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卯金刀，是为刘。土生之，木立之，火炼之，水归之。——姓是一只容器，盛着三代以上的灰烬，与三代以下的血。 
   
  一、刀
   
  最初只是一把刀
  不是兵器
  是刻痕
  是分封时
  划过版图的那一笔
   
  芒砀山道旁
  斩蛇的人
  将铁埋进泥土
  埋进“刘”字的偏旁
  从此每一个夜晚
  那两个字都在鞘中
  轻轻嗡鸣
   
  后来刀老了
  老成犁铧
  老成镰刀
  老成灶膛里
  拨灰的铁钳
  唯有除夕守岁
  它才重新锋利
  在族谱的封面上
  刻下深深浅浅的
  点、横、竖、撇、捺   
   
   
  二、金
   
  卯时之金
  非黄金
  是卯榫里
  咬紧不放的
  那一口铜
   
  宫殿倾颓
  卯榫犹在
  朝代锈蚀
  卯眼犹在
  姓刘的人
  以这古老的咬合
  把骨头
  接上祖先的骨头
  把哭声
  嵌进喜烛的微光
   
  他们锻农具
  亦锻兵刃
  铸铜镜
  亦铸枷锁
  所有的金
  最后熔作一滴
  悬在姓氏末尾的
  那一点
  像钉入时间的
  最后一颗
  铜钉   
   
   
  三、卯
   
  推开门
  便见卯时
  天光劈开长夜
  第一个姓刘的人
  立在晨雾里
  等候分封
   
  卯是缝隙
  是门轴转动的
  一声轻响
  是日出之前
  万物尚未命名的
  那一片
  虚空
   
  后来所有门都关上
  唯有这扇卯时之门
  始终敞开
  每一个新生儿
  都从这门里
  挤身而来
  带着啼哭
  带着露水
  带着门框上
  磨过三千年的
  那道印痕   
   
   
  四、土
   
  “刘”字蹲在土里
  比陶片更深
  比犁铧更沉
   
  迁徙的人
  用草鞋带走的
  不是金
  不是刀
  是鞋底缝着的
  一抔故土
   
  土里有
  未曾断尽的根须
  有卯时飘落的
  桃花残骨
  有环首刀锈蚀后
  重归大地的
  铁
   
  他们在异乡
  将土泡入水中饮下
  让腹内的苍茫
  亮起一盏
  故乡的灯
   
  后来这盏灯
  化作姓氏
  化作祠堂里
  明明灭灭的
  香火   
   
   
  五、木
   
  卯金刀之外
  还藏一字：
  木
   
  桃木是木
  斧柄是木
  刀鞘是木
  棺木亦是木
   
  清明那日
  所有姓刘的人
  都化作树
  立在先人墓前
  以枝条
  擦拭碑石
   
  那些无根的
  便站在族谱里
  站成一行行
  端正的
  黑体字
  等一场大雨
  将它们浇灌成
  新的森林
   
  风穿过姓氏
  发出树叶的
  轻响   
   
   
  六、火
   
  最后是火。
   
  刀在火里
  炼成铁
  铁在火里
  炼成灰
  灰在火里
  炼成土
   
  除夕的香炉
  插满姓刘的火焰
  每一缕烟
  都在寻找
  自己的祖先
   
  他们有的
  焚于坑
  有的
  焚于鼎
  有的
  焚于一页页
  翻过的
  史书
   
  唯有姓氏
  烧不尽
  每年春天
  它自灰烬中
  抽出新芽
  像一句
  被反复涂改
  却始终
  未曾删去的
  经文
   
  烟升起
  灰落下
  落在新生儿
  微微起伏的
  胸口
   
  那里跳动的
  是一团
  三千年未熄的
  火   
   
   
  七、水（尾声）
   
  所有的刀
  终要归于水
  所有的卯
  终要归于水
  所有的金
  终要归于水
   
  水不写“刘”字
  水只流动
  携泥沙
  带骨殖
  载陶片上
  模糊的笔画
  奔涌向海
   
  海的那边
  有人问：
  你姓什么？
   
  他张口
  吐出的
  是一条
  浑茫的
  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