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 苇 荡

一只鹰飞过天空。那是你一个人的天空啊
莽莽苍苍，浩浩汤汤，淹没了远古的身影
你让一万年的记忆在子夜复活 在梦的荒原
我们与你共赴一场没有硝烟的远征

前生今世的宿命，带走了光阴的咒语
你可是我北方朔风走过的故乡
父亲脊背上的河流 洒落一地的叹息
命是你的叮咛，我们习惯在雨季寻找思念

穿梭于你凌乱的发际之初 你让语言长出
造反的胚芽，天空一直以
沉默的姿态掏空我们的血肉之躯
上帝说，他们是打捞着大把大把的谶语

上岸的生灵，黄昏过后夕阳如血
大滩大滩的土地淹没于最后一个七月
狼烟四起命的舟船驶过汪洋
芦苇荡没有子嗣 芦苇荡只供奉轮回的星辰

那一年，一群人披麻戴孝去祷告天神
鹰盘旋于天空之翼跪拜上苍归来
而后你自顾拿招魂的经幡去厮守虹的火焰
老人们说，芦苇荡的枪声整整响了一夜

披发右衽于苍穹饮沧浪之水浪迹江湖
我们大醉枫叶岸边于秋水泱泱处
换一万年的癫狂了却一辈子不死的思量
芒，在风中游荡奔走他乡是谁把誓言

垂挂在天各一方。我们曾端坐于汪洋之上
对饮 折断诗歌的柴草温酒
我们身穿火烧云的衣裳在森林里舞蹈
鬼的世界尽是天下太平黎民无恙的童言

守灵的人们在子夜列队出发
他们让歌声翻过山岗 再拿曙光掩埋身影
神喜欢走夜路。手持烛火舞剑于山林
书上说，他就是芦苇荡的父亲的父亲


圣贤的阳光

撕开血淋淋的夜的尸布
让阳光直抵至暗的老巢

然后再慢慢扒开记忆的夹层
凿通时光的暗堡
也可以用目光划开天空鲜嫩的
肌肤
其实我是说，让阳光从容地走进去

掀动泥土的呼吸 复盘意念中
八月肃穆的麦田
像米开朗基罗那样倾听一块石头的
心跳
或端坐岸边
搅动一万年喧嚣的流水
最后，再安放好子夜时分回归的梦吧
让阳光，从容地走进去

