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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骨


古联是骨,长河是脉,白沙河安静地流淌
水浅,看得见底,细沙白得像旧宣纸
在河床上铺了一层又一层
踩上去,脚底会微微下陷
像踩在时间里

序贤学校那副古联还刻在石柱上
漆皮剥落了一些,字迹倒还认得——
“序为教化本,贤乃国邦桢”
我在联下站了很久。忽然觉得
这十个字不是刻在石头上的
是从一条河里长出来的
每一笔每一画,都带着水的纹路,沙的质地
和一种说不清的、沉在底下的力气

中国人过去不讲“教育”,讲“教化”
差一个字,差的是整个人
“教”是把知识递到你手上
“化”是把你放进炉火里
慢慢烧红,再锤打成器

一个拿过枪的人,把枪擦净,用油布包好
放进木匣,转身拿起了粉笔
他说:“枪能换朝代,换不了人心,
要换人心,得从娃娃教起。”

那杆枪始终没有毁掉。
多年后,阁楼上落满灰尘的油布包,
被爬上来的孩子看:“先生,你还有枪?”
他正批作业,头也没抬:“有。等你们长大了,
知道该对谁开枪、该为谁握笔,
它自然有用。”

后来那孩子端起枪的时候
才突然想起先生的话

十五岁的少年走过桥
转过山脚,回头望了一眼
母亲还在那里
雾把她裹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后来再没有回来过

二十年后,延安窑洞里的油灯常亮到后半夜
他伏在桌上,左手按着发痛的胸口
右手还在改一份土改报告
窗外北风硬得很,他像没感觉
“能坚持走一百步,就不该只走九十九步。”

他是一峰骆驼。风沙再大,方向不变
吃穿不讲究,权力不追求
唯一的“私心”
是离家太早,对父母的亏欠补不回来

母亲去世时,他正在苏区苦撑危局,
没能回去奔丧。“忠孝不能两全。”
他把对母亲尽不了的孝
变成了让天下母亲不再失去儿子的奋斗

还有一个男人,在铁窗里面活成了所有人的依靠
牢房潮湿阴冷,他把最后一块窝头掰成两半
一半给病中的难友,一半给最小的同志
难友们都叫他“狱中母亲”

一个不高也不壮的人
一开口,整个牢房就像有了屋顶
七年大牢没磨掉他的志气,出狱后接着干革命
半路上病了,还是不肯歇:
“我坐牢都没垮,这点病算什么。”
他一直工作到生命的最后一天

二十四岁的农民赤卫队长
高唱着《国际歌》就义
行刑前,他朝家乡的方向看了一眼。
也许看见了白沙河,看见了村里石柱上的古联
看见了母亲在灶前烧火的样子
也许什么都没看见
只是觉得风从南方来,带着水汽

他的堂弟,地下交通员
死前对同牢的人说:
“我的名字叫任重,可惜担子还没挑完。”
说完就再没开口
任重而道远,死而后已
他用命把这个名字走完了

到底是什么让这些人甘愿把命押上去?
是长在骨头里的东西,是一出生就开始的事
只是某一天,我们突然就认出了它

他们从小听屈原的故事——
先生都说是老祖宗,一位真真正正把命交给水的人
他们从小背诵“先天下之忧而忧”——
那座楼没登上去过,可楼上的那句话,背得比谁都熟
周敦颐教他们做人要立得住,王夫之教他们看事要看穿
一个给的是骨,一个给的是眼

五条源流汇到一起
马克思主义的光照进来
轰然汇入中国革命的洪流
那不是断裂,是水到渠成

一个小村庄,一百年间走出了
革命家、经济学家、法学家、实业家、地质学家
不奇怪。这里的石板被水洗过
孩子们被古联看着一拨一拨地立起
你早晨起来,到河边洗脸
水从脸上淌过去,你就是被这条河教过的人。

教员从“先生”变成了“同志”
志同道合,平起平坐,你教我我也教你
旧传统里“士”和“民”之间那堵高墙
在这里塌了。墙塌了,光就照得进来了

白发的老人被问:
父辈都是革命家,你搞了一辈子地质,
有没有遗憾?他笑了:
“我在戈壁滩找地热的时候,
常想起我伯父在长征路上走。
他一脚一脚地走,
我一锄一锄地挖。
都是在探路。”

长征路多长,戈壁滩多大
都是没有尽头的。可就是这没有尽头的事
他们做了一辈子。因为前面有光
不是自己能看到的光
是相信后来的人能看到的光

这副联是序贤村的骨头
骨头是最硬的东西,也是最长情的东西
每一个从它下面走过的人
都会不自觉地挺一下腰

白沙河是序贤村的血
血是最软的东西,也是最韧的东西
它把一代又一代人的命和念想
从过去送到现在,从现在送到将来

骨头会老,会剥落
可只要血还在流,骨头的魂就死不了
它会在新的身体里重新长出来
长出新的骨节,新的硬度,新的形状

那“魂”究竟是什么呢?
太普通了
普通到你不会多看一眼
可就是这普通的水
泡软过多少硬种子
洗亮过多少蒙尘的石头
托起过多少远行的船

它不在博物馆,不在教科书,不在纪念碑
它在老人讲给孙子的故事里
在母亲送儿子出门时欲言又止的眼神里
在远行的人最后回头望一眼村口时
心口那一紧里

那一瞬间
古联不再是古联,白沙河也不再是白沙河
它们合成了一样东西——
比文字深,比水流长
比石头硬,比时间韧

他们只知道
自己是喝这条河水长大的人,是从这副联下走过的人
从那一刻起,有些事就注定了
注定回不了头。注定一直往前走
注定一生的担子不会轻
注定把脚下的路,要走成别人的桥

他走的那天,母亲站在桥头
后来他再没回来过
可白沙河的水替他流回了家
村里的古联替他守着母亲慢慢变老

这应该是最深的传承。它没有形状
所以能变成任何人的形状。可以是粉笔
可以是草鞋,可以是牢房里的半块窝头
可以是地质锤下的一点火星
到处都在,又哪儿都找不到

灯亮着,说明有人在等
有人在等,说明这条路还没走完
每一个从序贤村走出去的人
都是这骨和脉的一部分
他们的骨会长在后来的骨头里
他们的血会流在后来的血脉里
一代接一代
把一条小河,流成了江海

我蹲下,又掬了一捧水
沙从指缝间漏下去
细细的,像时间本身
水还清着,白着

这大概就是“序贤”两个字的全部含义——
序是河的走向,贤是骨的形状
骨与脉,文与质,古与今,生与死
都在这十个字里了

那副古联就在身后
像一峰蹲伏的骆驼
沉默地守着这条河
守着这个村子
守着每一个远行的人
它不说话
可它什么又都说了
简介
刘果,中共党员,退伍老兵。高级心理咨询师,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岳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书画家联谊会终身会员、注册书法师,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毛泽东文学院21期中研班毕业,鲁迅文学院湖南专题文学研修班毕业,出版诗集2部,多篇作品入选中国当代作家代表作陈列馆永久收藏,中诗网第十届签约作家。有作品多次获奖。现在派出所工作。
责任编辑: 西江月
刘果,中华诗词学会、中国诗歌学会、湖南省作协会员,中诗网第十届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