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生轩辕
牛铃在薄雾中漾开光的初啼
父亲扶犁的弧度像未完成的拥抱
泥浪躬身，在沉睡与苏醒间反复拓印
田野以对话的低垂
接住天空欲坠的湛蓝

母亲在垄边点豆，指绕间捻转
一整个春天的潮汛
她俯身时，露水打湿的蓝头巾
成为天空最先柔软的部分
风习习，路过母亲的发
便学会了弯曲

他们隔着几畦韭苗说话：
话语掉进犁沟，温暖了刚冒头的草芽
说墒情深浅，说谷粒的旅行
说清明该添的土
还有南山峁野梨树
那场让人失语的白……

当田埂收留最后一道夕光
他们并排坐着，看阴影
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
缓缓接住，整个丘陵绵延的苍青

三月滚雷稻谷丰
多年后我翻动这页泥土：
牛轭印在肩胛的沟壑
种子落入黑暗前瞬息的振翅
他们用一生，练习
如何让最沉的颗粒
最轻地，飞入同一片倾斜的黄昏

此刻，早春再次经过——
扶犁人成为犁
点豆人成为豆
远处耕读的号子又漫过故乡的山脊，有什么
正顶裂坚硬的时辰
像爱，这无言的厚土，终于
在耕种中认出了自己的形状

打开一粒种子呵
就看见云在它的内部盘旋
允许石磨低吟远古谣曲
允许雨水自春燕喙角迂回成河
于是村庄反复沉入土地
在骨血里延展经络根系
和一泓满蓄星光的
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