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三四年冬，汝城沙洲
北风把枪刺磨得更薄
三个女红军叩开一扇柴门
门缝里，半张脸
和一双冻裂的手

她们从湘江的泥沙里走来
绑腿上缠着罗霄山的霜
想借这漏雨的屋檐
歇一宿

农妇从屋角
找出一床稻草编的褥子
穷人的冬天
全靠这点干瘪的稻粒
熬

二

孩子蜷在稻草下
像一粒埋进冻土的种子
三个女兵互相看了一眼
组长解开绑腿
把军被轻轻盖上去
大姐，我们年轻，扛得住

孩子打了个喷嚏
惊落屋檐悬着的冰凌
那一夜，三个姑娘
把体温挤成一团火
身旁的母子
在棉被里睡得很沉

三

集结号撕开黎明
像一枚烧红的铁钉
钉进赣南灰蓝的天空
农妇惊醒，发觉身上
覆着一床灰布军被

棉絮里还留着少女的体温
针脚缝着她们越走越远的故乡
她扑向门口——
三个女兵正卷起稻草
往自己鞋底里塞

这被子，你们带走
大嫂，你留着
推让声在寒风里
像两支队伍争夺一个高地

四

班长沉默片刻
叫战友打开卫生箱
取出一把冷亮的剪刀
她握住被子正中
像握住那个年代的痛点

咔咔几声
半条留给了母子
半条跟着她们走向岷山
"等胜利了，我们回来看你"
这句话落在稻草上
后来，长成了教室里的读书声

五

于都河水依旧
九十年风霜
没凉透那半床棉絮

今日我坐在暖室里
茶杯烫手
忽然想起那个冬晨
女战士握着剪刀
剪断的是棉布
剪不断的是鱼水深情

而我们
都是那个蜷在
半条军被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