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线上，那鹰形的巨石
替天空压住幕脚
风化的鳞甲里
游动着八百年前的
驻跸二字

笏峰塔在暮色中清点
石柱如笏板林立
它们记录着
哪一次朝会
哪一位将军
把名字刻进断崖

我抚摸摩崖上的字迹
仿佛触到时间的断章
康熙的题字已沉入石腹
而戚家军的鼓声
还在晚照里翻腾

石匠的凿痕被月光填平
又让露水重新打开
壮飞亭下
整座山谷学着鹰的姿势
傲视天地万物的
一切艰辛，与不幸

石鹰没有翅膀
它的飞翔
是攀登者向上的背影
是石碑里不断析出的
一茬茬
忠贞的姓氏


02石鹰头侧畔

我来的那几日
石鹰头侧畔，阅兵村
默默吐纳尘土
扬起又落下，似乎提示我
关注，这里曾有的过往

饭后踱步，绕过壮飞亭
听见大地深处
有正步的回声
那是数月前
或数年前
一双双战靴砸出的节拍

石鹰知道，每一次
正步走过天安门前的壮士
都先在这里
把骨骼磨成刀锋
把汗水蒸成云朵

我爬上鹰石背脊
风里隐隐滚过
排山倒海的呼号
驻跸山静静看着
看八百年前的帝王
看戚家军的鼓角
看今朝的士兵，如何
把笔直的雄壮
踢向世界

我躬曲的腰
被山路慢慢扳直
仿佛也成了方阵里
一个迟到的老兵
我用四天的攀登
练习昂首

石鹰不啼鸣
只在每个黄昏
邀约晚霞
替走过天安门的脚步
抚摸那些
汗水砸出的凹坑

白云静静流过笏峰塔
此时我似有所悟——
老骥伏枥
不只是千里之志
更是把挺拔
传给下一列
年轻的正步


03驻跸山四日

我在石鹰的影子里晃悠了四天
每次晚饭后踱步
都把日头
从壮飞亭送到慕鹰亭

爬上鹰石的脊梁时
风从驻跸二字里起身
替我拂去肩上
四十年的征尘

更高处
笏峰塔像一支笔
蘸着晚霞
写下万笏朝天的旧事
而我扶着摩崖
把模糊的字迹
读成自己的心跳

神岭千峰在脚下退去
戚家军的鼓声
渗进了骨头
我不再是散步的老兵
而是石鹰抖落的
一片待飞的翎羽

老骥的蹄声
被山石收进纹理
但身躯犹在暮色中挺立
仿佛融进云层
仿佛融进北斗
仿佛融进无尽湛蓝的苍穹

四日不长
驻跸山也不高
却足够
把我躯体里所有的弯
一寸寸，捋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