把思想赶进诡异的森林 打开大山深处
木屋的窗扉
让，被流放的云朵重返故乡
我们还可以
目睹一道道倔强的伤口开放成
漫山遍野春天的花朵

它们可都是向上的火焰啊
穿着短袖长衫赶路的圣贤


其实梦没有碎
那只是摔落一地的心事

骤雨初歇 那已不是破碎的梦了
一粒微光就足以照亮生命
在天与地的夹层
我们曾像孩子一样捡拾懵懂的阳光

心事淤积成水 洒落一地的
芒
迄今没有人走过梦的禁区
于一场泥泞的思绪中
也好安放我们辽远辽远的心事

云朵回家了
留下满坑满谷的相思在睡觉


药

这些年一路的腥风血雨
多像一匹孤独的 老狼
斗败的公鸡
我的身上滋生了好多的病毒
遍 体 鳞 伤

社会有病 没有良方
乾坤有恙 道法自然

其实，我的病不大也不小
既不从医 也不从死
上帝赐我灵丹妙药 它就是两个字
——诗——歌——

我的行囊里有药 老子怕谁
我的血液里有火 老子怕谁
我的骨骼里有钙 老子怕谁
我的睡梦里有你 老子怕谁

一匹孤独的老狼在一路狂奔


我要和一片云远走高飞

也不管是你带着云朵远走高飞
还是云朵带着你高飞远走

要想把自己腐烂的尸体撕得粉碎
那就先要把自己变成一只苍鹰

左边的翅膀驮着故乡的炊烟
右边的翅膀护佑叛逆的诗歌

学会在梦的沙漠救助一只蝼蚁的初衷
就像拯救一片自由的天空

衔一枚太阳种植在夜的额头
再像黎明一样去远涉重洋

只需带着庄稼和泪水 还要带上
一生一世的爱人 逃离家园

抬着所有的苦难和一口棺材上路
再去供奉最后的一片厚土

我还要带上所有的婴儿和老人 那是因为
我不能忘记曾有过一个动人的春天

胜利大逃亡是我最后的宣言
我在文字里逐渐长成了一个人的乔木

鹰执意把皑皑的雪山叼进一场梦里
我伫立在群峰之巅 就是诸神之神


辽西啊，辽西

那是正午的太阳走过辽西
庄稼们不说话
依然保持一种泥土的本质

可以把焦渴的欲望举过头顶了
过了大凌河
我们就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辽西已经是梦中的辽西了
清河套的流水
在通往清河门的线道旁流淌
过了一片树行子
就是一座被叫做西砖窑的遗址了
胡子出没的辽西
那是废弃土窑的深处
大爷的屁股底下可有枪啊
所以这里的人们常说这样的一句话
反戴帽子反棉啦鞋
谁敢动动咱大爷
那时的西砖窑是辽西的贼窝
胡大爷杀富济贫
大片刀专砍小鬼子的头颅

辽西的往事
淹没了一条曾经喧嚣的河流

为何不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上
镶嵌一缕缕的炊烟
黄昏过后我们情愿把梦
撵进童年的青纱帐
深夜，故事里的鬼在庄稼的身旁
唱歌
后来辽西在秫米饭里长大
硝烟中传来了
四野攻打锦州的辽沈战事
辽西啊，辽西
你在西炮台的余辉中
仰望一轮山海关城头上的落日

炮火把沉睡的光阴
一股脑地踩在了脚下
而辽西却在胡三爷的烟袋锅子里
点燃起一个春天的记忆

沿着辽西的目光踽踽前行
就可以把所有的语言
放逐在黑山的北麓
那一年，张大帅的火车去了皇姑屯
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屯子的二爷眼睛冒火
狠狠地拿着烟袋敲打着黄铜的火盆
大声骂道
妈了个巴子的小六子
就他妈是个孙子——是孙子
后来的辽西啊
就开始了一个人的流浪

自打辽西的蒿草吹走了嚎啕的北风
诗歌就在黄土岗子上
挨饿受冻
那一年三郎带着他的女人萧红
离开了义县的磨盘村
从此啊，八月才有了自己的乡村

辽西在东北汉子的脾气中
长出了血肉的骨刺
那一年，三郎把辽西的全部忠诚
在上海统统献给了“先生”

辽西啊，辽西
西拉沐伦河上的战车穿过了
草场上的毡房
勒勒车的车轮一路向西 向西

多少年以前
赤峰的红山在泣血啊
老哈河上游的兄弟
是你们让我看到了辽西的篝火

辽西啊，辽西!


心跳的石头

有一天我被一块冥顽的石头绊倒
又被它怦然的心跳声慢慢地扶起


月亮肖像

无论是消瘦还是惆怅
脸庞总是坠着几滴微恙过后的清光

带一缕思念走天涯
偏偏就来到你家窗前伴露而眠

那柔的光是幽长幽长的棉纱
整夜都在为伊人包扎创伤

把相思带到广寒宫去冷藏
独留煎熬给了人间

拥着你七分的朦胧嚎啕大哭
那一晚，我刚刚回到久别的故乡

拿空空的酒杯盛满千百年的忧伤
而我只专注江心去做一截漂浮的木头


世 界 杯

他们，把自由的头颅一脚踢进了
生命的禁区


今晚的月色空空荡荡

没有血肉的牵扯，只有相同的文字
行走于泥土的呼吸
把生命排列成童话的纵队
从今天起
我们终将成为今生和来世的兄弟

送你一程，今晚的月色空空荡荡
多少故事在骨骼里拔节
捆绑在一起的目光
也是如此地空空荡荡 那些沉默的
生命 无论怎样也装不下今晚的辽阔

遗失了记忆的子夜 我们
并肩而行


醒着的火焰

把生命羽化为沉重的云朵之后
语言将汇聚于黄昏
多少无法寻找的记忆
殷红的意念
总会告诉我们一些多梦的缘由

可以把光阴镶进金边的框子里了
再衔一粒火种
那是大片大片觉醒的天空啊
从此我们
就是一只圣鸟的后裔

奔突的血浆 那一定是醒着火焰
在失眠的天空倔强地爬行


猫有九条命

有一只壮志未酬的
猫
八次殉身于卫国战争
只是它狡猾地留下最后的一条命
给了当下的自己

那猫是一步一步
拖着被溺死理想的尸骸上岸的
白的月光下
猫，躺在暧昧的沙滩上 只能
放牧着意念中的云朵

凡是说猫有九条命的人
都是没上过战场死过几回的家伙


绿岛致友人书

致纤夫兄

让纤绳往肉里抠
再把石头踩出远古的象形文字

没错，那是空空荡荡的酒杯
漂浮着
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泪水
对饮在黄昏
最好在余晖之上卧榻 碰杯

