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刘果,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岳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诗网第十届签约作家。

如农人,弯腰从泥土深处抠出土豆红薯
也抠出自己与泥土之间,某种古老的对话——
大地松开根须时那种轻灵
井水在清晨放下昨夜水位时那种透明
渐渐明白,那团形态比肉身更早存在
在火焰尚未命名的灶台边
母亲的腰身剪影,比粥汁更浓郁
彼时所有的曲折都是立体的
没有轮廓,也没有别离
有时俯身,触碰摊开的那阙秘密
像触碰还未被夜色交出的往昔
——指尖传来隐约的脉搏
不是心跳,是时光
正沿着脐带迂回游动
夜里,老屋泥墙上会走下来一个人
坐在对面,就着半盏清茶
不发一言,比言语更充盈饱满
此间黑暗,已渐渐变薄,会更薄
薄到能看见彼此内部——
那些已走失多年的故人,和
这些年迟迟未肯落下的雪
是的呢,已学会用日常来喂养:
淘米水缓缓渗入,蓝炊烟轻轻缠绕
旧书信里断成半截的文字
看它们慢慢长出根须经脉
穿透大地,穿透土层,穿透
连墓碑也无法抵达的原野
偶尔,从我的江山背后轻轻抱过来的
不是索取,只是提醒——
我们不过是泥土深处托举出的另一种作物
正被人间烟火,一丝一毫
从故事深沉里抠出,轻巧地抠出
渐渐明白了那些走失的
并非消失,是先一步
回到了坎坷与酸辛的源头——
在那里,父亲仍在田间地头耕耘沧桑褶皱
春秋火光依次照亮血脉本来的形状
——只是添进去的,究竟是血汗
还是自己每天剥落的那部分
谁又曾真正完成过回答?
当暮色穿过日渐旷袤的轮廓
无数声音在大地深处低吟:
“我们从来不是被白昼创造,
我们是尚未被认领的收成”
于是那人摊开手掌,兜转于围城内外
让那枚影子在沟沟壑壑深处生长
像一棵倒长的苦楝树
根系在天上缓缓展开
枝叶垂入泥土,结着几颗
青涩的、回不去的早年
如今他不再抠出别的什么
只是安静地站着,如一道田埂,一脉山梁
任冷暖凉薄穿过骨缝
把自己活成白昼的底片
——偶尔,邻居挑水经过
说他越来越像他父母了
其实,早已知道——
每一个被抠出的乳名
都是肉身写给土地的箴言
炊烟是落款,地址是远方
而接收人,此刻
正走在灯火反复勾勒的人间
越走越亮,越走越澄明
像是能看见,在一沓沓日子的折页深处
另有一行墨迹未干:
“他们本来互为底片。
显影于人间,定影于永恒。
当最后一道暮色老去,
他将站起身来,穿上那人留下的轮廓,
走进人间一扇从未关闭的门。”
那扇门,早已见过——
在母亲放下镰刀转身的刹那
在父亲熄灭田埂上的烟头之前
在所有悲欢交汇的尘世
疼痛,又开始倔强地把亮光
一寸一寸,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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