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这已经是一个由五官堆砌的世界
有时候可以要脸
有时候就可以不要脸

01

一条路，种满了头颅
星星的表情 开花结果
路标上没有文字

我迷路于一片森林和沼泽
沉沦的大陆
还有单纯的黎明
而我，只能用一轮斜阳找回久违的
童真

02

五百年之后，大海把最后一滴泪水
交给了惊魂未定的诗人

03

选择一个隆重的节日我要与庄稼
一起出逃
在萧瑟的秋风里折断我们干瘪的
身影
再用最彻底的一缕温情
吻别大地之唇

可以用沙哑的声音去歌唱了
也可以把沙漠的梦魇献给性感的胴体
反正大水淹没村庄以前
我就做你的情人

04

在云朵侧翼，请把诗歌的蔷薇摘下
我要在壁崖的面颊之上
凿刻上你与生俱来的十大罪状
扒下画皮作旗
在朔风中做最后的悲鸣吧

你是也许是这个春天最徒劳的天使

05

罪孽，是盛开的花朵
面带微笑的 蛇

06

一张潮湿油腻冰冷的脸在梦里游弋

07

缢死那些似曾相识的句子
再释放被囚禁了意向 去他妈的
狗屁的主题
在灵山，我们将以生命的名义
种植自由的 禾

08

有时，跋涉也是一种灵魂的释放
踩着一张张陌生的脸
一堆一堆淤积的目光
在山岗 在街道
在欲望的岸边 瞩目喧嚣而去的
流水
09

慵懒的画家吸着烟斗 侧视着窗外
他，顺手把调色板扔向天空
抽象的云朵就变成了五颜六色的
脸
像晚霞 嫣红的一摊微笑

10

取萧瑟的秋风一杯 饮于黄昏
摘三五粒星辰
伴干裂的田垄于安详中长眠

我不是游子 我是急匆匆赶路的
一场肃穆的大雪
即将临盆的梦
我是颐养天年奔走于森林的精灵
11

一群石头在云朵上奔跑

12

大水退去之后 鱼们躲在屋顶
开会

阳光始终不言不语
默默用影子给它们撑着伞
接下来的日子
它们将继续讨论鱼定胜天的
话题

13

那些脸在荒芜的土地上长出了斑驳的
痂
薅草一样的记忆迎风招展
它们像列队的士兵
在掩体里守候着与生俱来的使命

我由衷喜欢旷野上孤独的向日葵
忧郁的模样
只是在走进画布和梵高之后
笑容才有了黄金的色泽

14

世道也曾说过，那就把脸画成
谱
再铸成模
制成金币 一张可以顶一万张
在功名的集市流通

再后来，脸就是一本被翻烂了的字典
总有一些陌生的面孔
再向你探头探脑地微笑

15

大师不语 摸着你的头又抚摸着你的
手掌
把微笑尽数写在签上
大师不用看脸
各式各样的脸都装在他的心里
他只是
——不——说——而——已——

天机不可泄露

16

那个黎明是宁静的 老人们都说
在那个静悄悄的早晨
家门的院子里
忽然进来了几个穿白衣服的纸人

是童子看到了它们飘忽不定的身影的
一步一步向屋中走来

村子的土路一直通往神秘的西砖窑
当时，狐们列队
迈着正步庄严地走过打谷场
高高翘起的尾巴像一面面迎风招展的
旗
行进在温煦和谐的晨辉里

17

喊杀声与硝烟四起 刀与棒在阳光下
碰撞
鸟在痉挛的林中哀鸣
猎枪响处 有命在陨落
斗大的文字在飞
红潮，掀起一堆一堆淤积的血
日月星辰在急于赶路

目光是怯懦的虫 爬行是本能
不要说英雄本色人间豪杰
刀枪打下的江山 棍棒打出了真理
帝王将相
老子才是天下第一

敲断时间的肋骨 不许记忆 不许疼痛
更不许放屁
健忘是被打断了双腿的奴才
给你一付拐杖吧
妈的，记住要学会感恩

主人们雀跃欢呼 欢乐的海洋如潮
形势一片大好而且越来越好

——

18

一条河死了 记忆的液体仍在流淌

19

有一个人说过，这历史是吃人的历史
很多人不信
可是吃人的人正在吃人

烹饪的方法层出不穷 煎炒烹炸
色香味俱全
吃人的人津津乐道 被吃的
迷迷糊糊 麻木不仁

反正形势是一片大好 而且是越来越好
诗人们开始讴歌
太平盛世 花前和月下
20

从此，舔狗成为一种崇高的时尚
就像流行的掼蛋

21

酒喝了七天七夜 外面的雨
仍然没有停歇
发霉的酒壶已经长出大片大片的鲜苔
喝酒的人却不知了去向

那个敢于把自己也喝掉的人 喝掉了
一辈子的泪水
仰天大笑
余生，他就把世界当成了自己的
孩子

22

狼，在荒野的尽头哀嚎
23

矿工们在地下挖掘太阳部落遗失的
光 也挖掘
自己空空荡荡的坟墓

一千米的地下是属于他们的世界
阴森冰冷
他们用血肉和骨骼支撑着一颗滚动
头颅
在冰冷的煤层与呼吸之间
匍匐前行

那一年，我的父亲一个人留在了井下
