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把半生抵押给远方
如今赎回,只剩这用旧的身骨
泥土不问来处,依然会焐热我
清晨翻土,黄昏点灯
菜畦间长出的寂静
和炊烟一样轻
起风了,我和稻草人
同时张开臂膀。这顺从
比从前的任何挺立
都更接近生根,更接近分蘖
【之二】
那时以为远方有一扇门等着我推开
于是把日子磨成钥匙
在别人的城市里转着不存在的锁
后来两手空空地回来——
像一场徘徊在别处多年的雨
终于落回自己的土地
蹲下来拔草。手指碰到湿润的根须
泥土深处,一个沉默多年的我
正慢慢返青
番茄从青到红。黄昏落在瓦片上
坐在门槛旁,烧水,煮饭,
把晒干的衣裳收进来
闻到阳光留在棉布里的味道
那扇门开过没有?归途是不是退路——
我不再问了…… 我只坐下来
【之三】
后来,我把自己还给了田园——
像种子回到泥土,不,不像种子:
种子相信来年,而我早已不信
泥土会替我记住什么。它像家,收下了一切:
腐烂的根,折断的茎,未及开花的春天
我学着像树那样站立,把根探进
被遗忘的黑暗,摸到母亲渐凉的手温
触到父亲沉默的脊背——弯曲的田垄
承受过所有季节的碾压却从未折断
土地从不言语。它让每一滴雨水
渗进深处,让落叶回到自己的位置
那是它的残忍,也是它的慈悲:
所有坠落无须解释,生长也无须
后来,我不再问归还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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