那个把光阴拧成牵绳的男人
拖拽的是滚动的梦


致东林兄

端坐于雷霆之上说话
指点的不是江山
那一定是一团向上的火焰

姣好的阳光下
我们去做一棵赶路的庄稼
那是些零星的语言吗
是诗歌的目光在子夜里悄悄地
拔节

无需带伞 与一场夜雨相约
只在拂晓之前
去种植我们美丽的 痛


致清扬兄

前冲弧圈球以每秒180 转的速度
潜入骨骼
呼吸在下沉 是你让这个世界
在文字的襁褓里安然入睡

梦的彼岸是故乡
是疯长了一万年的思量
栀子花盛开的季节
一个老男人将以岛主自居
结发放歌
饮沧浪之水置酒于诗歌的
案头
敬天 敬地 再敬兄弟


云朵上的墓志铭

这人世间，属于绿岛的文字是石头也是钢铁
是山间古道上丛生的野草和荆棘
是流云是彩虹是疾风和暴雨驰骋的精灵

绿岛的文字完全归属于绿岛私人所有
概不外借更不屈从于大小权势的裹挟与威逼
它们必将是绿岛的骨肉是特立独行不死的灵魂

绿岛将自己的文字放牧于一个人的草场
奔走于生命的河流森林和大漠
还有掩埋着冰川纪谶语的神山——冈仁波齐

绿岛的行囊里只有铮铮作响的象形符号
沉默的目光爬行的意念
生铁般的思绪以及默默独行的 足迹

绿岛将与大片大片的庄稼为伍
用五彩的梦的行包囊裹着故乡的炊烟
黄昏时分必将露宿于莽莽苍苍的诗歌的丛林

属于绿岛倔强的灵魂天生喜欢夜行
是提灯夜行的那种孤傲与决绝
夕阳下他与暮谒苍山结拜为生死弟兄

酒徒绿岛喜欢打铁，昔日曾拜嵇康为师
把一首诗歌打进骨血的过程是一生的事
师傅对绿岛说，打铁也可以打出人命

绿岛也曾与上帝和世俗共饮 酩酊之余
绿岛说过，酒说的话不一定都是酒话
黎明我们还是把一轮旭日斟进了空荡的酒杯

绿岛的灵魂共有十分的重量
七分给了诗歌 一分给苍生 一分给父母
剩下的一分给我爱与爱我的人

绿岛死后，把行将腐烂的肉体喂鹰 把呼吸
和体温种植在泥土的下面 再抽出两根骨头
一根立碑 一根挂满萧瑟的经幡去告慰天地


                        提灯人日誌
                     
题记：
         提灯人无家亦无业，无亲亦无故，无儿亦无女，无父亦无母。夜行昼伏，乃不知其天命几何矣。提灯人嗜酒如命，沉默寡言，蜗居于洞穴，以食野果饮涧水活命，寥落其一生，惟以灯为伴。余梦中偶得残缺日记一本，不辩其真伪，聊而抄录之。

8月16日

今晚的夜很黑
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羸弱的火光
在风中摇摇晃晃
总有有几个星星陪着我们赶路

10月8日

灯火是为走夜路的人准备的吗
不知道有多少个黎明笑而不答

2月15日

今天晚上
月亮掉进了井里
有人听见它哭了一夜

10月11日

后半夜的风很大
呼啸的风里
我只能与大雪对话

这些无辜的漂泊者

6月9日

提灯人缓慢地走下一个山岗
在一片庄稼地里休息
他与庄稼相依而眠
彼此称兄道弟

出没的大鬼和小鬼们在田垄上
悠闲地穿行
提灯人的灯仍在风中大声地喘息

12月8日

那一天，提灯人在一片森林里赶路
他面对每一棵木树虔诚地唱歌
森林的宫殿里
突然就走出了几个卖帽子的人
提灯人说自己只是个
更夫
只走夜路不走仕途

3月20日

夜半三更之后
说客们西装革履
他们与吸血鬼们在山坳对饮

一夜之间
漫山遍野就长满了楚楚动人的谎言

11月18日

提灯人目视前方
目光里有血
——

总有一天故事将被燃为灰烬
提灯人也将安眠于自己最后的一片
失眠的灯火

7月18日

今夜很冷
夜风阵阵好不怀好意
提灯人独自走出了家门之后
再也没有回来

今夜真得很冷也很漫长

2026/08/15（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