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薄暮在天际线反复称量自己的重量，学会了不急于落向谁
它不知道自己是一株狗尾草。只知道茎秆里
有什么在往上推，推到穗尖时，就弯一弯腰
风来时，恰好承住了光的全部犹豫
垂下的穗子，从不背诵节气
如卜者在龟甲裂开的刹那，放下了所有的冠冕与姓氏

2
种子在仓廪最暗处保持着醒的姿态，记得大地第一次开口说话的语调
黍稷弯向泥土的路径，那从蒙昧走向澄明的全部路途
手捧起又漏下，空与满从来是一种古老的呼吸
筛箕在妇人腕间起落时，整部农耕文明都在那柔韧节奏里重新受孕

3
耒耜切入泥土的刹那，大地涌起波涛般的震颤
痛感向上传导，经根须、茎秆、穗子，最终在一副无名肩脊上停驻
那人弯腰的弧度恰好与垄亩尽头的线重合——
此刻，大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露珠从卜骨上滑落
龙骨水车正把整条河流往高处递送

4
有人将曙光碾碎撒向垄沟，坚信光可以像谷种一样发芽
长出的却是半坡遗址上那轮素月——照过千年过往，也照着今夜
镰刀在砺石上唤醒记忆
收割者不知道
号子飞扬时，先人的眺望在他血脉里又完成了一次轮回

5
阡陌的笔画比甲骨更古，田埂拐弯处，总有某个王朝正在翻身
卜骨在泥土里继续开裂，新的智慧每年春天都在萌生
根须穿过那些裂纹时触碰到的，是地腹深处尚未成形的一声啼哭
拾穗者弯腰的姿势被刻进竹简的背面，那里墨迹最淡，却最接近真相
每一次向垄亩致意，都是一场没有香火的修行
都将自己更深地种进土里，等待成为下一场雨后第一株苗
雨，在云里忍着，安静地忍着

6
风穿过石磬的胸腔，发出的却是骨笛的邃古之音
百家在竹简上争辩了三百个春秋的言辞落进泥土
只长出星斗般深蓝的寂静
铁刃的锈迹里有一种甜——
那是籽实成为籽实之前已失传的母语
灌浆的穗子，在诸子们争论天道时
替他们完成了圆满的回答
那时它身上有一只蚜虫慢慢爬过
爬过第二道叶鞘，便停了下来，开始吮吸

7
雷声从空穗里滚过，那声音比钟鼎更雄旷，比雷霆更孤独
雨在抵达地面前便蒸发——换一种方式抵达
如同祭祀的烟升到半空便看不见了，而祖先已饮下它的全部
人间烟火让茎杆更透明，透明到每一根脉管里都流淌着一条黄河
根系在黑暗中张开臂膀，拥抱某块石头
抱住石头里，比燧火更深的凉

8
风过草穗的沙沙声，在不同朝代被听成不同的谶语——
周人说五谷丰登，秦人说兵戈将起，汉人说远人当归
而草只是让风穿过身体，如同让时间穿过
石磬记录庙堂，骨笛收藏边塞，而这沙沙声什么也不记录
它只是唱着，从《诗经》的韵脚一路唱到今日的垄上
越来越轻，像一种正在远去的古语
而垄上，总是静如太古

9
谁说神在麦芒上打坐，分明是那一茎纤细在风中舞蹈了整个洪荒
炊烟从氏族升起时便摇曳，比所有经卷更早写下翩跹的诗行
石磨转动着昼夜，把昼夜碾成可以喂养星空的思想
我们研磨谷子，也被谷子的沉默研磨
但它教会我们如何与天地共舞
直至成为穿过纷纭仍能认出春风的那一株平凡
那么玲珑的一株

10
在垄亩的谦卑与星辰的傲慢间，我们选择了第三种姿势：舞蹈
脊背舒展时成为新的天际线
欲望抽穗的夜晚，拔节声噼啪作响——那是茎秆向苍天交出骨骼
星火浪漫升起，漫天絮语没有一朵肯先落定
一株拒绝成熟的穗子
独自承担了光阴的重量，仍在风中
跳着那支从洪荒开始的舞

11
磨坊的转石与底石日夜私语
这持诵了千年的经文，没有一个字
纯粹即时间磨损后的形态
光在鸿蒙初辟时的余响，至今仍在碾槽间迂回
向下是唯一的方向吗？它摇摇头，把根扎进更深的寂寞
所有向上的火花终将在纷纭里学会站立
是的，站立
沉静，澄澈
青史在一旁翻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12
它只是一株狗尾草。风来了摇一摇，雨来了摇一摇。
我经过时，它也摇了一摇。
若是它有眼睛，会看见什么——
看见我们躬身在田垄，像另一群更笨拙的草
看见我们把种子埋进土里又激动地挖出粮食
看见我们夯土筑城，又在倾圮处种下它
看见我们争辩天命时，它却用一根穗子
诠释了微小的浩瀚
它不懂什么是挽歌
它只是年年按时青，按时黄

13
薄暮为每一粒穗子贴上金箔
镰刃上走着一支歌，旋律从《七月》的韵脚一直延绵到今夜
刈割时伤口涌出的不是汁液，是酒，是饴，是封存了多久的光？
俯身向大地的弧度里，长出比所有碑铭更接近不朽的事物
刃有时在石上歇一歇

14
但那一年铁犁翻起的不是墒情，是层层叠叠的瓦砾与骨殖
种子在黑暗中照常苏醒，却发现头顶不再是松软的壤土
而是不知哪个朝代的断碑、箭镞，和爬满铜绿的矛头
它用尽所有力气，把芽尖顶向层层叠压的废墟
那里没有雨水，没有蚯蚓，没有另一株草的歌声
只有地层深处被压实的经年寂寞
它感到自己的一部分在腐烂，另一部分
却因此更用力地往下钻。它不知道这是生长
它只知道自己必须分蘖，要生出新的自己
——这是轮回中从未有过的一环：
一株狗尾草在瓦砾与骨殖之间保持着发芽的姿势
像一句从土层里递出的低语

15
雪落进大地展开的脉络，像迟到的回答找到了最初的题旨
地脉的火焰从未熄灭，以看不见的方式温暖所有沉睡的姓氏
灰烬下，籽粒的风骨里，整个春天在排练那场盛大的轰鸣
当第一滴雨穿透岩层找到深埋者
它们将起身，以最缓慢的速度
在风里续写那道从未完成的生命——
那是穿过所有道场之后
依然向土地弯下腰去

而那株瓦砾下的狗尾草，也在某个融雪的夤夜
从一枚陶片与骨殖的缝隙里，探出了细弱的、几乎不可见的
沾着远古灰烬的嫩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