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与青苔

露水在草尖上只活一个早晨
檐角蛛网拆了又织起来
苔痕爬上石阶，绿得那么慢
每一寸都替谁数着日子

多年后蚂蚁还搬它的米粒
草籽还落在去年落过的地方
溪水捧起月影，又摇成粒粒碎银
鸟鸣悬在枝头，像是谁忘了解下的铃

风翻过青瓦楞上的叙述——风雨写的无字书
树影扫过门坎，扫去又扫来
没有人记得我坐过的位置
青苔自顾自地往墙根里跑，没人在意

我告诉自己：日子本来是这样
悲哀的不是露水，是数露水的人


数露水的人

他将自己折成问号
丈量霜与曦之间遗失的微光
那些细小的坠落排列成隐秘的逻辑
像秋天在叶脉深处演算
风翻动他，如翻一页空白
答案始终悬在草尖——
碎一次，就亮一次

数过的每一滴，都长成了崎岖山脉
最玲珑的那颗里，海正解开他的折痕
他起身——
把没数完的，交给天光验算


岁月针脚

风把芦苇梳成一簇一簇的银丝
江水把夕阳揉碎，又缓缓摊平
渔船归来，水痕比船要长
像谁曾说过半截的话，剩下的
沉进水底，等月牙儿来钓

石阶上，被江水啃出的豁口里
积着水光，一明一暗
老人在补网，针脚也穿过
漂来的落叶——被温柔切割的光阴
碎了的傍晚将被他缝成完整的夜

他指缝间溜走的水
明天会变成云，落成雨，落进
或者另一个人的水边——那人弯腰时，也看见了
自己的影子，在水里碎了一下
又摇摇曳曳地   合上


我只是秋天的一个形态

槭树把暗红缓缓渗进薄暮
我的脉络在叶背处凹凸岁月比喻
风自叶丛折出一道斜角
每片坠落都松开枝条的手

青山被雾轻悄研成淡墨
苔藓沿石缝咬住去年的雨痕
你俯身拾起我，如翻转
一页未落款的秋，放回原处

又觉太轻——指间只剩纸背的留白
“看这霜，”你说
“多像一首诗刚落到纸上——”
而我的唇，正落满霜的另一种白

风捏起这一页，我没有重量
行间有候鸟穿过，正好容下薄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