再也没有上来
五百年后，当人们重新把他挖掘出来的
时候
那身躯早已经变成了一块
乌黑一样的煤炭

24

天地那么大
我们又做了谁人鞭下的羔羊

25

泅者，死于汪洋之上
你可是坠落的星辰 伴我回家的
使者
护佑我灵魂赶赴刑场的爱人

26

狐，在子夜起舞 一杯酒
一悲秋 一首诗
一场梦 一孤灯

27

把路打成死结 紧紧勒住命运的
喉咙
更多的时候音乐和诗歌
才是那盏风中的灯

28

黄昏，一群人为一个人送葬
一个人在为一群人超生

山岗上鞭炮齐鸣 欢声雷动

29

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
那个男人是扛着一条河流趔趄上岸的

不是在这个梦里
就是在那个梦里

30

川剧的变脸，变得不是脸
变得是世道和人心

31

在萧瑟的秋风里我只想哭
嚎啕的大哭
躺在疲惫不堪的土地上
我，双手捧着你的心跳放声大哭

呜咽的风声走过森林的身旁 带走
落叶的彷徨
带走一条冰河的初衷
而我，只想嚎啕地大哭
哭我诗歌里每一个痉挛的句子
哭一万年的每一个
晨昏

我要哭成一块撕裂的云朵 电闪雷鸣
瓢泼大雨的放纵
哭成一块奔走他乡的被磨成圆滑世故的
石头
在每一棵庄家根部安家立业

这样的夜晚，有风有雨唯独没有鬼影
我只想一个人痛痛快快地
——抱——头——大——哭——

32

我愿意供奉黄昏的壮烈与沉沦
凝重的呼吸
把一辈子的心事都写在了
山坳
然后，就一去不复返

带上一缕炊烟作腰带最好
和故乡一起远游
就是自己带着自己流浪

在黄昏的山岗上什么都不要做
也不要想
只当自己是那轮至高无上的落日

33

也不必留恋秋水 激荡着潇潇的
回声
让声音走进身体和骨骼那是一种造化
如此，江山就走了心跳
34

林中落叶缤纷
我看到了一张张飘忽不定的
脸

35

真正的美不是花儿的绽放
而是绽放之后的静默
36

许多年之后
蚂蚁们纷纷躲进各自的城堡
正在偷偷地蕴酿一场
血流成河的战争

石头与石头厮杀
呐喊声震天
漫山遍野都是粉身碎骨的尸骸
斜阳西坠
血的殷红涂满了晚霞的天空
粘稠的目光
在失火的大地上呻吟

那时，欢呼的队伍涌上街头
战士们用铁拳
将膨胀的意念捣碎
时光一路退却
蚂蚁们站在城堡上通宵达旦地
喝酒唱歌

蝼蚁在山上搬运石头
大王躲在城头晒太阳

37

路是一条绳索

38

救世主已救不了云云的众生
神只能渡他们重生

灵界是人类第二个伊甸园
回家吧，我可怜的孩子们

39

众相乃一相 一相皆人间相

有些事不可说 不可说
那都是佛家的奥义
其实，诗之言也多妄语
更是不可全信

40

我们说过，路是一条温柔的绳索
它们是在踩着绳索赶路的
精灵

匆匆而来 匆匆而去
风雨结痂为光阴
而光阴，又必将幻化为虚无

一缕青烟 当是大的圆满
41

废墟里栖息着一堆高贵的瓦砾
时间披一身尘埃目光堆积如山

42

脸的面皮游走在大街小巷
穿墙于子夜星辰
脸在天空飞翔 俯视遨游

脸，是游弋的蝙蝠
潜伏于沙漠的腹部暗流涌动
盘桓于森林大泽
枯树洞穴

脸徜徉于乡间小路
阡陌沟壑荒山野岭之间
穿梭于庄稼和山峦之巅
脸是吸血的虫豸
嵌入我们的肉体骨骼

脸，是兽的远亲

43

蛇，仍吐着鬼火出入于主流的洞穴

44

我是一个喜欢追逐光的人

我一生都在拿诗歌的锹与镐
凿夜的洞
无奈，这黑暗的巷道却越凿越深

我是一个喜欢追逐光的人
也必将死于幽暗的洞穴

45

这些年，我热衷于晾晒骨骼和意志
经常跋涉于田野
大漠雪山沼泽森林以及草原

借了黄昏的底色我还愿意拿坚硬的足迹
喂养灵魂
拿尸体的腐肉 喂鹰
让沉默的肋骨长出茂密的森林吧
让狼奔 让虎越

46

在这个诡异的世上最好的等待
就是把梦切片
放在阳光下晾晒成干
再长出嫩叶
养蚕 吐丝 织衣

带到秋风乍起时 恰好为你
御寒取暖

47

一双罪恶的黑手 杀死了我的鸽子
也杀死了蔚蓝的天空
一双沾血的黑手 杀死了我的爱犬
也杀死了人世间最后的
忠诚

那些罪恶在爬行 如同
那些魔爪在阳光下
飞翔

48

火烧的云已不是云 那是
带血丝的眼睛
披在山岗额头的一面最温柔的
旗

不要风 不要叮咛 也不要梦
你静穆的呼吸
一定是今晚最好的悼词
让我，再看一眼这苍茫的大地
葬礼继续进行

49

万相皈依 上帝把最后的安详归还给了大地

2026/10/28（北京）