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云渡我

天穹的帆影缓缓漂移，渡我
向薄暮铺开的岸。风翻动光
远山静坐，看明暗更替
却从不落子

你以无声的变幻为我引航：
那片游移的岛屿，千万年间，原是风雨未遂的愿
我本尘埃一粒，邂逅了你的温柔
便有了重量——浮与沉之间
缓缓将自己交还给轻。那尘世之外的轻否？

叶脉松开藏与露的秘密——
果实垂落，甜在垂落中酿成了酸
成为泥土里饥饿的种子，努力的爱能抵众生之苦
我数过你衣褶间漏下的拂晓：
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浪漫
像天地悠悠之光俯身，一寸寸贴向泥土
没入原野深处——那无岸的深处呵

在消散中聚拢，在聚拢中消散——
你渡我时，我正渡你于无岸之岸：
其实无岸可渡
无处不是岸……


尘埃之心

春去秋来
小日子在辽阔间起起伏伏

意义在于某种皈依
让爱成为爱，让爱创造爱

虽然遗忘有掩埋一切的力量
可循序与反复总是让希望悄然重生

有那么多的尘烟，就有那么多的人间哀喜
具体的事物和细节各得其所

秋天的原野虽说情绪有限
仍然执着地举着一些黄花，一簇一簇的星星点点

淡淡的阳光泛起金色秘密
慈悲与恩泽的关照默默流淌

一阵轻风拂过时，稻草焗香
我的尘埃之心触觉到朴素的浪漫，还有漾逸的清欢


光阴说

午后斜切过竹篱
几滴光漏进苔藓的缝隙——
小蚂蚁上树翻墙多少年
一次次驮回那枚月亮的骨头

风把芦花压向水面
波纹散开，哪一道
承认自己是源头？石阶上
晒着的旧布鞋还盛着一拃深的黄昏

秋凉剥新豆，豆壳裂开时
听见远处有人喊我乳名——
回头间，只有梧桐影
在墙上横着走

光阴从不说破：露水
爬上草叶，又悄悄回去
中间那截透明的路
从来，叫不出个名字


浮游

来不及说爱，晨昏已从指缝间漏走
我数海面的碎银
一层叠过一层
都是日月揉皱的收据

拿什么偿还岸上喧嚣？
身体轻得像一句
未落款的话——
沉不下去
也靠不了岸

被鱼群穿过
像穿过一段旧事
疼一下，摸到了身体里错落的顽石
便兀自散了

而水一直在流
想把昨天洗成
河床的墓志铭

我还在寻找那个
多年来能让我沉底的
眼神


暮色秋光将我濯洗了一遍

暮霭退去时，从我骨架里
抽走了最后的喧响
像抽走了河床的水，石子露出
棱角——它们依然认得流去的方向

高处的事物把影子收回怀中
我也曾那样紧致地沉默过
不是无话可说
是每个字都太重

现在我站在光的余料里
薄得恰好能穿过针眼
身体成了容器，装着的
是刚刚被倒空的空

星子砸进身边的河流——
替我溅出了所有说不出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