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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冈之光


  去井冈山之前,我对它的全部直观想象来自两样东西,一是语文课本里那篇《井冈翠竹》,再是一张泛黄的邮票——1980年版人民币一百元背面的井冈山主峰五指峰。那张邮票我存了很久,山的轮廓刻在脑海,却始终感觉那就是一张画,是画师描绘的与真实世界相隔的薄薄一张纸,我所笃定朗照而期待感触的光,一定普洒在这薄薄纸张后边的现实环境里。

  因此,直到身临其境,直到汽车载着我拐过井冈山的一道道山坳,那张邮票便活了,我所笃定而期待的光,也便向我拥来。

  在井冈山,我看到的那些竹子不是一片两片地出现,而是整座山整座山地压过来,翠得发黑,密得透不过风。竹竿笔直地往上戳,每一根都像憋着一口气,非要捅破天不可。而光就在那里,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一束一束,斜斜地切进车厢,落在我的手背上,像是谁用金线在皮肤上绣着什么。风从竹林深处穿出,竹叶互相摩擦的声音沙沙地响,光就在那片沙沙的声响里晃,碎金子一样地洒。

  我们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车窗外的雾气一阵阵翻涌,有时忽然散开,露出对面山坳里的一小片梯田,田埂上站着戴斗笠的老农,拄着锄头望向这边,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整个人镶了一圈暖融融的橘红色的边,像嵌在画里,又像一尊被照亮的泥塑。

  我放下车窗,山里的凉气一下子灌进来,带着草木腐烂又新生的味道,湿漉漉的,似乎一口深吸下去,就会噎住。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额头横着几道深深的抬头纹,像是常年被山风吹出来的。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那种水汪汪的亮,而是被什么打磨过之后的光泽。“到了。”他转过身说着,声音不大,咬字却很清楚,“这就是井冈山。”

  那天傍晚我们住在茨坪。细雨不知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像针尖,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但站久了衣服就潮了,领口那一圈最先变凉,贴着脖子,让人忍不住缩一下。街道很安静,两旁的灯做成火炬的形状,红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一摊一摊地晃,像有人在地上泼了一碗一碗的红酒。我抬起头,看见路灯顶端那团红色的光,在雨雾里晕成一个小小的毛球,边缘茸茸的,不刺眼,却执拗地亮着。墙上有标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八个大字被雨水洗得发亮,红漆在灰墙上格外扎眼。我站在路口,一辆自行车从身边悄无声息地滑过,车铃响了一下,尾灯在雨雾里拖出一道细长的红痕,又转眼消失。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个数字——四万八千多名烈士长眠于此,而有名可考的,不到一万六千。剩下的人,就那样化进这片山里,什么也没留下。可我又知道他们留下的那点火种,雨水洗不掉,风也吹不走,它就在我头顶那团火炬形的红光里燃烧。

  第二天清早,我去了大井,那里是毛委员和朱老总的旧居。那片房子是土黄色的,墙基用青石垒成,石缝里长着薄薄的青苔,茸茸的一层,手按上去软而滑。墙面上还留着当年刷标语的痕迹,字迹早已模糊,只剩几笔残破的笔画横在那里,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等着谁来补上。太阳从屋脊后面升起来,光斜斜地铺在墙上,那些残破的笔画便有了深浅不一的阴影,凹陷处是黑的,凸起处是亮的,整面墙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摩挲的拓片。

  院子里有一棵老树,据说毛委员常在树下看书。当然,现在的树是后来补栽的,原来的那棵在敌人“会剿”时被烧了。但树根还在,就埋在泥土下面,看不见,摸不着。向导蹲下来,用手拍了拍那片泥土,掌心沾了一层湿润的褐色。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又拍。我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拍的不是土,是在拍一个曾经有光落过的岁月,就像合上一本书之前,最后一次抚摸它的封面。

  旧居后面有一口井,井口不大,圆圆的,井沿的青石被绳索磨出四道深深的沟。我俯身往下看,水很清,水面映着一小块天,光在水面上碎成细细的鳞片,一漾一漾,像活着的东西。向导说,这口井当年红军也在用,打水、洗衣、做饭,一个班十几号人,天天围着它转。我蹲在井边,把手探进去。水很凉,凉得骨头一激灵,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窜,窜到手腕就停住了。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有了画面——几个年轻人围着这口井,穿着草鞋,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子和干涸的血痂。有人打水有人洗菜,嘻嘻哈哈地闹,水花溅起来,落在彼此的后背上,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灌下来,把他们的肩膀晒得发亮,水珠挂在年轻的脸颊上,每一滴都折射着一小片天空。他们也许刚刚打完一场仗,也许明天就要出发,但在这口井边的那一小会儿,他们还是十八九岁的孩子,还没有学会把心事藏起。我把手收回来,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井沿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几秒钟就干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些年轻人脸上的光,却刻印在了我的脑子里。

