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镶嵌狼骨的项链
——致吾衣古尔尼莎·肉孜沙依提


  导读:刘剑 ,男 ,居京皖人。自由职业者。出版过诗集《守望》《他山石》《超验者》《自我即落日》等十余部。


你必须是博格达峰上的一朵雪花
你必须是跃出天山的一轮明月
明月必须带着雪花的香味
哪怕是藏在悬崖缝隙里的一朵雪莲
才能叫我一再追捧,生死相依
假使你不再是一朵雪花
假使你不再是一轮明月
雪莲就会枯萎,我胸中浩瀚的爱便会因你而枯死



从玉龙河谷走来,从你发间流淌过的天山雪水中走来。
在中亚辽阔的星空下,在一千零一夜睫羽凝结的水晶中
我的手曾经颤抖地握住过春风
这春风逆向回流,自西向东。
越阳关,进玉门,在这海河注入渤海的津渡
注定了这一段美丽的邂逅



尚未说出口的词语已在喉结处融化
那晨曦撕裂的帷幕,那暮春的薄雾笼罩的入海口。
十万只海鸥撞破我尘封已久的囚笼
那囚禁过春风和樱桃的囚笼
在你到来之前,玫瑰尚未被命名
玉兰花尚未被命名。
在我荒原的深处突然升起了火焰
升起了你婀娜多姿的呼唤



舞姿曼妙,如潮水漫过我裸露的石英岩。
心跳在蝶群的飞舞花丛悬停
如我瞬间恒定的心肠和灵魂。
这黄昏时分的瞳孔聚焦在你的面庞
并注定有创世的星图被重新命名



那些被风揉碎的星光啊
那些林间响起的洞箫以及惊散鸟群的笛声
会重新唤醒沉睡的青山。
所以,当有人赞叹你眼眸里的光芒时
请摊开你的掌心。
让我重拾记忆,记得你前世今生的桃花般的模样
说着你泪目中温存的海洋



我本可以忍受孤独,事实上孤独已成为我人生的必修的正果
假如我不曾见到你
我的生活需要树叶,需要微风
需要胡杨和红柳
需要太阳和月亮
但是那么多年来,我几乎一无所有
见到你,我仿佛又看到了这些
但我却不能以麦穗渴望夏风的方式强加于你的心跳



我心如死灰的落满尘埃的琴弦
被你轻轻地唤醒
被你重新拨动
尽管声音喑哑,但依然能够发出音响
你是我三千年前的情人
三千前的生死离别
今天,在海河的入海口
我终于重又找到了你
我想要紧紧地握住你
而你的肩膀仿佛一头牵着天山
一头系着渤海
我的手臂已无法环绕你的腰身
咫尺天涯啊,你像一钩弯月,那么明亮
又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轰然崩塌的弧光震耳欲聋
我听到了音苏盖提冰川破裂的涛声
你名节的冰水倾斜而下
纷坠的冰碛在你的体内汹涌
我的灵魂迷惘
我燃烧的火炬在你如雾如霭的白色的利箭下
纷纷溃散。
啊!那透明的欲望之巢
在这迅疾的猝不及防的风暴中倾颓并殒灭



渴求一次撩动神经的抚摸
渴求一次春天对待樱桃树般地拥抱
让你的唇亲吻出樱花的花瓣
并结出一串串鲜艳的樱桃
但你的身体却是长满荆棘的树干
黎明的曙光是一个微妙的访客
我走近你的花丛,像一阵清凉的晨风
用维语的字母,把你的名字反复临摹
我愿这临摹出的图画像一群飞出薄雾的晨鸟
是我欲言又止的隐喻



春末夏初之际最适合读你的群山,读你的玉龙喀什河
你的文字就是你父亲肉孜沙依提的文字
你的诗歌就是他诗歌的承继和延续就是他的百花和春天
天山上的雪莲会告诉我一个崭新的梦境
这梦里有我的暮色苍茫和群星闪烁
你父亲的诗与我的诗,虽不同族
但却有着相同的灿烂,相同的浪漫和忧患
“在我荒瘠的土地上,你是我最后的玫瑰。”

十一

见到你,我终于找到了那朵莲花
那双闪灼春光的美目
如同我少年时憧憬的星星
春天尚未走远,但我还不具备足够的勇气窃取莲花上的果实
因为我心中的积雪如同我的寂寞
在我曾喧嚣的秋天,你隐约地出现
我的记忆留有你皓齿的印记
星空下我曾进入过你的苍穹
如同我心中的海岸线,于今我的心胸已变得狭窄
容不下那一丝丝思忆的泪水

