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香
 
小时候每一年的春天
我都会看到母亲站在麦地边叹息
春荒愁白母亲蜡黄的面容
母亲无助的泪水
一次次打湿见底的粮缸
 
麦子终于熟了
母亲拿起磨了好几遍的镰刀
一路飞奔冲进我家的麦田
割完一块地她没有直过一次腰
汗水湿透她补丁摞补丁的衣衫
 
午饭都吃不饱的母亲
下午把麦捆一趟趟从麦地里挑回
打谷场上堆成小山的麦堆
驱散母亲满面的愁容
麦子给了母亲挣扎的底气
 
正午母亲高举竹枷
猛力地敲打铺在谷场上的麦穗
我打几下就满手血泡
母亲却打得地动山摇
烈日烤干黝黑瘦弱的母亲
 
麦穗变成麦子
母亲累成卷刃的镰刀
麦子变成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
茅草厨房又飘出母亲久违的笑声
……
 
圣洁的棉花
 
现在还经常想起
儿时坐在小脚奶奶的纺车前
看她在煤油灯下纺线的情景
纺车叽叽嘎嘎的声音
好不容易把我摇进梦里
 
母亲是河南的周口人
刚刚嫁给固始的父亲只会下地干活
种出的水稻吃饱我饥饿的肚皮
种出的瓜果香甜我苦难的岁月
种出的棉花做成我温暖的棉袄
 
只会做发面大蒸馍的母亲
不会做奶奶做的针线活
不甘落后的母亲就从纳鞋底开始学起
加上奶奶手把手的言传身教
穿着母亲做的虎头鞋羡煞全村的小伙伴
 
奶奶八十三岁那年走了
母亲继承了奶奶的老纺车
棉花条在母亲的手里纺成长长的线
再长的线也拴不住母子的分离
穿着厚厚的千层底走成母亲牵挂的泪滴
 
奶奶是一棵棉花树
母亲是棉花树上盛开的棉花
洁白洁白地怒放在我的思念里
娘啊，今生您含辛茹苦地养育了我
来世，我要化为千朵万朵棉花温暖您
 
槐花魂
 
娘，我饿
我牵着娘骨瘦如柴的手拼命地摇摆着
娘，我好饿啊
娘的手拉着我冰凉的小手泪如雨下
冬天娘站在光秃秃的老槐树下
熬过一个个胆战心惊的无边寒夜
 
小时候我期盼春天
春天来了我就能钻出被冰雪囚禁的茅屋
娘比我更期待春天的到来
春天来了槐树就开花了
满树的洁白绽放出娘蜡黄的笑容
娘做的槐花饼把我的童年从死亡线上拽回
 
槐花给了娘抗衡苦难命运的胆量
只要还有春天，娘就不怕冬夜的北风呼啸
有了槐花飘香，就能重获娘的尊严
娘就不再担心我和兄弟姐妹们青黄不接时的口粮
槐树花短暂的花期开过后
家里的坛坛罐罐里储藏着满满的槐花干
 
吃一把晒干的槐花米就能多活一天
为多抢到哪怕一朵槐树花
娘赤脚爬到几丈高的老槐树
站在让男人们都吓破胆的树梢头上
摇晃着娘瘦弱刚毅的身影
摇晃着我饥肠辘辘的童年
 
村头参天的老槐树
每年都在春天馈赠给母亲一树洁白
纯净得就像母亲温暖的慈爱
娘用颤抖的腰身撑起我们家的温馨
把您的五个儿女竭力推向生的彼岸
您依偎在儿子的怀里，轻轻合上了眼睛——
娘的短暂的生命，化为圣洁凄美的槐花魂
 
辣蓼花
 
清晨的露水打湿奶奶的裤脚
辣蓼花在池塘边随风摇曳
摇出紫色温馨平淡的岁月
奶奶的手指在辣蓼花间和蝴蝶翻飞
采撷着大自然的恩赐
 
闷热的朝阳汗透她打满补丁的衣衫
奶奶摇摇晃晃的身影镌刻进我的脑海
装满辣蓼花的竹篮里
盛满我儿时无忧无虑的时光
 
奶奶把采回的辣蓼花用石臼捣碎加米粉和成面团
圆溜溜的酒曲在她手心里似调皮的娃娃蹦出
再均匀地撒上去年老酒曲的粉末
白胖胖的小酒曲挤在暖和的稻草被窝里鼾睡
发酵出奶奶慈祥和蔼的笑容
飘起远亲近邻十里八乡的甜蜜
 
今日我站在异乡的旗峰山巅
在思绪万千的脑海里寻找到那片纯粹的色彩
辣蓼花还像奶奶一样摇晃在故乡的风中
好想还背着小竹篓跟在小脚奶奶后面玩耍……
 
奶奶用辣蓼花做的一枚小小的酒曲
就能把一个贫穷的乡村酿造得祥和安宁
如今吃喝不愁的我们
住在高楼大厦里，却品不出美酒的香醇……
 
苦楝树
 
苦楝树的叶子很苦
苦得就像母亲年轻时的愁容
白天即使她累断胫骨
也挣不够五个儿女吃饱肚子的工分
她煤油灯下纳鞋底的身影颤抖我整个童年
 
苦楝树的果实更苦
苦得就像父亲夜晚辗转反侧的叹息
一个精通琴棋诗书画的教书先生
命运被出身的家庭背景蹂躏羞辱
和老水牛捆绑在破旧的木犁上挣扎
 
苦楝树花朵细碎难闻
就像我支离破碎潦倒的少年时代
穿着满是补丁的裤子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代数老师的点名提问如五雷灌顶
突然站立后的撕啦一声……
凳子上的铁钉撕裂一个大男孩的尊严
 
苦楝树
生长在我家老屋后面的泥路边上
在我没有来到这个世上它就在等我
如今它枝繁叶茂参天到我的梦里
我等它在遥遥无期的乡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