  我接着去了烈士陵园。台阶很长,两旁是茂密的松柏,枝桠交错着搭出一条绿色的甬道。走上去的时候只觉得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脚步落在石阶上的声音被松树吸走大半,闷闷的。我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望,整条台阶被两侧的树冠夹成一条窄窄的缝隙,天光从缝隙顶端漏下来,像一条白色的河流从高处倾泻。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正沿着一条光的河道往上走,往上走,走向那些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却一直发着光的人。

  纪念堂里,我把相机放下。那面烈士名录墙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排着,金漆描写,有些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面。我一个个看过去:王尔琢、伍若兰、张子清、何挺颖……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来不及讲完的故事。那些名字在我眼前排列着,静静地,像一排在黑暗中靠拢取暖的火柴,每一根都曾经燃烧过。再往后走,有一块无字碑,青灰色的,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干净得让人心慌。向导说,那是留给三万两千多名无名烈士的。

  三万两千人。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喘不上气。如果他们排成一队,能从茨坪排到黄洋界,再从黄洋界排回来。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长什么模样?他们的家里是否还有人等他们?这些没有人知道,可我知道他们曾经是光,是暗夜里燃烧自己的那些光。风从门口灌进来,松枝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远处齐声低语,又像谁在呜咽。我在碑前站了很久,阳光从纪念堂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那块无字碑上,青灰色的石面被照出一小片暖色。我掏出采访本,翻到空白页,笔尖抵着纸面,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最后我在那一页纸的右下角画了三个叹号,合上了本子。

  第三天去黄洋界,天还没亮就出发了。车在雾里走,能见度不到十米,司机开得很慢,大灯的光被雾气揉成一团昏黄,勉强照亮前面一小段路。路边的护栏时隐时现,像一些漂浮的虚线。到山顶的时候,雾更浓了,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风从山谷里往上涌的声音,呜呜的响,低沉而绵长,像远处有人在吹号,吹的什么调子听不清,但那个声音从谷底一直升上来,灌满整个山坳。我们在哨口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雾才一点点散开。光就从天边最薄的那一片云后面透出来,先是淡淡的一抹鱼肚白,接着是玫瑰色的晕染,然后整座山都亮了。对面山峰的轮廓浮出来,淡淡的青色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的边缘。山谷里一整片云海,白茫茫地铺到天边,厚实得像冬天的雪原,太阳的金光洒在上面,每一朵云都镶了边,明晃晃的,刺得人眯起眼睛。再往下看,山腰有一条小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蜿蜒着消失在林子里。向导指着那条路说,当年敌人就是从那边上来的,五个团。一个团几千人,五个团就是上万人。而守山的红军,只有一个营。

  向导又说,当年红军把竹子削尖埋在路上当竹钉,把松树锯成滚木,把石头堆起来准备往下砸,所有的武器加起来就是这些。最后关头,那门迫击炮只剩下三发炮弹,前两发受潮没响,最后一发打响了。那一声炮响的光,从几十年前一直亮到今天。而当时,就那一瞬,红军的阵地保住了,敌人的指挥部被端了,整个黄洋界的山脊线上爆开一团火。

  下山的时候,路边有一个老人在卖东西。一个小竹筐,里面装着红米、竹笋、干蘑菇,旁边搁着几瓶自家酿的米酒,瓶口用红布扎着,布已经洗得发白。我们走过去,他站起来,背有些驼,脸上的皱纹像山里的沟壑一样深。他眯着眼睛看我们,阳光在他身后,把他花白的头发照成一层茸茸的光晕。他说本地话,语速很快,我只能听懂一半,大意是尝尝吧。他一边说一边把竹笋往我们手里塞,动作急切而诚恳。

  我买了一袋红米。他用手捧了满满一袋,又抓了一把添进去,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说,多拿点,自家种的。我问他种了多少年,他想了想,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山,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深深的皱纹分成了明暗两半。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从小就在种,我爷爷和父亲那辈都在种,那时候种了给红军送。我问他父辈是怎么送的,他说半夜挑着担子走小路,不敢打灯笼,怕被敌人看见,翻过两座山,送到茨坪,天不亮就到了。他说到“天不亮”三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眼神虚虚地望着远处,像是跟着那三个字,自己也走了一趟夜路。那条路他的前辈走了一辈子,每一步都踩熟了,即便没有灯,脚底板也知道哪一块石头是稳的,哪一段泥是滑的。夜里四周漆黑一片,头顶连颗星都没有,可肩上的担子一百多斤,一步一步往前迈就是了。路认得脚,脚也认得路。天不亮的时候出发,天微亮的时候就到。他的前辈从没跟人说起过这些,日子过了就过了,跟山里的雨水一样,落下来渗进土里,什么痕迹都不留。