十二

为了你,我一整天静坐窗前
注视着远方,你能否听到我的喃喃自语
那细如发丝的话语,因望不到远隔万重云山的你而布满愁绪
让话语像紫藤一样爬上我的额头
道路因你的沉寂而变得泥泞
此刻,我愿以那泥泞的方式说出我的忧郁与苦闷
此刻,如果有风,就让那风追随着你的波浪
让我的话语染上你喜爱的颜色,喜爱的指环
你的玉指,你的玉体以及玉体里的河流和山谷
皆是我丢失的部分

十三

假如一天不读你,就像放弃了一天的太阳
假如一天不念你,就像夜空中没有了星星和月亮。
你只用一个眼神就让你成为我的篝火,成为我唯一的避风港。
在此之前,我就是一堵围墙
你就是围墙外的一株葡萄。
然而,自从见了你带电的眼眸
围墙消失了,葡萄藤像是接上了闪电,把我照亮。
我的生,我的死都已被你掠去。
只有一次你的爱抚和拥抱就能将我再次点燃,我感受着你——
我的万能的折磨者。

十四

你时而上升如一片飘逸的白云
时而下沉如一块洞穴里寂静的钟乳石
那么清冷,那么坚硬。
我无法攀附你,又无法拥抱你
在你那幽谷深处,我试图寻觅一叶海草
柔软的,哪怕是倔强的。
我要么彻底地崛起,要么彻底地萎靡
我如此悲伤,悲伤如一块石头
遇到一只冰冷而又带刺的玫瑰。
我们从生到死,又死而复生
三千年的轮回,就是为了结清那尚未了结的尘缘。

十五

茫茫尘埃寂静的如此完美
有谁知道我们还会在尘世间重逢
即使是重逢,那么熟悉的肉体却变得如此陌生。
你仿佛是一个复制品,而我又是那么熟悉,那么羞于启齿。
你能听见自己内心的低语,却听不到我的呢喃。
深深地爱上一个人是我毕生的劫数
当天山上的一股清泉历经迷雾
历经千辛万苦流到我的身边
我似乎又重活了一回。尽管活的那么笨拙,那么卑微
但我还是要遵守着人爱的本性,遵守着露易丝·格丽克*的晨祷;只爱以爱相报者。

(*露易丝·格丽克,美国现代桂冠女诗人。)

十六

你是一朵从诗歌中开出的花
遇到我就像挖掘机遇到了矿石
我悉索敝尽,试图把生命中所有的词语罗列在一起
像胡杨林,像沙枣花,像戈壁滩上一枚孤独的透闪石
那尚未确定的明月和黎明时留下的明月的余烬
一阵清风吹过你的脸庞
你的河床遗失于雪山的边缘
在清澈的风平浪静的水面
我看到了你的父辈曾经看到过的景象
哦,你的故土就是我曾经的故土
你的血液中翻滚着一座饥渴的大海

十七

我的到来是否迟了点
眼睑松弛如即将燃尽的白蜡
皱纹喂饱了干裂的嘴唇
身体——老化的机器
修理工的器械已准备齐全
你敞开纽扣,心扉如裙裾
放出虫子的暴怒
为布艺毛熊开一座图书馆
请不要嘲讽我的告别
原谅我的唐突,原谅我的蓝色领带
原谅我的坏笑,原谅我眼底的一片汪洋
当我的囚牢不再紧闭
看吧,我们的头顶正飞过一群白鸽

十八

一朵云之所以洁白无瑕
它首先要学会自爱,而后才会爱人好比一场浩荡的东风,枫树林浑身颤抖,好比燃烧的晚霞
树上站满了黑色的鸟儿,衬托出你绿色的裙裾
你的舞蹈就是鸟儿振翅的姿态
风是挚爱的风,树是挚爱的树
我在风中喊你,喊声回荡变成一道弧光
你迎着弧光飘然而至,带着温润如玉的石头
带着爱者温情如月光的微笑
我感受到了月光的脉搏,感受到了你曲线玲珑般的温柔
我的蛛网在风中摇曳
明月升起,树无比的静默

十九

我究竟还有什么是难以割舍的?
面对着明月,它皎洁而美妙
但它不需要注解,时光安静,晚风轻柔,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此刻,对于你,我不再分辨什么男人和女人。我只把你我分成两种不同的植物,彼此渴念,彼此欣赏
我要以大地之名馈赠你礼物
在天山之上,
在苦涩的大海之上
呼唤与誓言是你珍珠般的光芒
在见到你的每一个瞬间
心存感激,唯恐漏掉了你的每一次勾魂摄魄的回眸。

二十

石头与石头挨的太近也会产生火花绿色总在阳光下更为炫目
小贩在太阳落山后叫卖着月亮
孩子们买来一片月光,将自己小小的一隅照亮
在童年记忆的深处,我是天山的孩子
绿草覆盖了岩石,那里是我的埋葬之处
一枚戒指的承诺,一张弓在蜂拥的靶心背后射中了我的心脏
你丰腴的怀抱,就是我此生的落幕之所。

