弃平庸的行李,写一个人在大地上不停行走。《超越》里,“让烈日拂去愤怒/他在烈日里暴走。忘记炙热给予他的疼痛”,不问旅程还要走多久,只问是否敢把平庸丢弃在路上,这种向内的清理、向外的行走,正是一个诗人对自我的要求:不沉溺愤怒,不困于平庸,不停止前行。
  他写内心的火,写不配合的清醒与骨气。《围剿》中,“他已经忍受你们的拙劣表演很久了。他不会再虚假配合/如果黑暗中有一团火在燃烧/那火,心脏肯定是他的源头”,诗句短促、坚定、有锋芒,不妥协、不逢迎、不演戏,守住心脏那团火,守住自己的光明与底线,这正是建旺为人为诗最可贵的地方——真实、干净、有骨头。
  他写悲伤,写悲伤从形容词变成动词。《一个词语的角色》里,春天雨水稠密,杜鹃花瓣溃败,一株又一株花,坚持十天、二十天、三十天、四十天,与人一起黯然神伤,一起悲伤。“悲伤,在春天,是动词”,一句道破:悲伤不是修饰,不是状态,而是正在发生、正在持续、正在与生命一同经历的过程。花悲,人亦悲,天地同悲,这种共情,让诗歌有了温度,也有了悲悯。
  读建旺的诗,我常常会想起2023年泰顺那个深夜,想起他身上没有官气、只有诗心的模样,想起洞头清晨他匆匆赶来的真诚。他的人,如他的诗:不虚伪、不迎合、不做作,痛而不言,痛而不退,沉默却有力量,温和却有骨头,有山海的格局,有日常的温情,更有一个诗人对真实、对爱、对内心江山的至死坚守。
  我们依旧是不常见面的朋友。平日里各自忙碌,各自在文字里行走,很少打扰,很少寒暄,却始终在心底为对方留一个位置。偶尔读到他的新作,从一行行诗句里,感受到他对温州故土的深情未改,对人性的体察愈深,对诗歌的初心依旧,便觉心安,便觉温暖。
  有些朋友,靠朝夕相处维系;有些朋友,靠心灵相通相守。我与建旺兄,显然属于后者。不见面,不等于疏远;不常联系,不等于遗忘。山水迢迢,隔不断诗心;岁月漫漫,磨不掉真情。我们只见过两次,却已是多年故交;我们不常见面,却已是一生兄弟。
  愿往后岁月,他依旧守着一颗纯粹诗心,在温州的山海与烟火间行走,继续以诗为灯,照亮人性的温暖与光亮,继续在疼痛里坚持,在黑暗中相爱,在落日里看见光,在平凡里守住不凡。
  而我,会一直在文字的世界里,静静读他的诗,默默念及这位——不常见面,却永远亲切、永远坦荡、永远真诚的诗歌兄弟。
  诗在,人心在,我们的兄弟情,便永远在。
简介
林典铇,1976 年生,福建福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福建省作家协会青年创作委员会委员,影视导演、编剧。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一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2013 年参加《诗刊》社第 29 届青春诗会。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星星》等刊物,出版诗集《慢行》《在人间的春天里排队》《高海拔》。获福建省第七届百花文艺奖、第二届中国刘伯温诗歌提名奖、第五届中国红高粱诗歌提名奖、金种子诗歌奖。微电影《最美的样子》获国家广电总局主题原创优秀节目等奖项。
责任编辑: 叶青
林典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福建省作家协会青年创作委员会委员,影视导演、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