  傍晚到了茅坪,去看八角楼。那栋楼其实很小,二层,木结构,楼梯窄得只能侧身过,每踩一级就吱呀响一声。楼上那个著名的八角形天窗还在,木框已经旧得发黑,但就在我抬头的那一瞬,天光从八角窗里灌进来,是一个完整的八边形,明晃晃地落在木地板上,把满屋子的灰尘照得浮动起来。下面是一张旧桌子,桌面上有墨水渍,洇成不规则的形状。桌上搁着一盏清油灯,玻璃罩子落满了灰,灯芯已经烧焦了,蜷成一个小小的黑色问号。向导说,当年毛委员就是在这盏灯下写文章,有时候写到天亮,灯油烧干了就点松明子,松明子的烟大,熏得墙上全是黑印子。

  我站在那盏灯前面,看了很久。在那间用棉被蒙住窗户的漆黑屋子里,就这一点点光,豆大的,昏黄的,颤巍巍的,撑了一夜又一夜,把一行一行毛笔字照出来,把一个民族未来的路照出来。一灯如豆,可那一豆的光,燎了原。

  我们在楼下等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一个老人被人搀扶着走过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但熨得平整,裤线笔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竹杖点在地上,笃、笃、笃。旁边的人说他八十多岁了,是从井冈山走出去的老红军后代,父亲当年是红四军的通信员,他自己也当了三十多年兵,这次特意从外地赶回来。他走到八角楼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外面,隔着那一尺的距离往里看。他看了很久,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定在那盏清油灯上。

  他就沉默地站在那里。夕阳从八角窗斜射进来,金色的光柱里灰尘浮动,一粒一粒的,像时光本身有了重量。我注意到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小点亮,那点亮不是夕阳反照,是从他眼底深处浮上来的,那盏灯在他眼里又亮了起来。

  老人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我往旁边让了让。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胳膊。他的手很瘦,掌心粗糙得像树皮,指节弯曲着伸不直,却有温度,干燥而沉稳的温暖。他拍那一下的时候,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手上传过来,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胳膊上那一小块皮肤忽然热了一下。

  离开井冈山的前一晚,我一个人又去了茨坪的街头。夜很深了,火炬灯还亮着,红彤彤地排成两行,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光晕连着光晕,把街道染成一条暖色的河。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风声。我漫无目的地走,经过一座小桥,桥下有水声,看不清水流,只听见哗哗地响。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碎碎的,像有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翻一本书。

  桥头有一家小店还亮着灯,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在择菜。我走过去,她抬头冲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她说,这么晚了还逛啊?我点点头,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凉凉的,坐上去挺舒服。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问我从哪里来,来做什么。我说来采风,看看井冈山。她“哦”了一声,说:“这里天天来人,天南地北的人都来,不知道为啥来,也不知带啥走。”

  老太的自言自语,让我陷入沉思,是啊,我来了,为啥来,又带走些啥呢?我回顾了自己在井冈山的这几天经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那些在陵园里沉默的名字,那口冰凉的井水,那盏蒙着灰的清油灯,那个拍我胳膊的老人,他们都在告诉我同一句话:历史不是陈列在玻璃柜里的物件,那是照亮所有未来的光芒,它就在这片山里,在每一个来客的灵魂和骨头里。此时,彼时。即使记忆如歌,也不是清平曲调,而是激昂的交响。九十年前,有一群年轻人在这片山里点了一盏灯。他们没有想过能不能看到天亮,他们只是想,得有人把火种留下来。留下来的火种,今天还在烧。它在卖红米的老人粗糙的手掌里,在那位八十多岁老者的泪眼里,在那成千上万的无名碑石里,也在每一个站在八角楼前沉默不语的游客心里。

  我忽然明白,这一趟我什么都没有带走,又什么都带走了。带走的不是竹笋红米,不是照片笔记,是那个“传”字烙在皮肤上的触感——像八角楼的清油灯,一豆大的光,颤巍巍的,却硬生生在浓稠的黑暗里烧出一个洞,让人们得以顺着那个洞望出去,看见远方光明的路。

  那豆大的光,足够照亮我整个人生的路。也许有一天,我也可以成为一盏灯。哪怕只是一小点,芝麻般小,只要能照亮人们一小段夜路,就已足够。

  井冈山依然是那一座山,它的光永远是照亮整个世界的光。而我来到这里,已然是接过它的火种,播撒它万丈光芒的人了。

简介
李增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丰台区作协副主席,军旅诗人,大校军衔,专业技术四级,现任某军队报刊主编,出版个人专著10余部。
责任编辑: 吉竑
李增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某全国性报刊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