二十一

太阳照在牧场的金粉里
你把自己摊开成一方湖泊
像等待着大西洋最后一阵季风
天山脚下的古鱼类化石,是海风签收的快递
​​沙枣树为时光刻划着永恒的年轮
白云从不老去,它总是那么迷人,那么飘逸
像你的诗一样那么稚嫩,而又是那么古朴
它说着老诗人肉孜沙依提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
我爱你,我对你的爱可能永远是那种爱而不得的爱
像太阳爱着地球
而你在我心间永远是美丽的泥土

二十二

你已如风而逝,我紧随其后。
别收起追随的帆,在时间的隙缝中
在肉体的密室里
在浪花托起的迷路的船上
我要做的就是为你回首。
为你在茫茫的波浪中找回我的麦穗
即使是在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里
即使有横亘天际的乌云,即使有飞落而至的栅栏。
我也要找回。你似麦田等我
你似海岸等我。
为什么不能在芦苇荡里找到我的麦穗呢?

二十三


是坐标达不到的距离,还是启明星已被烧毁?
苏格拉底在哪儿?曾记否他说过的话;在一条只能前行的路上,你会遇到很多饱满的麦穗
可我总觉得还有更饱满的在前面
从而错过了真正最好的那一棵
但是我已疲惫不堪了,面目波澜交错纵横,眼睑下垂。
那正阴暗下去的执念被攫走
在她黑色的漩涡一样的狂暴中赤裸着身体。

二十四

你的睫毛是季风过境的坐标
我生命中的时针
珊瑚长满我的耳垂和你的胸脯
整座海洋的盐粒正在结晶
正在我们生命的褶皱里藏着旺盛又丰满的极光。
舌尖上的彗星擦过你的锁骨和腋下
肌肤表面剥落的锈是我生命中的潮汐和年轮
第一次涨潮与第三次涨潮,贝壳吐出的波浪是一样的。
最早一班地铁抵达你我的人心
最后一班地铁碾过你我的肋骨
隧道是一段黑暗的历程。
我的瞳孔裂开如冰河时代的罅隙
你的时针正沉入深蓝,深入漩涡的深处。
关于永恒,可能我们尚未给予真正的命名。

二十五

最初的相许或者拒绝,像一个盲人
误入陡峭湿滑的山径
山峰凸显掩盖不了深渊的险途
下坠的事物看见了露珠的消失
真相只在日落的黑暗中出现
而知道了真相的人却变的无语
翡冷翠应该是你的名字——
阴冷源于内心的阴暗
必然伴随着仲春的哀伤

二十六

无论表面多么光鲜,无论打着多么仁慈的幌子
跛着脚为自己的悲悯打折
我的手指业已无法触摸你泻了气的身体
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多情的猫
内里的电力已经耗尽,充满着腐叶败草
既然爱的浪花已经解体
既然我的心跳已不复在这片沙滩上停留
我曾经威猛有力的双臂,像朽坏的枯枝跌向地面
偶尔透出带毒的尖刺,扎入我连心的指尖,摧毁初衷

二十七


在这个寂静的黎明时分
那个曾似是而非的你
那个戴着镶嵌着狼骨项链的你
那个让我揪着的心脏,悬着的心脏无处安放的你
赤裸着飞临我栖息的兰枝
天空飘起幽暗的祥云,全身波光潋滟。
唤醒我四肢荒野麻木的狮群。
你要觉醒我便让你觉醒
你要决堤心中压抑良久的洪峰
我便准备好了泄洪的炸药
你要悲伤还是要欢愉?
你要黑暗还是要光明?
不,我不急于给你明确的答案
仿佛你是宇宙的来客,戴着母狼的尾骨
仿佛你又是流经我心脏里的一股新鲜血液

二十八

或是我刚经历的某件新鲜事物
你的全部的光覆盖我
你的全部的活力覆盖我
你的镶嵌着狼骨的项链在我的心里渗透
我从未有过的声音,只是你声音的一部分
我从未有过的颤抖只是你颠簸的海洋的一部分
世界如此宁静,在鸟鸣来临之前,在人声鼎沸来临之前
不是所有的声音都有回音
不是所有的别离都有重逢的日子
在梅花的暗香中,在玫瑰结籽的精油中
你的目光之箭穿透我的胸膛,
你便成了我想逃也逃不掉的最后一座花园。

2025年5月草,2026年三月改。
简介
刘剑 ,男 ,居京皖人,当代诗人。作品连续数年入选中国年度最佳诗歌选本,数度获中国年度最佳诗人奖、最佳诗歌奖,有多本诗集获年度最佳诗集奖,获邀参加过世界诗人大会以及国际性诗歌学术活动。出版过诗集《微蓝》《短歌行》《海石花》《守望》《他山石》《超验者》《有飞鸟的地方就有天空》等。诗观;锤子抡圆了便有四溅的火花。
责任编辑: 西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